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加妹

許國不復(fù)為身謀

在永州的第三年，一個叫吳武陵的青年前來拜訪。他是長安故人，有才華又有見識，因得罪權(quán)臣李吉甫被貶。他的到來讓柳宗元多了一個可以深交的朋友。

一觀其文，心朗目舒，炯若深井之下，仰視白日之正中也。足下以超軼如此之才，每以師道命仆，仆滋不敢。每為一書，足下必大光耀以明之，固又非仆之所安處也。（《答吳武陵論〈非國語〉書》）

吳武陵將柳宗元當(dāng)成老師，正如柳宗元師事陸質(zhì)。他們多有文字往來，如《答吳武陵論〈非國語〉書》《復(fù)吳子松說》。柳宗元很贊賞吳武陵的文章，認為他的文才“若人抱奇音”，但是世上多是耳聾之人，無法欣賞。當(dāng)時，除了吳武陵，還有李幼清、元克己等后生相伴，他們有時相聚，討論文章辭賦。

看著這些俊秀后生，柳宗元想起了一個人：陽城。

陽城，前朝名士，謙恭簡素，頗有德行。柳宗元當(dāng)年為陽城之事寫過一封公開信《與太學(xué)諸生喜詣闕留陽城司業(yè)書》，那時懷著從政初心，他的心中對善惡的辨別還是非黑即白。血氣方剛的少年，對于自己認為正確的事總是充滿熱血與信仰，即便是頭破血流也要撞一撞。

太學(xué)生請愿留陽城又勾連起另一段貞元舊事。

貞元年間，竇參作相時，裴延齡升為司農(nóng)少卿，后又權(quán)至度支。度支一職掌管國家財賦的統(tǒng)籌、調(diào)度，借著職務(wù)之便，裴延齡得以親近天子?！敖ㄖ兄畞y”后，國力損耗嚴重。當(dāng)時是陸贄主政，皇帝無法肆意作為。一日，德宗想修宮殿，但是錢財不夠，裴延齡想出了“本分錢”的名目，巧妙地挪用國家財政收入。德宗嘗到甜頭，又想修寺廟，裴延齡便為其搜尋到了難得的木材，諂媚說開元、天寶年間未得此木，是未遇圣君。德宗一下便喜歡上這個嘴甜的近臣。陸贄不滿君臣二人公器私用，上書諫言，直斥裴延齡是國家奸蠹。陸贄的奏疏以“建中之亂”作比，屢揭德宗的傷疤，讓他非常難堪。忠言逆耳，但陸贄是公認的賢臣，戡亂有賴其功，這樣的大臣讓皇帝有氣也不敢發(fā)。德宗無力辯駁，可他也不愿改正，對裴延齡愈加偏袒。

當(dāng)時的轉(zhuǎn)運使張滂、京兆尹李充、司農(nóng)卿李铦擔(dān)心裴延齡為非作歹，累及自身，于是聯(lián)合起來告發(fā)裴氏欺瞞作假。按理說，這些人都是朝廷重臣且是裴延齡的上司，證據(jù)確鑿，裴延齡當(dāng)?shù)玫教幜P，但結(jié)果卻是陸贄罷相，三位重臣皆被貶黜。

裴延齡深諳“痛打落水狗”之道，他知道財政虧空遲早要暴露，于是將禍水東引。春天久旱，德宗于苑中打獵，裴延齡進言，說陸贄等人失權(quán)懷怨，造謠朝廷因大旱將發(fā)不出軍糧。恰好德宗聽見神策軍有將士議論軍隊欠餉，頓時被觸了逆鱗，他即刻回宮，要嚴懲陸贄等四人，將他們貶出長安。

時任諫議大夫的陽城聞此，與拾遺王仲舒相約，上疏極論裴延齡之罪，并明言若裴延齡取代陸贄為相，他們將以死抗議。

在當(dāng)時還是太子、后成為順宗的李誦的解救之下，德宗最終收回了成命，沒有因此懲罰陸贄四人。但是裴延齡的構(gòu)陷仍在進行，陽城得罪了德宗與裴氏，被貶為國子司業(yè)。陽城性耿直，不懼議論，太學(xué)生薛約因議論朝政獲罪，逃入陽城家。陽城惋惜人才，留他吃飯飲酒，然后步行送至郊外。德宗知道后，認為陽城在勾結(jié)朋黨，將他也貶黜出京。

