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炳貴
(江蘇南京210000)
清初清軍占領南京后,將南京更名為江寧,在城內駐扎八旗部隊。隨后為安置八旗官兵及其家屬,將原明皇城改建為江寧滿城,構筑了一個獨立封閉的小天地。清廷實行“旗民分治”政策,滿城與江寧城里的漢人社會相互隔離,在政治、社會、司法、生活等方面自成體系。隨著歷史的腳步不斷向前,滿城內的社會經(jīng)濟發(fā)展與時代脫節(jié),日漸變得貧困落后。晚清時期太平軍占領江寧和清末革命軍光復南京,滿城兩次遭到毀滅性的劫難,致使今天幾乎已尋覓不到它的任何痕跡。歷史上沒有留下專門的志書文獻記載江寧滿城,其滄桑變遷人們了解甚少。筆者在此將追尋它的演變歷程,對它的興衰與滄桑作一點探究和思索。
順治元年(1644)清人入關后,為有效統(tǒng)治全國廣大地區(qū),采取了特別的軍事控制措施,除在京師駐扎八旗軍外,于各戰(zhàn)略要地及邊疆重地屯駐八旗勁旅。江寧政治上是東南地區(qū)的中心,經(jīng)濟上是江南地區(qū)稅賦穩(wěn)定的保障,軍事上是南方地區(qū)的大本營,在清代版圖上具有重要地位和意義。順治二年五月,豫親王多鐸底定江寧,在此駐防八旗軍。此為清廷在南方最為倚重的軍事力量之一。軍隊屯扎于江寧城區(qū)東部的原明皇城內,由江寧將軍統(tǒng)領。
清統(tǒng)治者認為,語言是民族意識的重要標識,騎射是取勝興旺之道,金、元王朝之所以衰亡,就是因為他們失去了自己的根本,致使民族性喪失,軍隊戰(zhàn)斗力削弱。為保持自己的民族血統(tǒng)、習俗和“國語騎射”的固國之本,防止旗人“沾染漢俗”,清廷雖將軍隊分駐在全國各重要城市及戰(zhàn)略據(jù)點,但實行旗、民分居的二元管理政策,將八旗官兵及其家屬集中安置在一起,并修筑城墻將其封閉起來,形成全國旗人“大分散、小聚居”的分布格局。這些封閉區(qū)域有的是設于城市一隅,有的是在城外另筑一城。如西安、杭州、太原、廣州、荊州、成都等城市皆劃出特定區(qū)域設立滿城。在江寧,明皇城區(qū)的位置、范圍、面積、設施等,正適合作為八旗軍營地。順治六年(1649),清人開始將明皇城改建為滿城,在城區(qū)內建筑了一座“城中城”。據(jù)呂燕昭《〔嘉慶〕重刊江寧府志》載,工程動用了大量民工,耗時2年修建完成。
順治十六年(1659),鄭成功聯(lián)合張煌言攻打江寧,最終失敗,但給清朝在東南地區(qū)的統(tǒng)治和經(jīng)濟命脈帶來了嚴重威脅。為增強江寧的駐防力量,順治十七年,清人又對江寧滿城進行擴建,將其向東、南兩面作了擴展。東面和南面城墻沿用明南京京城的城墻,而原明皇城東面與南面的城墻則被拆除。滿城的北面沿原皇城北墻向東延伸至京城城墻。西面加筑了原皇城西墻城垣,并向南延伸至京城城墻。滿城西墻的起點在一些文獻中說法不一,如《〔康熙〕江寧府志》說是“起太平門”,《〔嘉慶〕江寧府志》說是“起太平門東”。根據(jù)多種清代地圖,該起點的準確位置應是近竺橋處的明皇城北墻的西端。改建后的西墻“長九百三十丈,連女墻高二丈五尺五寸”[1]。
擴建后,整個滿城略呈矩形,南北長2980米,東西寬2100米,“周圍三千四百十二丈五尺”[2],面積居全國各省滿城之首。據(jù)《〔康熙〕江寧府志》等文獻載,滿城西墻上設置有兩座城門,一是北端重修的“西華門”(明皇城西安門),正對天津橋(玄津橋);一是南端近通濟門處所開的“小門”,正對大中橋。從此兩門均可通過橋梁進入繁華市區(qū)。不過從清代《金陵省城古跡全圖》《江寧省城圖》等地圖上可看到,上述兩座城門間還有一座“復成門”,正對著復成橋通往市區(qū)。滿城北墻辟一座城門,名曰“后門”。該門很可能與原明皇城的北門“北安門”是同一座門。滿城東面和南面以明京城原有的“朝陽門”和“正陽門”為城門。
