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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無骨,夕陽恰好
        ——詩人一地雪的詩歌漫談

        2022-10-30 09:49:24
        躬耕 2022年10期

        ◇ 紅 松

        真相始于對不真實的懷疑,接近于對現(xiàn)象的歸納整理,顯現(xiàn)于理性的思索與剖析。當生存中充滿了假象,并將假象表現(xiàn)為淋漓盡致的真實,當生命沉淪于假象的泥潭,并失去了掙扎的信心或勇氣,妥協(xié)將變得多么自然,多么麻木,多么自欺欺人。

        當然,詩人一地雪并不想輕易與世俗交換籌碼,不愿意輕易放棄純真的心靈凈土。詩人在《二月》一詩中寫道:

        黑夜比白天明亮。

        喧囂來自燈光。

        詩人也許在暗示,紛紜復(fù)雜的白日,已被花枝招展的假象充滿,已經(jīng)喪失了獨立思考的鋒銳領(lǐng)地。相較于死寂般沉淪的白日,黑夜也許更加明亮,因為還保留著喧囂的思想及思考的燈光。詩人在詩中還寫道:“所有的故事都在重復(fù)。跳舞者/窗口重復(fù)著窗口。/所有的一切都丟失了臉。/再沒有任何表達的意義”。

        也許由于人生經(jīng)歷的原因,詩人對生與死的思考,對磨難及病痛的感受更具體,更深刻,更有生命價值及意義的切膚之痛。詩人在《秋風(fēng)起》一詩中寫道:

        人間一晃

        無非兩件事:

        出生。死亡。

        而期間所有的細節(jié)只不過是

        生與死的儀式

        我們生命中的所有細節(jié),都是生存或死亡,都是生命存在或消逝價值及意義的具體表達?;蚴巧羯交ò銧€漫,死如秋葉般靜美。抑或是生若螻蟻,死如草芥。詩人在《未名小城》一詩中寫道:“你的影子宛如一張弓,將我/身體的子彈射向另一個世界——/它將烙上書房、客廳、臥室以及某些//場景的印記。像一把玉璽/戳在我后半生的脊背上,/ 并在一個荒蕪的世界出售?!?/p>

        亦真亦幻,這是詩人所感受到的一個莫名的真實。詩人被強迫在一個被虛擬真實的社會有機體里,這里是詩人所不情愿去往的“另一個世界”,這里的書房、客廳及臥室都帶有舞臺場景的虛假印記。

        而恐怖的是,這還將是一個生命無法回避的輪回,詩人在《婦人與嬰兒》一詩中寫道:“四周陰郁。遠處,樓群/像懸掛在城市上空的一座座/巨大掛鐘。而萬物/被鐘表的鐵蹄踐踏。/誰也無法逃脫時光的制控”。

        生也有涯,而時光無涯。從欣欣然的嫩芽到生命的枯黃凋零,從青春的激情迸射到老邁的孤寂清冷,人,有著太多的為環(huán)境所困、為情所困、為愛所困、為生命機體所困的苦痛。詩人在《在醫(yī)院》一詩中寫道:“而一棟棟高大的樓宇聳立在沸騰的/孤獨里。像一只只迷路/驚慌的貓,拱起森森脊背。/厄運伸出利爪/抓撓一顆顆顫抖的心?!薄澳銓⒆兂梢活w/ 脫離軌道的星球,懸浮茫茫寰宇。/或一只小小的/刺猬,卷曲,豎起/絕望的刺。而你卻不知道/ 渾身該刺向何處”。

        即便如此,詩人還是愿意相信,生命自有其華麗綻放。作為群居動物,作為社會屬性的人類個體,只有融入社會,融入人類集體的溫暖懷抱,才能消除內(nèi)心的寂寞與恐懼。詩人在《正午》一詩中寫道:“我相信/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片陰影/需要樹的枝葉將其遮蔽。/需要在人流中被喧嘩淹沒。”

        而孤獨并不能隨著融入社會而消失,相反,隨著對社會人生認知的不斷深入,往往使人陷入更深的孤獨。孤獨是一種獨特的個體精神體驗,是自我區(qū)別于群體意識的一種精神覺醒。