陽城的無妄之災(zāi)令輿論沸騰，太學(xué)生皆為其不平，這才有了諸生詣闕請愿之事。柳宗元將太學(xué)生為陽城請愿之舉比之東漢李膺、魏晉嵇康時事，以反語來寫皇帝對陽城的倚重。嬉笑怒罵，綿里藏針，曲折委婉又犀利尖刻，他的文風(fēng)在當(dāng)時已有劍的鋒芒：

蓋主上知陽公甚熟，嘉美顯寵，勤至備厚，乃知欲煩陽公宣風(fēng)裔土，覃布美化于黎獻也。遂寬然少喜，如獲慰薦于天子休命。然而退自感悼，幸生明圣不諱之代，不能布露所蓄，論列大體，聞于下執(zhí)事，冀少見采取，而還陽公之南也。翌日，退自書府，就車于司馬門外，聞之于抱關(guān)掌管者，道諸生愛慕陽公之德教，不忍其去，頓首西闕下，懇悃至愿乞留如故者百數(shù)十人。輒用撫手喜甚，震抃不寧，不意古道復(fù)行于今。仆嘗讀李元禮、嵇叔夜傳，觀其言太學(xué)生徒仰闕赴訴者，仆謂訖千百年不可睹聞，乃今日聞而睹之，誠諸生見賜甚盛。（《與太學(xué)諸生喜詣闕留陽城司業(yè)書》）

多年之后，韓愈回憶柳宗元在京時的風(fēng)采：

俊杰廉悍，議論證據(jù)今古，出入經(jīng)史百子，踔厲風(fēng)發(fā)，率常屈其座人，名聲大振，一時皆慕與之交，諸公要人，爭欲令出我門下，交口薦譽之。（《柳子厚墓志銘》）

“俊杰廉悍”“踔厲風(fēng)發(fā)”，是鋒芒畢露不給人留余地的少年意氣，雖然自傲，但是唐代才子，誰在年輕時不想有此激揚文字的時刻？

都是往事了。

柳宗元對吳武陵說，自己年輕的時候，一心想著輔時及物，并沒有在文章上花大力氣，寫作上的心得也是來永州之后才有所悟。還是應(yīng)當(dāng)行萬里路，多見見現(xiàn)實的生活。

貞元十年（794），柳宗元成年后，就有過一段在外游歷的時光。那時他已中進士，不幸父親去世，要守孝三年，于是料理了喪事，便去了邠州叔父任職的地方。柳宗元的父輩沒有官職特別顯赫的，多是讀書、考進士，然后在各地基層做官，他的叔父也不例外。這種務(wù)實的作風(fēng)無疑影響了柳宗元。

對柳宗元來說，游歷的時間是一段較為輕松的日子。那時，他雖然還未參加吏部科考，且失去了父親的倚仗，但他自己的人生畢竟踏出了最重要的一步。不過，自身處境改善的放松很快就被現(xiàn)實的境況沖淡。

邠州距長安三百里。安史之亂后，北方屢亂，邊境的實際防線一直松散脆弱，邠州是兵家必爭之地。在邠州的日子，柳宗元常與當(dāng)?shù)氐能娒耖e談。這些老卒吏見過外族人對中原人砍瓜切菜一般的屠殺，也見過自己的軍隊魚肉百姓，帝王將相的功業(yè)版圖在他們的眼里是很淡薄的，倒是一些有血性、有功德的人讓他們口口相傳，段秀實段太尉是其中一位。

段秀實揚名天下是在“建中之亂”時。他是涇原節(jié)度使，因得罪了丞相楊炎，被調(diào)回京師，作司農(nóng)卿。叛軍以為他會因失權(quán)對朝廷懷怨，于是派人拉攏。段秀實設(shè)計詐降，打算殺了叛軍首腦朱泚，迎回天子。可惜親信臨陣退縮，計劃失敗。他奪過象牙笏擊打朱泚，打得賊人滿臉是血、匍匐而走。段秀實最終不敵，被叛軍兇黨殺害。

在天子的眼中，段秀實是忠烈的表率。藩鎮(zhèn)作亂，以下犯上者眾，需要他這樣的榜樣正軍心、振民心，于是德宗歸朝之后，對其大肆褒揚，追贈太尉。這時，有些人將他的盡忠而死說成是沽名而亡。柳宗元對這樣的流言極為不忿，因此特地為其作傳正名：段秀實不只在國家大是大非上能“取笏一揮”，而且在軍政細行上也表現(xiàn)出仁心與智慧。

