于貴紅
蹲在草叢里的碌碡
像不像扔在路邊的舊鞋子
有沒有機會重新上路
有沒有可能,經(jīng)歷一路顛簸
勞頓之后,蹲在角落里
分享主人收獲果實的喜悅
無論如何,此刻
它是踏實的。它真該
好好歇歇,以一塊石頭的沉默
表達一路奔波的無悔
你看它靜靜地
隱身于場院邊的草叢之中
它已經(jīng)長出根來
遠遠望過去,它長成
一片綠色的草叢
廚房里磨刀具的男人
清理著生活的鐵銹
殘缺的石頭和豁牙的刀口
相互砥礪,霍霍的聲音
像他平日,倒吸著一口冷氣
是石頭還是刀子?
他漸漸把自己磨成其中一個
一場爭斗快要接近尾聲
望著凹陷的石頭
和磨光的刀刃
他分不清誰輸誰贏
雪自天空,雪落身上,
雪在眼前,雪在身后……
雪落到今,白了少年頭。
被風(fēng)雪挾裹的人
是一粒黑豆。
想起許多年前大雪封門,
羊在圈里咩咩,
麻雀枝頭亂飛,
走向山坳的父親消失在雪霧中,
留下一行
齊膝深的雪窩。
一條河緩緩穿城而過
它帶來什么,又把什么
往下游帶走,你有所察覺
又說不透,你肯定
它遠去的身影背負(fù)許多秘密
水流嘩嘩,砂石越淘越白
要洗出整條河床的肋骨
坦露一粒沙子的靈魂
兩岸的蘆子草榮枯交替
呈現(xiàn)著輪回的宿命
偶爾光臨的白鶴,像一句祝福
呈現(xiàn)江南的倒影
河流讓一座城越變越寬
造就此岸與彼岸,引導(dǎo)你
練習(xí)守望或泅渡,踩穩(wěn)墊腳石
學(xué)會搭橋鋪路,渡己渡人
偶爾它要爬上岸來
發(fā)泄心中的郁結(jié)
在拐彎處,無數(shù)的頭顱
一次次回望,像道別
又像反復(fù)的審視
從正午陽光下穿過的人
踏入秋的深處,對清澈的冰冷
他有刻骨感受。經(jīng)歷過春夏
走向秋冬,炎涼交替的風(fēng)
吹硬骨頭,處暑的涼
是見慣的小前奏。一陣風(fēng)
撲入懷中,像一圈圈的車輪
路邊的梧葉泛出更多綠,與他
中年的表情互為映襯,陽光
亮得清爽,和一滴汗水
都有一顆通透的內(nèi)心。
在越走越?jīng)龅娘L(fēng)中,
他像秋后的玉米,一次次
誠實地交出果實,又一步步
走向形銷骨立,直至一無所有
棱角卻愈見分明。
綠色的植被在此消失
一段巖層裸露著山的傷口
各色的土擠壓著
長成一片斑駁荒蕪的皮膚
透出風(fēng)雨侵蝕后的破敗
我看見時間凝固成不同顏色
一頁一頁攢聚在一起
像一堆疊壓起來的舊報紙
或者一棵老樹的年輪
又多像一張飽經(jīng)打磨的臉
他走過的路,經(jīng)歷的風(fēng)霜雨雪
被縱橫交錯的皺紋和疤痕
講述得一清二楚——
一切的生活與遭遇
只要活過都是有意義的
我開始厭倦一路上單純的綠
對這時光雕刻的巖層心生愛意
它在窗外喊叫著
喊出的第一聲讓人突兀
我再次確認(rèn)一只蟪蛄的身份
這個夏天誕生的回轉(zhuǎn)
它不停地喊著
像喊出蟄伏地下的憋悶
喊出不知春秋的焦灼
喊出一個人的名字
喊成一曲慷慨羽聲
它喊出最后的變徵之音
是受到驚嚇,還是遭遇不測
我猜測著它的去向
像猜不透明天的自己
石頭木訥而粗礪。我是說
倒在路邊的一堆石料散亂無序,
棱角分明。你不清楚它們的來路,
是怎樣的一種力,敲碎
一座山的身軀,一些火光
隱藏在每一塊骨頭里,依然保持
自由落體之后的倔強。
無需修飾,它以故我之態(tài)
砌入堤壩的巨臂,一塊石頭
又獲得自我的重量,作為石料
被重新挪放之后的沉默。
你不清楚一塊石頭隱匿的位置,
你看見,它把一條路高高舉起來,
又把一條河緊緊摟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