據(jù)《八旗通志》(初集)載,江寧滿城中建有將軍、副都統(tǒng)、協(xié)領、佐領、防衛(wèi)、驍騎校等衙署,以及營房、軍械庫、錢糧庫、練兵場、箭亭、官學、廟宇等建筑設施。八旗實行世襲制,滿城內不但駐有軍隊,還有大量軍人家屬在此生活。據(jù)《欽定八旗通志·營建志》記載,旗人兵民住宅統(tǒng)一修建、按等級分配。滿城內部空間分布形態(tài)的詳情,目前未見相關史料記載。將軍署起初位于滿城西北角,太平天國戰(zhàn)爭結束后移至明宮城西華門外。副都統(tǒng)的衙署位于滿城西南,約在通濟門內偏東今大光路小學處。旗人兵民住宅分布于水晶臺,即今地質大廈一帶。“水晶臺”一名據(jù)說源于該處原為明朝皇宮冰窖所在地,在民國一些地圖上尚有標注。住宅大部分為行列式排房,具體分布格局根據(jù)其他城市滿城的內部結構推測,有可能是按照滿族傳統(tǒng)的“八旗方位”原則布局的。營房以官街為軸線,沿其左右兩翼向外伸展形成街巷,一條一條的街巷排列在一起,形似蜈蚣或魚骨架,它們的名稱依次叫作頭條巷、二條巷、三條巷等。
清政府鎮(zhèn)壓太平天國后,滿城營房向南部原御街兩側擴展開去,留下藍旗街等地名。據(jù)《〔同治〕上江兩縣志》及清代地圖,滿城內的道路還有黃旗街、東長安街、西長安街、八寶街、尚書巷、吉祥街、下部街等,橋梁則有外五龍橋、內五龍橋、白虎橋、會同橋、烏蠻橋、柏川橋、青龍橋等。
江寧滿城實行兵民合一制度,既是一個駐軍兵營,也是一個封閉與獨立的旗人社區(qū)。旗人在戶籍、住址、田產(chǎn)、營生、訴訟等方面都與漢人嚴格分開,“旗民不交產(chǎn),旗民不通婚,旗民不同刑”[3]。滿城也是一個享有特權的城中之城,其政治、社會、司法、生活等各方面都自成體系。不但軍事事務,旗人的戶口錢糧、司法訴訟、文化教育,甚至婚喪嫁娶、贍養(yǎng)救濟等事項,都由駐防官員負責,不受地方政府管轄,總督、巡撫、提督等地方官員均無權插手其事務。
為保證駐防旗兵及其家屬將注意力集中于軍務,清政府一方面給予他們優(yōu)厚待遇,除世代相襲的兵役之外,其他義務一概免除。另一方面,對他們的限制也極其嚴格。例如旗人除當兵當差外,不準從事商業(yè)、農(nóng)業(yè)等任何其他職業(yè);不準隨意離開駐地,出城需告假,遠出要注冊,逾期未歸按逃旗論處。旗兵及其家屬被嚴格禁錮在滿城內,主要任務就是軍事訓練、出差當值、奉命出征,日常生活極為單調。
旗人由于擁有政治、司法等特權,雖然受到嚴格管束,但特殊的待遇使他們驕恣日甚,滋擾地方、為非作歹的事件還是多有發(fā)生,如強行攫取大量漢人土地,江寧“城內外馬路、要津、橋上及狀元境、舊王府、紅花地、下江考棚口、漢府、城外印子山等處”[4],都有土地被他們占領、出租;再比如,江寧城門的進出,多由他們把守,進出城門的百姓飽受其敲詐勒索之苦。不但民間甚以為苦,一些旗人的盜竊、強橫行為甚至危害到了清廷的統(tǒng)治利益。
雖然清廷實行旗民分居的管理政策,但滿城高聳的城墻并未能完全阻止旗民之間的交流,滿城外五光十色的生活,怎能不對旗人產(chǎn)生吸引力?況且旗人不事生產(chǎn)勞動,他們的日常生活必需品還得仰賴漢人供給。
江寧繁華奢靡,江南民風柔弱。旗人久居此地,原雖尚武彪悍,但在江寧文教之風長期熏陶浸染下,其騎射尚武習氣還是逐漸趨于衰頹,“技藝騎射,率多廢弛”[5]。有的人甚至淪為身無長技的浮浪子弟,戰(zhàn)斗力越來越弱。隨著生齒日繁,滿城內的八旗閑散人員越來越多,他們靠父輩的兵餉生活,整日逗鳥閑逛,無所事事。其實不只是江寧滿城,其他滿城的情形也大致如此。有一首“成都竹枝詞”唱道:“吾儕各自尋生活,回教屠牛養(yǎng)一家。只有旗人無個事,垂綸常到夕陽斜?!盵6]描述的便是滿城閑散人員的生活狀態(tài)。
