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冉

一頭白發(fā)，山河破碎的臉上，鑲嵌著兩個灰藍的眼珠，目光深邃。說起話來，聲音如洪鐘，受傷的下巴骨忽而歪向左邊，忽而歪向右邊。一身像軍裝又不是軍裝的衣服，干干凈凈，仍然還留有軍人的風骨。

坐在我面前的這位彝族老人，名叫李海洲，今年93歲，是至今還健在的為數(shù)不多的抗美援朝老兵。他參加過抗日戰(zhàn)爭、解放戰(zhàn)爭、抗美援朝戰(zhàn)爭，曾在解放廣州戰(zhàn)役中被記一等功，獲得一等功軍功章、紀念勛章各一枚；在遼沈戰(zhàn)役中，被記一等功，獲軍功章、紀念勛章各一枚；在平津戰(zhàn)役中，榮獲二等功。

自古英雄多磨難。李海洲出生于1930年農(nóng)歷三月28日，家里四弟兄，李海洲還不滿周歲，父親撒手人寰，李海洲和母親相依為命。

李海洲怎么也忘不了1944年離家的那一幕。那年，李海洲13歲，還是個嘴上無毛的少年，個頭差不多有一支槍高。為了躲避國民黨抓兵，家里幾個比他大的哥哥白天躲在山里，晚上才敢回家。反復幾年。李海洲家因為沒有人當兵，母親曾被抓去坐了關了兩次“黑屋子”以示懲罰。同時，為了躲避抓兵，家里前前后后還送過鄉(xiāng)丁兩頭黃牛、兩塊5畝多的地，苦苦熬過了一年又一年。

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大年初三那天，家家戶戶都還沉浸在過年的喜悅中，偽鄉(xiāng)保丁就帶著9個人闖進李海洲家，不由分說就要把13歲的李海洲抓走。母親一邊哭，一邊跪地求饒：我家李海洲還小，再過兩年長大了，一定讓他去當兵，求求你們，他還小，他還是個孩子。

拉拉扯扯中，有人把李海洲母親拉開，有人把李海洲控制起來。就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李海洲，嚇得臉綠魂飛被捆綁出征，消失在出村的山路上。

從此，小小年紀的李海洲，背井離鄉(xiāng)，杳無音信。

幾度風雨幾度秋，直到1948年遼沈戰(zhàn)役中期，18歲的李海洲成了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一員，編入七縱隊二十師。此時的李海洲，已從軍多年，正值血氣方剛的青春年華，對國家，對軍隊，已經(jīng)有了明辨是非的能力，腦海里經(jīng)常浮現(xiàn)起小時候父老鄉(xiāng)親講述紅軍長征過楚雄的故事。

歷史上的紅軍長征，曾兩次路過楚雄。第一次是1935年5月，紅軍從貴州進入云南，途經(jīng)武定，從元謀龍街渡、祿勸皎平渡渡過金沙江。第二次是1936年4月，紅軍途經(jīng)祿豐黑井鎮(zhèn)，進入牟定。李海洲就生長在龍街渡、皎平渡金沙江上游的龍川江畔黑井鎮(zhèn)附近的山溝里，從小就經(jīng)常聽家鄉(xiāng)人講當?shù)匾恍嵫嗄陞⒓蛹t軍的故事，立志報國的種子，早已深深埋在李海洲幼小的心靈里。

1949年8月，李海洲所在的解放軍七縱炮兵團在長江渡江作戰(zhàn)取得勝利后，向南進駐江西省南昌市。一周后，部隊速向廣州前進，解放廣州。6天后，李海洲所在的部隊到達離廣州60公里的增城，就遭到了敵人的狙擊。經(jīng)過一天兩夜的激戰(zhàn)，敵人抵擋不住，便撤退到離廣州城約80公里的陽春、陽江集中，準備和解放軍決一死戰(zhàn)，不讓解放軍打下廣州。

在短短十天內(nèi)，敵我雙方調(diào)集了十幾萬的兵力待命出擊。

春江會戰(zhàn)總攻開始了，炮兵營的任務是支援七縱隊131師。李海洲所在的炮三連是支援131師392團二營，攻占陽春橋頭車站，三營待命。李海洲用的是105榴彈炮，陽春與陽江之間一江之隔，橋頭車站是在陽春這邊。