今之稱太尉大節(jié)者，出入，以為武人一時奮不慮死，以取名天下，不知太尉之所立如是。宗元嘗出入岐、周、邠、斄間，過真定，北上馬嶺，歷亭鄣堡戍，竊好問老校退卒，能言其事。太尉為人姁姁，常低首拱手行步，言氣卑弱，未嘗以色待物；人視之，儒者也。遇不可，必達其志，決非偶然者。（《段太尉逸事狀》）

段秀實任涇州刺史時，汾陽王郭子儀的兒子郭晞領(lǐng)兵駐扎在邠州，涇州與邠州都屬于關(guān)內(nèi)道。郭晞“縱士卒無賴”，招來一些惡人加入軍隊，仗著軍隊的威勢胡作非為，乃至在街上撞殺孕婦。當(dāng)時軍權(quán)強勢，如此惡行，當(dāng)?shù)氐男姓L官與屬吏卻都不敢管。段秀實聽聞，把作亂的十七人當(dāng)街逮捕，就地正法。郭晞軍營大噪。就在大家驚恐以為要暴亂之時，段秀實讓一個老翁牽馬和他到郭晞門前，面對一群披堅執(zhí)銳的莽漢，笑著徐徐入內(nèi)：“殺一個老兵，何必裝備一身鎧甲？我頂著我的頭來了。”披甲的壯漢頓時愣住。只聽段秀實以郭氏功名為旨，分化作亂的惡人，最后擺平了郭晞及其下屬。

段秀實對待強者有勇有謀，對待弱者則是一副慈悲心。邊地百姓為官所欺，交不起租稅，段秀實賣馬以償。這些事，柳宗元一一記在心里，他醞釀著，在元和九年（814）寫了一篇《段太尉逸事狀》上書史館，并去信叮囑在朝作史官的韓愈“宜使勿墮”。韓愈對作史官的艱難有過猶豫之心，在《答劉秀才書》中曾言：“為史者不有人禍，必有天刑。”柳宗元在《與韓愈論史官書》中嚴肅地駁斥：“退之之恐，唯在不直、不得中道，刑禍非所恐也。”

柳宗元對此種寧折不屈的志士從不吝嗇贊美之辭。除了段秀實，他早年也曾為韋道安作文立傳，這位頗有俠者風(fēng)范的義士最后因反對藩鎮(zhèn)作亂而自殺，也是可嘆。

藩鎮(zhèn)割據(jù)是籠罩中晚唐人民心頭的陰影，國家的兵禍多是由藩鎮(zhèn)擁兵自重起。柳宗元在永州時曾寫《封建論》，犀利地論證郡縣制的優(yōu)越性以及分封制的不合理處：“封建，非圣人意也?！?/p>

“許國不復(fù)為身謀”，在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后世對柳宗元的評價并不友善。但當(dāng)我們平心而論，從史料中去回顧他的一生，他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又有幾件是出于自己私利的呢？

當(dāng)年事

元和四年（809），程異由郴州司馬起復(fù)。

這一年，與朝廷維持著表面和氣的吳少誠病死，他的弟弟吳少陽自稱留后，淮西局勢頓時緊張。用兵之際，國家財政卻入不敷出，于是鹽鐵使李巽力排眾議，稱程異“曉達錢谷”，希望天子“棄瑕錄用”。由此，程異被提拔為侍御史，參與到江淮財稅的改革中。

柳宗元仿佛看到了希望，他是不是也有機會？

他開始積極自救，給在位的親故寫信。關(guān)系最近的岳父楊憑本在京兆尹任上，因在潭州時得罪李夷簡，被參貪污，貶作臨賀尉，暫時幫不上忙。他又將很大的希望寄托在岳父的好友，也是先父的故交許孟容身上。許孟容現(xiàn)為京兆尹，頗受天子器重，又好舉薦人才。后又聽說當(dāng)年的舊交蕭俛有動靜，他忙去信關(guān)心，重敘了自己久居蠻夷之地的苦楚。翰林學(xué)士李建托人寄信及藥，他說：“逃蓬藋者，聞人足音，則跫然喜?！倍惴虻牡艿芘釅_顧念舊情，理解他的處境，此時亦當(dāng)有一書……

他寄出了很多信，沒有等到他想要的音訊。

他在紙上懺悔過去，極盡誠懇，永貞年間的記憶沉渣泛起，他甚至有點相信，自己當(dāng)年真的做了一件謀逆犯上的事，正如世人所說的那樣。他用回憶抵抗世人言語，不知不覺間，連自己的回憶也在慢慢改寫。