清朝后期,滿城內的旗兵已不堪作為清廷可倚重的軍事力量。道光二十二年(1842),英國侵略軍依仗堅船利炮兵臨江寧城下。清廷原指望能對侵略者“痛加懲創(chuàng)”,可他們那延續(xù)了200多年的所謂“固國之本”,早已不堪一擊,駐防八旗部隊在侵略者的洋槍洋炮面前幾乎無計可施。北京城里道光皇帝在金鑾殿上急得手足無措,“唯以吁天恩”。然而呼天天不應,最終只好向侵略者妥協(xié)求和,被迫簽訂了城下之盟《南京條約》。
旗人兵民一體的管理模式,也嚴重侵蝕了旗兵的戰(zhàn)斗力,有些地方的旗兵甚至“和老百姓毫無區(qū)別。他們在所謂的‘兵營’里娶妻生子,對沖鋒陷陣的武事毫無所知”[7]。
清政府雖高度提防旗人沾染漢俗,但在旗民相互接觸、融合中,滿族文化較之于漢族文化相對處于弱勢,在旗人的尚武習氣漸漸褪去的同時,他們的一些風尚習俗也慢慢被漢族風俗所同化,呈現(xiàn)出滿漢兼容并蓄的特點。清末《上元江寧鄉(xiāng)土合志》即指出:“金陵駐防于今二百余年矣,生齒浩繁。其鐘毓于山川,漸染于風俗者,代不乏人?!盵8]他們有的人開始重禮節(jié),講排場,變得奢華鋪張起來;有的人仰慕漢族文化,誦詩書,習禮儀,結果荒疏了自己的民族語言,道光時一些滿人甚至對滿語已“不能曉解”,將自己民族意識的標識完全丟掉。
南明覆亡后,明故宮失于維護,墻倒屋頹。其情形就如清初余賓碩在筆記中所寫:“今者故宮禾黍,吊古之士過荒煙白露、鼯鼠荊榛之墟,同一唏噓感嘆?!盵9]清初修筑滿城,加劇了明故宮的衰敗。雖然清人滅明后號稱“繼明朝之絕世”,但將明皇城改建為駐防城,其原有的性質、形制還是遭到了顛覆??滴醵辏?684)十一月,康熙帝首次南巡到達江寧,參觀了滿城中的明故宮遺址。明故宮殘破不堪之狀,使他大為感慨。他在《過金陵論》一文中嘆道:“道出故宮,荊榛滿目,昔者鳳闕之巍峨,今則頹垣斷壁矣;昔者玉河之灣環(huán),今則荒溝廢岸矣!”“頃經(jīng)過其城市,閭閻巷陌,未改舊觀,而宮闕無一存者。睹此興懷,能不有吳宮花草、晉代衣冠之嘆耶?”[10]
滿城蟄伏于城市一隅,由于長期實行封閉式管理,旗人不事生產(chǎn)勞動,使得區(qū)內社會經(jīng)濟發(fā)展逐漸被歷史前進的腳步甩在身后,與時代脫節(jié)越來越遠,日漸荒涼蕭索,貧困落后。民初曾有人在此憑吊,感慨道:“每于芳草夕陽,徘徊道左,不勝城郭人民之感?!盵11]
滿城的衰落也是旗人心理被封閉、眼光被阻斷的結果。他們用“城中城”將自己封禁起來,在高墻后自我滿足,自我陶醉,將祖上的陳規(guī)奉為至寶,對外界的進步視而不見。清政權的衰敗又何嘗不是如此呢?這個在馬背上征服天下的民族,似乎確信馬背上也能治理天下,任憑時代前進,世事變化,直到清晚期,仍死守“國語騎射”不放。200多年的時光,竟沒能開闊這個狩獵民族與生俱來的視野!隨著太平軍占領江寧和清末革命軍光復南京,滿城更是徹底成為歷史,一去不復返。
咸豐三年(1853)正月二十九日,太平軍分水、陸兩路攻打江寧城。二月初十日,太平軍炸毀儀鳳門城墻,突入城內。兩江總督陸建瀛遇害,守城清軍陸續(xù)逃遁。次日,太平軍抓住良機,從聚寶門、水西門、漢西門蜂擁入城。駐防八旗軍縮回滿城死守。太平軍圍而攻之,當日將其攻陷。
太平軍攻入滿城后,滿城兵民被視為“清妖”遭到殘酷屠殺。據(jù)清末王先謙《東華續(xù)錄》載:“咸豐三年,粵匪竄擾江寧省城,前任江寧將軍祥厚、副都統(tǒng)霍隆武以及八旗協(xié)佐各官,或力竭捐軀,或臨城自盡,文武各官計三百余員,兵丁婦女不下三萬人?!盵12]最終只有數(shù)百人突圍生還。