        于孤獨之中,我們審視自己孤獨的內(nèi)心,我們審視自己茫茫人海之中孤獨的身影。孤獨,是自我成長、自我圓潤不可或缺的過程。詩人在《孤獨》一詩中寫道:

        她笑起來的時候,

        光亮扇動著翅膀

        在房間里飛翔。

        于孤獨之中,詩人熬粥,熬制只屬于自己的精神食糧。此時的體驗是:“熬粥的時候,滿屋子香氣,/ 她的骨縫因此開始快樂。/ 空氣輕盈,/燈光在地板上畫出/桌子、椅子,它們的影子顯得迷離?!?/p>

        詩人的快樂,已經(jīng)滲透進骨縫里。她笑了,她笑的時候,整個精神世界里,空氣輕盈,光亮扇動玄妙的翅膀,在自我圓潤的房間里飛翔。

        有時,孤獨表現(xiàn)為一種自我隔絕的病態(tài),表現(xiàn)為一種表達的冰冷與堅硬。但其實,是一種自我的精神鎧甲與青銅。詩人在《自閉癥》一詩中寫道:

        我用沉默刻下一枚拒絕章。

        他有羽毛的重量

        山的腳。

        他是我星辰的馬蹄鐵。

        詩人將生命之中一種高傲的孤獨描述為拒絕,拒絕榮譽鮮花及掌聲,拒絕沉迷于錦繡的旗袍和奢華的霓虹。詩人想為自我保留生命的純真,保留精神的故鄉(xiāng),保留沒有絲竹亂耳的夢野,保留沒有污染的星空。

        詩人在本詩中接著寫道:“自此,戰(zhàn)馬為你們嘶鳴/ 榮譽因你們舉杯/ 你的唇,擁抱著旗袍和霓虹。/而放下窗簾/故鄉(xiāng)就是我的了。/我在淘米水中洗臉/ 為時光虛胖,把清靜叫做良辰/ 盡享炊煙的親吻。// 我是他頭頂?shù)囊恢灐? 我的燭淚默默流淌/ 在他中年的盛宴?!?/p>

        孤獨是心靈領(lǐng)地的守護神,是內(nèi)心走向強大的弘道使者,也是一劑治愈心靈創(chuàng)傷的良藥。詩人在《預(yù)兆》一詩中寫道:

        現(xiàn)在,我要做一條蛇

        開始冬眠。把欲望拒絕在綠色之外——

        包括你的、我的愛情。而不再

        去招惹螞蟻、大象……任何卑微或高大的

        事物。因為我失去了親熱他們的能量。現(xiàn)在

        我要用時間的針

        把孤獨織成一件貼身的毛衣

        穿上。我相信

        我殘缺的身體,依舊溫暖如初

        當然,孤獨絕對不是簡單的冬眠,更不是對欲望的簡單拒絕,而是心靈穿越時間的翅膀。孤獨更是放空自我的一種道之意境,是將思想、感情以及認知的一種內(nèi)化過程,是自我修煉所抵達的內(nèi)心的“無”與“空”。詩人在《當他們走后》一詩中寫道:

        我想讓生命失憶,我想

        死在空白里。

        因為空白,才是真正的永存。

        生活中有許多美麗的錯誤,生命中有許多美麗的缺失,生存中有許多美妙的虛空。詩人在《病句》一詩中寫道:

        我寫下的山是虛空的,

        寫下的水是枯瘦的。寫下的

        葉子帶著年老的皺紋,

        寫下的花朵忽冷忽熱。我寫下的

        鋼鐵害了相思,

        寫下的蝴蝶長出蜜蜂的刺。

        道德經(jīng)有言:“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比f物各有其美,而又各有其缺失,完美是不存在的。所以,不管詩人如何表達,都不能盡述其美,也不能盡述其惡。詩人在本詩的最后寫道:“原來世界是由病句組成呵/我的病,只不過是/ 許多病句中的一滴遺墨?!?/p>