上午9時，解放軍前線指揮部發(fā)出三發(fā)紅色信號彈，總攻開始。敵人嚴守橋頭站，設有兩挺重機槍和一挺輕機槍，是在比較隱蔽的暗堡之內(nèi)，還有約兩個連的兵力防守。

指揮部急令李海洲所在的連隊1個小時內(nèi)必須消滅橋頭站敵炮的火點。連長接到任務后，感到任務緊急，立即命令一、二、三炮集中射擊敵兵陣地，第四炮向車站橋頭火力點射擊。

當時，李海洲是第四炮的第一瞄準手。

射擊開始，第四炮射出第一發(fā)炮彈沒擊中目標，第二發(fā)靠近目標偏左。第三發(fā)裝彈后還未射出，“轟”的一聲巨響，敵人的第一發(fā)炮彈落在四炮旁邊爆炸了，兩名炮手當場犧牲。李海洲的臉也受重傷，上嘴皮炸裂開成兩片，門牙好像飛了幾顆，下巴歪扯扯的。隨手摸了一下，全是血。

四炮無人射擊，連長從二炮調(diào)來第二瞄準手，從彈藥排抽三名戰(zhàn)斗員到四炮重新組織射擊?？墒切聛淼拿闇适挚吹剿呐趹?zhàn)友的傷亡慘狀，思想緊張，又加上對四炮的操作不熟悉，接二連三射出9發(fā)炮彈，都打了水漂，目標未擊中。

李海洲的整個頭被包扎得嚴嚴實實，仿佛是上了一層緊箍咒只露出兩只眼睛。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李海洲一下站起來，推開要抬他走的擔架，舉起右手示意,吃力含糊地說：我—上。

在場的戰(zhàn)友吃驚地看著李海洲，連長見李海洲強撐著站起來，急忙阻止：你的傷很重，你能撐住嗎？

李海洲毫不猶豫點點頭，有氣無力迷迷糊糊地回答：連長，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請給我一次機會，我要為犧牲的戰(zhàn)友報仇。

連長看著李海洲報仇心切，一揮手表示同意：好樣的，上！

李海洲因為受傷之前有了第二發(fā)靠近目標偏左的經(jīng)驗。被戰(zhàn)友重扶回炮位，瞇著眼，咬咬牙，瞄了又瞄，“嘭”—第一枚炮彈發(fā)射出去就命中目標。

很快，指揮部電話告知：四炮命中，繼續(xù)射擊。

連長鼓勵李海洲：好樣的，堅持就是勝利。瞄準。

忘記了疼痛的李海洲又繼續(xù)瞄準，6發(fā)炮彈連續(xù)射出。大約十多分鐘后，敵人的三挺機槍都啞了。此時，在炮兵的掩護下，一聲沖鋒號吹響，不遠處，殺聲、炮聲、槍聲、喊聲一片。前來配合的三營很快拿下了車站陣地，殘余敵軍迅速向后敗退。

電話鈴聲響了，是前線指揮部打來的。電話的那頭通知連長：四炮瞄準手身負重傷，堅持不下火線繼續(xù)戰(zhàn)斗，任務完成得很好，給他記一大功。戰(zhàn)友們的臉上露出了笑容，紛紛為李海洲高興，連長也蹺起大拇指：好樣的，輕傷不下火線，你是我們四炮的驕傲。

隨后，李海洲才被戰(zhàn)友們用擔架抬下山，送到野戰(zhàn)醫(yī)院，連夜做手術，可全身麻醉的李海洲什么也不知道。第三天醒來，自己的病床邊，站著幾個人，是教導員、連長、醫(yī)院院長、主治醫(yī)生前來看望李海洲。教導員拉著李海洲的手說：小李，你安心好好養(yǎng)病。

李海洲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有眼淚不由自主地流。連長一邊幫李海洲揩眼淚，一邊安慰他：連里的戰(zhàn)友們很想念你，盼望你早日康復。