太平軍占領江寧以其為都后,各大小王為籌集修建宮殿、衙署的磚瓦等材料,“墮明西華門一面城,自西長安門至北安門,南北十余里,窮磚石,筑宮垣九重”。[13]滿城西面和北面的城墻,以及將軍署、都統(tǒng)署等建筑,都遭拆毀。當時有一首《拆皇城》:“賊來營造無巨磚,拆城作城眾人苦。老人城上搖,旋下城下拋。女人城里拾,旋向城外挑。老人一失足,翻身身必壞。女人一失手,觸頭頭必碎?;食谴尬∪朐齐H,蹂躪經(jīng)年便平地?!盵14]歌謠以被逼參加拆城的百姓的口吻唱出,反映了他們的悲慘遭遇。
滿城建筑、設施被毀后,舊址廢為荒地、園圃,一派凄涼景象。同治三年(1864)六月,清軍克復江寧。此時的滿城內,“兵房公所,僅余四五百間,散布零星,毫無完善”[15]。其時有個叫毛祥麟的上海人,于該年送子侄赴江寧參加江南鄉(xiāng)試,順便參觀了明皇城。他在筆記《墨余錄》中描述見聞:“皇城舊址,蹂躪尤深,行四五里,不見一人,亦無一屋。”[16]
同治四年(1865)七月,清廷計劃重建滿城,諭令兩江總督李鴻章“迅即籌款,與魁玉會同妥辦,并將旗營善后各事宜次第興辦。毋得日久稽延,遂至因循廢弛”[17]。江寧旗營也與李鴻章屢屢晤商,希望加快旗營修建的進程。但因需要籌措的款項數(shù)額巨大,且籌集困難,旗營修復進展十分緩慢。至同治七年(1868),才建成旗營兵房500間。從克復江寧至光緒五年(1879),總共建成官署兵房5400間,勉強只完成額定指標的一半。
此次復建因將駐防區(qū)域向城區(qū)擴展了許多,遂未再修筑被太平軍拆毀的城墻。一段時期內,滿城西邊只有西華門及兩側各一小段殘存的城墻兀自孤零零地立著,好似在印證它的滄桑與落寞。
辛亥革命光復南京時,革命黨領導的江浙聯(lián)軍合圍江寧,因江南提督、江防營統(tǒng)領張勛為報皇恩浩蕩,堅決抵抗革命,激起了部分軍人的憤怒,攻打滿城時對旗人狠狠地進行了打擊。旗營兵民除死于戰(zhàn)陣、被斃者外,還有不少人或赴水,或自焚,被迫自殺。江寧駐防統(tǒng)領催關炳連投內五龍橋河中而歿;江寧駐防防御松柏與妻子、子女闔戶自焚。那些舉家數(shù)口甚至數(shù)十口前往城中火藥庫自殺的事例,更是慘不忍聞。江寧駐防佐領盛成“率子婦趙,孫國瑞,女三,赴藥庫,攜酒痛飲,炷香以待炸發(fā)”[18],舉家炸死于火藥庫中。待革命軍發(fā)布命令,宣布保護旗人的安全,滿城已成一片焦土。清末江寧旗民人口原有六七千人,經(jīng)此辛亥一役,還剩2500余人。詞學大家唐圭璋先生即其滿族旗人幸存者之一。
滿城內將軍署等許多建筑遭到嚴重破壞?!妒锥贾尽沸稳萜洹皟H存午朝、西華二門城券而已”[19],也許有一些夸張,但滿城內建筑設施所遭破壞確實慘不忍睹。一位名叫費爾南多·法杰勒的法國學者,曾在劫后到訪江寧滿城,他在文中描述說,殘垣斷壁中所見到的盡是焦土和瓦礫。對滿城的破壞,也有部分是殘存旗人為維持生計而造成的。他們因無以為生,只好崽賣爺田,“拆屋材出賣,先拆自己的,次拆較多的別人的,待到屋無尺材寸椽,這才大家流散,還給我們一片瓦礫場”[20]。
辛亥革命后,江寧滿城殘存的旗人因失去清廷庇護,由特權階層轉變成了普通民眾,淪入社會底層,只得自食其力,自謀生路。許多旗人因無求生技能,生活陷入困頓之境。為救濟他們,在上海慈善家馮夢華等人的資助下,滿族人錦云峰于今南京市大光路西端南側籌辦“旗民生計處”,下設旗民工廠、學堂、老人堂、發(fā)錢處,為旗民提供教、養(yǎng)、工、墾四項生計和二分米折救濟,對維持他們的生活發(fā)揮了一定作用。旗民不僅生存艱難,還有一種因民族身份而遭歧視的隱痛在該族群的歷史中延續(xù),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實行各民族平等和團結的政策,滿族人才迎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