他時常在夢中回到長安，一遍一遍重演當(dāng)年的故事。

他與劉禹錫交好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后來他們結(jié)識了王叔文，成了一個圈子的朋友。當(dāng)時國政混亂，德宗昏聵，太子賢德，王叔文深得太子寵信，又有做大事的雄心，他們也就被吸引了。

柳宗元停下了思緒，王叔文只是一個太子侍讀，沒有出身，名不正言不順，他與劉禹錫等人都是天子門生，怎么就跟從他了？當(dāng)時士人的出路看似光明，其實不然。德宗時，國家的機制已然臃腫。君主對外姑息養(yǎng)寇，對內(nèi)放縱私欲，斥逐賢良。臣子或明哲保身，或媚上欺下，士人想有所作為已幾乎不可能。

柳宗元覺得自己不是盲目的，他苦苦思考的還是用圣人之道恢復(fù)堯舜之治。陸質(zhì)陸文通先生深研《春秋》學(xué)，擺脫逐字逐句的字面功夫，提倡經(jīng)典治學(xué)當(dāng)有益于世。他找到了精神的引領(lǐng)，因為陸先生的學(xué)問不僅是對漢以來因循的治學(xué)方式進行變革，更是一次精神與文化上的喚醒。天下儒士當(dāng)從書本字紙中走出來，在學(xué)問上靈活地理解圣賢旨意，在現(xiàn)實中積極地作為，用圣人之學(xué)、大中之道輔時及物，造福生民。他們有思想的引領(lǐng)，有變革的決心，又有不少實干的精英，又有未來皇帝的支持，改變只是時間問題。

王叔文對這樣的局面很是樂觀，他與太子李誦細細籌劃，將來可以讓誰做宰相，誰做尚書，誰管錢糧，誰管人事，誰管軍隊。他們要廢除宮市，輕徭薄賦；要懲處貪官污吏，樹立陛下仁德的聲名；要削弱藩鎮(zhèn)的權(quán)力，平息此起彼伏的叛亂。戰(zhàn)爭少了，軍費就能削減，國家的財政壓力就能大大減輕，就能與民休息。他們沉醉在光明的前景中，想象自己成為中興的名臣，是伊尹、周公、管仲。

順宗登基后，他們的革新之舉便有聲有色地開展起來。王叔文初入翰林便即刻抓住了國家的財政大權(quán)，他把當(dāng)時德行威望都很高的杜佑從地方召回，任鹽鐵轉(zhuǎn)運使，自己充任副使。他們釋放宮人、取消宮市、減輕賦稅，這些事很快執(zhí)行下去，得到了一些贊譽。陛下病重不能理政，他的旨意通過宦官李忠言、美人牛昭容傳遞給王伾、王叔文，王叔文決議之后才傳給宰相韋執(zhí)誼，由他頒布于外朝。劉、柳當(dāng)在王決策時參與，并在政令頒布之后，在外朝聲援。這條信息傳遞鏈隱秘也不合程序，因此他們所有的政令都可能被人質(zhì)疑，朝中大臣對他們這種偷偷摸摸的行為更是不滿。

危機很快就降臨了。一日，王叔文照常去翰林院議事，但宦官俱文珍卻把他攔在門外，稱王叔文被削去了學(xué)士之職，無權(quán)入翰林院。王叔文頓時大驚，不入翰林，他如何參與決策？再三爭取，才被允許三五日一入。王叔文馬上意識到自己的權(quán)力還不穩(wěn)固，面臨宦官的巨大威脅。宦官掌兵權(quán)，奪回禁軍兵權(quán)就是斷了他們的爪牙，于是王叔文用同樣的辦法，讓韓泰做副手，起用名將范希朝，讓他們二人進京接管神策軍。宮中宦官俱文珍等人一開始沒反應(yīng)過來，等知道他們的意圖后，便讓屬將不要聽其號令，結(jié)果范、韓二人成了“光桿司令”，到了奉天，一個應(yīng)召的人都沒來。

另一個變數(shù)是韋執(zhí)誼，韋是一個政治嗅覺十分靈敏但是立場不堅定的人。他二十歲就憑借科舉仕進，成為宰相杜黃裳的乘龍快婿，很受德宗的寵幸。一次受了賞去東宮謝恩，聽太子稱贊王叔文，他便有意結(jié)交。順宗登基后，韋執(zhí)誼借王叔文之勢成為宰相，但他這個宰相做得并不體面，王叔文仍把他當(dāng)作下屬呼來喝去。韋執(zhí)誼不想被人指點，并察覺到了王叔文一黨的危機，力求擺脫他們的影響，因此故意在一些政見上和王叔文等人唱反調(diào)。王叔文要殺非議他的羊士諤，韋執(zhí)誼不肯；羽翼漸豐的劉辟想要割據(jù)三川，找上王叔文，王要殺他，韋執(zhí)誼苦苦阻攔。韋執(zhí)誼又不敢將王叔文徹底得罪，私下里要與他和解，王叔文厭惡他首鼠兩端的做法，二人因此反目成仇。