臨走時，教導員又囑托對院長：院長同志，拜托你啦，一定要想辦法，盡可能不要讓小李留下殘疾，他是我們的炮手寶貝。

院長立即表態(tài)：請教導員放心，我們會盡一切努力醫(yī)治，讓他不留下殘疾。

在醫(yī)生和領導的對話中，李海洲才知道自己頭部受輕微腦震蕩，左側牙床骨折，上唇中部撕開4厘米，上門牙掉3顆。

手術后的27天里，李海洲無法吃東西，24小時有人護理。經(jīng)過127天的精心治療，李海洲回歸連隊修養(yǎng)。不久，提任為四班炮車長。

李海洲“炮手”出名了。轉眼到了第二年，李海洲身體剛剛恢復，就隨中國人民志愿軍，一路高歌，唱著“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保和平，為祖國，就是保家鄉(xiāng)”入朝參戰(zhàn)。在抗美援朝戰(zhàn)爭中，令李海洲最難忘的是1952年10月的五圣山之戰(zhàn)。

當時，李海洲是四炮炮長，位于陣地中間，連長就在四炮與二炮的位置上指揮戰(zhàn)斗。電話線被炸斷了，與指揮部失去了聯(lián)系，陷入了盲區(qū)。

敵人的情況怎樣？怎樣指揮作戰(zhàn)？怎樣有的放矢的快速運動？

連長急得團團轉。

李海洲跑到連長身旁，主動要求：連長，我去營部請示。

連長急中生智，覺得是好主意，目不轉睛地問：你曾經(jīng)負過傷，去營部請示要冒著生命危險，你能完成任務嗎？

李海洲響亮回答：我已經(jīng)死過一回了，請連長放心，如果我真的死了，是我家祖宗八輩的榮耀，請轉告我家鄉(xiāng)的父母一聲就可以了。

連長大叫一聲，一錘定音：好樣的，就請四炮長李海洲速去營部請示，是否撤出陣地。

李海洲洪亮地回答：是。保證完成任務。就立即轉身向營部方向跑去，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去營部的路上。

營部離李海洲們炮兵陣地大約有三公里山路，來回最快也要20多分鐘。

可是，就在李海洲連滾帶爬，跑出陣地去營部請示的半路上，大約才跑出七、八分鐘后，李海洲后方炮兵陣地上就傳來震耳欲聾的炮彈爆炸聲。李海洲邊跑邊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自己的陣地上，一片灰煙濃霧裊裊升騰。那是敵人的炮火在猛攻。久經(jīng)戰(zhàn)場的李海洲判斷，可能是一場滅頂之災。

當李海洲請示完，跑回到他們炮兵陣地時，整個陣地還彌漫著硝煙泥灰，百米之外看不清物體。敵人的炮火還在零星打來。李海洲急忙沖到連長的位置，連長整個人血淋淋的，側身撲地已犧牲，胸部被炸開了一個大口。李海洲又跑到離連長30多米的排長位置，排長已犧牲，全身是血，頭部耳上被彈片擊開了杯子大的一個洞。當時李海洲的心情是多么的沉重，腳一軟一硬，仿佛身后有一座大山在慢慢壓向他。李海洲又跑回他們班的所在的位置。整個連100米陣地，共四門炮，100多名戰(zhàn)友全部倒在鮮紅的血泊中。

在硝煙中，李海洲隱約聽到有人呻吟，順著聲音跑過去一看，有一個戰(zhàn)士還活著，全身是血，斜靠在炮架上，臉低垂著，右手肘部被炸斷。李海洲就一邊拉他坐起來，一邊喊他。兩個人沒有言語，只有痛哭。然后，李海洲迅速用自己的兩個急救包把戰(zhàn)友的傷口包扎好，在生與死的渴望中渺茫地等待救援部隊趕來。

戰(zhàn)后清查，李海洲所在的連隊137人，沒有受傷的只有李海洲和管后勤的副指導員及6個炊事員。當時，炊事員在后方，李海洲在去營部請示的路上，其他129人，犧牲116人，重傷13人。

有戰(zhàn)爭就會犧牲，一年后，板門店談判停戰(zhàn)的消息傳來，抗美援朝畫上了圓滿句號。

1953年冬天，九死一生的李海洲隨部隊回國。休戚與共，見證共和國積貧積弱到繁榮富強的歷史變遷。

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每次去牟定縣安樂鄉(xiāng)羊臼河小村，看見李海洲那些熠熠生輝的軍功章，再次聽他滔滔不絕講起當年參加廣州陽江戰(zhàn)斗、朝鮮五圣山戰(zhàn)斗的情景，歷歷在目，好似又一次重新回到了戰(zhàn)場。說著說著，錚錚鐵骨的李海洲，眼淚就不由自主地滴滴答答掉下來，打濕了在場所有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