        在《低些,再低些》一詩中,詩人寫道:“低些,再低些。低于一棵/草,還能低于什么。/就做一粒塵土吧,一粒/墻疙角的塵土。沒有比這/更低的。如此,/ 我圓滿了?!憋@然,詩人把身姿無限放低,由內(nèi)心的修煉,已經(jīng)抵達精神的圓潤和圓滿。

        作為一個女詩人,一地雪的詩,寫滿了生存斑駁的滄桑與艱辛的幽暗,寫滿了孤獨內(nèi)斂的思考與圓潤的體驗。而這并非內(nèi)心柔軟的全部,其間深藏著的,還有身處良辰美景之時的怦然心動。

        詩人在《那片櫻桃樹》一詩中寫道:“一片云來了,一片云又走了/ 腳下的泥土在飄/ 你在咫尺/ 你的氣息直逼櫻桃的唇/ 我的手心緋紅,臉緋紅/ 天空緋紅/ 一串秘密落下來。我不是你的珍寶/ 你是我記憶中的櫻桃林?!?/p>

        在《我不說》一詩中,詩人寫道:“我默默愛著。就像多年來/我默默愛著星星,月亮。/就像水的痕跡只有泥土知道,落葉/ 的氣味只有根知道。/這很好,我不說。/我的唇不說,十指不說,只把/愛默默灑在你的衣角,/再被你不經(jīng)意地彈掉,像/ 彈去一粒潔白的灰塵。/ 我的眼睛不說,皮膚不說,我的/愛不說,不說才能讓無限的愛/染白你的頭發(fā)。/ 讓我的發(fā)絲隨你/ 一起變白?!?/p>

        愛是美好的,愛更是沒有疆界的。正所謂大愛無疆,愛,可能是對人之愛,也可能是對物之愛,還可能是對環(huán)境之愛。詩人在《驚蟄》一詩中寫道:

        我要領(lǐng)養(yǎng)一個動物

        回家。我要把它拴在祖母的桃樹下

        等一樹桃花的故事長大。

        詩人所愛的,也許是一縷攜花香飄然而來的微風(fēng),也許是一片載鳥鳴悠然而去的白云,也許是身邊的一草一木,也許是孤獨的時間或時間的空白。

        詩人在《我只想坐在黃河上》一詩中寫道:“我可不可以坐在黃河上/ 可不可以/ 忘掉江山這個詞語,而/ 我只坐在黃河上?!薄拔抑幌胱邳S河上/她的脊背上,小腹上,腳丫上,/噢黃河/我只想坐在你的身上,為/ 落日的幸福鼓掌?!?/p>

        在《一個用詩寫日記的女人》一詩中,詩人寫道:“一個用詩寫日記的女人,在某個陽光初上的/時刻,掀開窗簾,住進光線的斑駁中。/她忍著腋窩里隱約的疼,忍著/瘦如蒲公英般的靈魂,四處飄零。//當她敲擊鍵盤,寫下一個陌生的/人,或事,寫下自己的身體,/影子,與其關(guān)聯(lián)的魔鬼,/匍匐的藤蔓,仰臉的葵花,/正在著裝的大樹,他們/ 在鍵盤下叫喊,或沉默不語?!?/p>

        一個用詩寫日記的女詩人,用詩歌記錄并詮釋生活,詮釋生命,詮釋生存的意義。此時的世界,充滿了詩歌的璀璨光華,充滿了詩歌的濃烈詩意。詩人在詩中還寫道:

        這個用詩寫日記的女人,她安靜地

        住在自己虛設(shè)的城堡。讓人想起里爾克的晚年,

        陌生的荷蘭詩人。辦公桌就是她的

        豎琴,她在一點一點彈奏著自己的生命。

        請看這用詩寫成的日記里,究竟記載著哪些驚雷與閃電的激情,究竟記載著哪些高山與白云的浪漫,究竟記載著哪些大海與帆船的沉浮,究竟記載著哪些流水與游魚的愛戀。詩人在《偶記》一詩中寫道:

        突然想起兒時的蒸榆錢,

        一絲兒甜在我舌尖蠕動。但

        旋即又想起那年,那個寫書人

        就站在這里,將扉頁飛快地

        簽上他的名字贈我。彼時

        水無骨,夕陽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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