新朝施政受阻，他們沒有推行下去的力量。而反對他們的人卻已經(jīng)摸清了形勢，準備進攻。由于順宗久病未愈，朝中大臣計議立儲。王叔文等人感覺到了危機，見政敵們支持長子廣陵王，遲疑不肯，正當(dāng)雙方僵持之時，俱文珍等人傳出順宗的詔令，立廣陵王李純?yōu)樘印Ｍ跏逦囊稽h失去最重要的優(yōu)勢，他們還想挽回，于是韋執(zhí)誼派陸質(zhì)為太子侍讀，試圖用儒家經(jīng)義結(jié)合時政慢慢影響太子。只不過，太子已經(jīng)長成，他要權(quán)位，而權(quán)位是俱文珍等人推舉出來的，安排侍讀在當(dāng)時的東宮看來，是“潛伺上意”。太子十分反感陸先生，乃至在他講得激動時厲聲斥責(zé)：“陛下令先生與寡人講義，何得言他。”太子的誅心之問，掃掉了讀書人的尊嚴，陸先生從此一蹶不振，因病去世。

當(dāng)年秋天，反對派的機會來了。王叔文的母親去世，按照禮制，兒子要辭去官職，守孝三年。王叔文是革新一派的靈魂人物，也是太子等人最為忌憚的對手。王叔文知道事不能免，臨走，將自己在宮內(nèi)的對手以及相關(guān)的臣子召集在一起，他放下政見，對在座的人諄諄懇求，自己只是想為陛下與蒼生社稷做點事，他是有功績的，但是得罪了不少人，此去肯定會遭受他們的攻擊，希望在座的同僚能夠秉持中正，為自己說幾句話。俱文珍、劉光琦等人相視而笑，王叔文果然能說會道，他們差點就感動了。

朝中政治的風(fēng)向已經(jīng)明朗，卻好像并沒有影響到柳宗元。他感念王叔文的知遇，王太夫人去世，寫了一篇頗動感情的祭文。而這一切在太子李純清算時，都成了柳宗元不可赦的罪行。

柳宗元在給許孟容的書信中，這樣說道：

宗元早歲，與負罪者親善，始奇其能，謂可以共立仁義，裨教化。過不自料，勤勤勉勵，唯以中正信義為志，以興堯、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為務(wù)，不知愚陋，不可力強，其素意如此也。末路孤危，厄塞臲卼，凡事壅隔，很忤貴近，狂疏繆戾，蹈不測之辜，群言沸騰，鬼神交怒。加以素卑賤，暴起領(lǐng)事，人所不信。射利求進者，填門排戶，百不一得，一旦快意，更造怨讟。以此大罪之外，詆訶萬端，旁午構(gòu)扇，盡為敵仇，協(xié)心同攻，外連強暴失職者以致其事。（《寄京兆許孟容書》）

這近五年的放逐，他反省到自己對王叔文的迷信與對政治的空想；他承認自己當(dāng)年“年少氣銳，不識幾微，不知當(dāng)否，但欲一心直遂，果陷刑法，皆自所求取得之”（《寄京兆許孟容書》）?？墒悄切┬∪?、政敵對自己的構(gòu)陷、誹謗，他要申辯。

何其難！

人的險惡心理，但凡你承認自己犯了錯，旁人便會把全天下的臟水都潑到你身上。王叔文弄權(quán)，柳宗元便是同謀、從犯，罪不可赦，當(dāng)遺臭萬年！

后世對“二王八司馬”事件的評論說得很多了，從北宋開始，同情、積極的評價陸續(xù)出現(xiàn)，王夫之曾在《讀通鑒論》中寫道：

同時，水產(chǎn)品產(chǎn)量結(jié)構(gòu)性過剩的問題凸現(xiàn)，不能適應(yīng)居民消費結(jié)構(gòu)升級的步伐，漁民持續(xù)增收難度加大。常規(guī)大宗品種供給基本飽和和過剩，價格低廉，經(jīng)濟效益差；優(yōu)質(zhì)水產(chǎn)品由于技術(shù)和養(yǎng)殖條件限制，總體供給不足，供給和需求矛盾加劇。

王伾、王叔文以邪名古今，二韓、劉、柳皆一時之選，韋執(zhí)誼具有清望，一為所引，不可復(fù)列于士類，惡聲一播，史氏極其貶誚，若將與趙高、宇文化及同其兇逆者，平心以考其所為，亦何至此哉！

自其執(zhí)政以后，罷進奉、宮市、五坊小兒，貶李實，召陸贄、陽城，以范希朝、韓泰奪宦官之兵柄，革德宗末年之亂政，以快人心、清國紀，亦云善矣。順宗抱篤疾，以不定之國儲嗣立，諸人以意扶持而冀求安定，亦人臣之可為者也。所未審者，不能自量其非社稷之器，而仕宦之情窮耳，初未有移易天位之奸也。于時宦官趁德宗之危病，方議易儲以危社稷，順宗喑而不理，非有夾輔之者，則順宗危，而憲宗抑且不免。代王言，頒大政，以止一時之邪謀，而行乎不得已，亦權(quán)也。憲宗儲位之定，雖出于鄭絪，而亦俱文珍、劉光琦、薛盈珍等諸內(nèi)豎修奪兵之怨，以為誅逐諸人之地。則韋執(zhí)誼之驚，王叔文之憂色，雖有自私之情，亦未嘗別有推奉，思搖國本，如謝晦、傅亮之為也。乃史氏指斥其惡，言若不勝，實核其詞，則不過曰“采聽謀議，汲汲如狂，互相推獎，僩然自得，屏人竊語，莫測所為”而已。觀其初終，亦何不可測之有哉？（《讀通鑒論》卷二十五）

照王夫之的論斷，“二王八司馬”蒙受了過分的冤屈。

德宗垂危之時，太子李誦已有風(fēng)喑之病，王叔文等人堅決支持順宗登基。若順宗不能登基，那么也會威脅到他的兒子李純。憲宗登基有俱文珍等宦官的力推，那是他們?yōu)榱藸帣?quán)。王叔文雖然在李純被立為太子時面露憂色，卻沒有推舉別的皇嗣，所以也算不上“思搖國本”的大逆之罪。史官厭惡“二王八司馬”，但所能書寫的罪過無非是他們的行徑怪異莫測。

所可憎者，器小而易盈，氣浮而不守，事本可共圖，而故出之以密，謀本無他奇，而故居之以險，膠漆以固其類，亢傲以待異己，得志自矜，身危不悟，以要言之，不可大受而已矣。因是而激盈廷之怨，寡不敵眾，謗毀騰于天下，遂若有包藏禍心為神人所共怒者，要亦何至此哉?。ā蹲x通鑒論》卷二十五）

“器小”“氣浮”“亢傲異己”“得志自矜”，這些都是柳宗元的性格中的一部分。他確實是孤傲的、耿介的，心胸也不夠?qū)拸V，那時也有一些浮躁，他給自己樹敵太多，所以掉下來的時候那些嫉妒的人、仇視的人、厭惡的人便把他牢牢地踩在腳下。

率性恣游遨

柳宗元的身心被拘囚著，只能到自然中去尋找解脫釋放的機會。永州的山水實好，但多人跡罕至。當(dāng)?shù)厝诉b指西山編造故事傳說，他亦以探尋幽地為樂，換了輕便的衣服，帶著朋友親近爬山、涉水。路上荒蕪叢生，他們帶了鐮刀，在荊棘中劈出小道來。

不多時，他們順著泉水流動的聲音發(fā)現(xiàn)了一條山澗，當(dāng)?shù)厝朔Q這條清泠的水為冉溪。有水為媒，他們緣溪而上，見識各種奇花異木。古怪的石頭、幽深的洞穴，都讓人忍不住想起屈原的《九歌》。“披薜荔兮帶女蘿”的山鬼當(dāng)住在這里？是否會“乘赤豹兮從文貍”，對著鮮見的來人含睇宜笑？

常有奇思妙想的吳武陵指著松皮問：“這些樹木的怪紋理是否和人的賢能與不肖、貴與賤一樣，是造物者故意而為之的？”

柳宗元當(dāng)在此時對曰：“石頭是古怪的石頭，花木是少見的花木，煙云只是煙云水汽。草木無情，人的賢愚、壽夭、貴與賤也是自然而成，非刻意為之。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倒是人世的褒貶黜陟常被左右，引得是非顛倒，黑白混淆?！?/p>

他們爬上山下所指的奇異處。這是特立的一座青山，白水縈繞，人站在那兒，像站在天下，不畏浮云，悠然自得，有心凝形釋之感。山水之樂在此，清涼疏透的身體帶來心靈自適。知足了，他們擇一塊寬綽的地方，將酒擺出來，或坐或臥，談些無關(guān)的話題，與天地共飲。

西山之行樂未為饜足，他和他的玩伴很快相約了下一次的探索。上回他們溯源冉溪，這次他們想要探一探溪的去處。

果然，在離西山山口西北二百余步的地方，他們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潭子。冉溪入潭的姿態(tài)，在他的眼里有江河奔騰之勢。他饒有興致地在匆匆游覽之后又開始細細品味。倚著山勢，小溪的水量雖不大，但是流速很急，不斷蕩擊沖刷著溪岸，于是岸邊較脆弱的土石一步步退讓，得益于此，小潭被塑造得又寬又深，目測竟有十余畝。注入小潭子的水除了冉溪還有一條小瀑布，瀑布從一個住家的邊上流出。那住家留意到他們，見來人穿著青衫，便冒昧地求問：“家中缺錢，要賣掉此處緩禍，敢問大人是否中意？”

他沒多想便答應(yīng)了。主人家出的價錢極低，他湊了一些，連著不遠處的小丘一起買下。他得到了一塊勝地，預(yù)想此處觀月正好，爬西山，這里也是歇腳的好地方。于是發(fā)動眾人，將里外重新收拾了一下。這是一項大工程，住的屋子只要稍作修整，但是在山野中，為了防止野獸突襲，前后的雜樹雜草卻不得不清理得干凈些。他自己也喜歡種些花草，多騰一點地方，好待將來慢慢發(fā)揮。

此小潭叫鈷鉧潭，小丘無名。他們像整飭一個落難的女子，為小丘一點一點洗去塵垢，一點一點梳齊亂發(fā)，于是她清麗的姿容開始顯現(xiàn)，卓然的風(fēng)采展露無遺。

小丘無名，卻讓沉靜的柳宗元失神，他想起了長安。他在得意時曾隨著權(quán)貴們出入過一些苑囿，眼前的小丘不輸它們。他想，如果在長安，這樣的好地方多的是為其豪擲千金的人，現(xiàn)在被人遺棄在此，就連路過的農(nóng)夫都要嫌棄一番。

現(xiàn)下……他回過心神，用眼前的青山綠水撫平躁動憂郁的心緒。

在小潭整頓間隙，他的腳步?jīng)]有停止。小丘往西更深處，在深深的竹林后，實則還有一潭水。會是怎樣的所在呢？

挑了一個清閑的日子，柳宗元帶著他的好友和幼弟前去拜會。山中無路，他們照舊用鐮刀開路，落雨一般的聲音在山中回響。撥開篁竹，眼前所見，好一片清凈世界：

全石以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為坻為嶼，為嵁為巖。青樹翠蔓，蒙絡(luò)搖綴，參差披拂。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動；俶爾遠逝，往來翕忽，似與游者相樂。（《小石潭記》）

寫山水，再也沒有比這更清澈的語言了。如果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心相，那么柳宗元的心相應(yīng)當(dāng)是這小石潭。他的性情耿介如棱角分明的石岸，他的精神是潭中至清至澈的水。遠離紅塵，孤僻地存在于邊地則是其一生處境的寫照。

小石潭沒有任何聲響，潭中的游魚不知人的存在。這里沒有人的痕跡，不論是行為還是思想，皆“空游”無所依，是自然，更是無。讓人感覺空，表面上是因為水清得像不存在，更是因為無人無所寄托，寂然得仿佛自身亦不存在。

“凄神寒骨”的小石潭終于讓他承受不住，于是愴然離去。

冉溪上的居所修整好了，他終于可以住到自己的房子里。他環(huán)顧四周，潛沉半生，給身邊的溪、丘、泉、溝、亭、島批了一個“愚”字：“今余遭有道，而違于理，悖于事，故凡為愚者莫我若也。”人常說柳宗元在此處是正話反說的自嘲，飽含對世道的批判。當(dāng)是如此，不過就《愚溪詩序》本身，卻讓人有另外的想法。

其流甚下，不可以溉灌；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以入也；幽邃淺狹，蛟龍不屑，不能興云雨。無以利世，而適類于余，然則雖辱而愚之，可也。（《愚溪詩序》）

他這段描述頗類莊子的《逍遙游》：“患其無用，何不樹之于無何有之鄉(xiāng)，廣莫之野。”這無以利世的“無用”之地，何不能化為莊子的“無何有”之鄉(xiāng)？若做不成惠子，能否做莊子？“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p>

心中皆是丘壑的柳宗元定然有此想法，只是無法在這個境界里停留。他想做一個憂心勞力之人，他有滿腔熊熊不滅的事功之心，但是如今只能飽食而游，孑然一身，這無可奈何的境地他歸結(jié)為自己的無巧、無智、無能。他不狠批這世道，因為他心中對這個世道有篤定的判斷，所以他反躬自身，欲圖消磨自己的事功心。中國古代的文人有深深的道德感，有良心的文人總是傾向于在道德上自省，一夕失敗，便會陷入道德譴責(zé)之中。柳宗元牢牢陷在現(xiàn)世的泥沼中，連莊子也無法將他帶離。

柳宗元搬進了愚溪的住所，這一年是元和五年（810）。距他被貶，已五年有余。初次在一個像樣的地方安定下來，他心中的郁結(jié)稍緩，他寫信告訴長安的親故，訴說這一切，好像隨著住所條件的改善，遠方的希望也增加了一絲半縷。

夜間，他可以較為從容地回憶過往，他寫道：

少時陳力希公侯，許國不復(fù)為身謀。風(fēng)波一跌逝萬里，壯心瓦解空縲囚?？w囚終老無余事，愿卜湘西冉溪地。卻學(xué)壽張樊敬侯，種漆南園待成器。（《冉溪》）

渺茫的希望，挑動思緒紛飛，又是難眠的一晚。周圍靜極了，靜得能聽到夜露墜落的聲音。寒月升上來，泠然照見了竹根。園中石泉流水越遠聽得越明，偶然飛動的鳥兒帶來一時喧響。他倚著門框，聽著園中的動靜，望著天上的月，一待就是整夜。

白日無事，他戴上斗笠，披著蓑衣，農(nóng)人遙遙見了，都傳說西山住進了一個隱士。他接受了這個身份，每日獨自去耕作，獨自在溪邊汲水、淘洗，他難忘讀書人的脾性，行吟呼嘯，回聲在楚天之下久久回蕩。

漁翁夜傍西巖宿，曉汲清湘燃楚竹。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回看天際下中流，巖上無心云相逐。（《漁翁》）

雨天無法耕作，他就在居所中讀書、寫作，他不僅寫就一手好文章，更練就一手好書法，天賦的才華并沒有隨著境遇落魄而荒廢，文人的風(fēng)骨氣韻因身體的勞苦越顯傲岸。他重讀經(jīng)典，作《非國語》《天說》……在豆燈之下，從古人的困惑中引出新解，從友人的片紙中縷析哲學(xué)的宇宙；他將思維化成刀劍，將世俗妄誕的認知殺得丟盔棄甲。

一早，天晴了。他迫不及待要出門走走，如今的他行則膝顫，需要借助拐棍，但這并不影響他的興致。悠悠雨初霽，這樣的清爽沁人心脾，他隨手一捻，占成一詩：

宿云散洲渚，曉日明村塢。高樹臨清池，風(fēng)驚夜來雨。予心適無事，偶此成賓主。（《雨后曉行獨至愚溪北池》）

天開了，云散了，洲渚和村落在眼前顯現(xiàn)。風(fēng)吹落樹冠的夜雨，將早行的他淋了一身。這好像幼時與玩伴嬉戲，雨后騙人至樹下，然后猛搖樹干。如果是在青梅時節(jié)，除了積存的夜雨，還可能被彈丸大小的梅子“當(dāng)頭棒喝”。

江雨初晴思遠步，日西獨向愚溪渡。渡頭水落村徑成，撩亂浮槎在高樹。（《雨晴至江渡》）

他還將看到，久雨之后，洪水褪去，渡口邊的老樹上掛著未隨洪水落去的浮木。他可能會想起孔子之言：“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睌R置的浮木，不自由的囚山之人，浮于海也不可能。他大概還會想起王叔文，默默嘆一聲：“他確實巧言令色，能以言語動人。”

永州零陵的愚溪，在柳宗元的經(jīng)營下，成了一時勝地。零陵是舜的葬地，是古神話中的天涯。雖然在唐朝，人們的視野早已延伸到海上，但在中原人的心中，這里仍然是世界的邊角。

多年后，柳宗元病逝于柳州。有游僧路過零陵，他生前和柳宗元有過幾次交往，此時特來憑吊。詩人故去之后的愚溪重被棄置，紅塵之外的僧人不忍，待見到劉禹錫，他的悲慨化作一聲長嘆：“愚溪無復(fù)曩時矣！”引得劉禹錫傷慟不已。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