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文

夏天的谷物，好像是叫時間給曬黃的，黃得酷似古色古香的宣紙時，一場農(nóng)事的情節(jié)與細節(jié)嘩然鋪展開來。

此時，太陽神高高站著，想也沒想，便把一年中最熱烈最激情飽滿的那部分全然抖落出來，權(quán)當送給人間的禮物。豎起耳朵，仿佛聽得見浩浩蕩蕩的潑灑之聲。面對如此壯闊的場景，誰也不能無動于衷，就連站在溪水岸邊的村莊也急急忙忙用箱桶、草帽、籮筐和人影什么的來回應(yīng)，以盡人間的禮數(shù)。

頃刻，你的視線里出現(xiàn)一幀無比生動的影像：一個牛高馬大的漢子腰身一矮，深吸一口氣，將擱在上堂屋的重新刷上桐油的箱桶支起一頭，用肩膀扛著，用手逮著，抓實抓牢。這架勢，說不出有多嶄勁。似乎，從他的額頭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巴，乃至整個肢體都洋溢著不可名狀的喜悅與興奮。幾乎同一時間，又有個漢子以同樣的辦法支起另外一頭。瞬間，得了力的均衡。如此這般，好似擺弄一頂迎親的花轎，又像是一條徹頭徹尾的船只即將啟航?？删驮谶@時，你的耳邊突然響起大大咧咧的一嗓子：起——嗨——！聲音粗大、激越、雄壯，無拘無束，宛如一個時間節(jié)點上拋出的驚嘆號。剎那，將為數(shù)不少的空氣震得晃晃蕩蕩、東倒西歪。于是，寬展厚實的木器夾帶著不少桐油氣味拔地而起，應(yīng)著人們的喊聲走向田野，好似某種神秘的抵達。我猜，這個時候的谷物，大約也在渴望箱桶的到來吧。要不然，怎會黃得那么興高采烈，或用不絕于耳的喧響牽引木器的腳步。

此時此際，風把天高高掀起，顯示出超乎尋常的瓦藍，似要與谷物的黃一比高下。而谷粒，在業(yè)已安上木棍、稱之為“扮桶”的木器上，在一個接一個的時序里，經(jīng)了人們的拍打，迫不及待從稻稈的枝丫間掙脫出來，進入寬展的箱桶，仿佛找到某種歸屬，又像與它們的前半生作個了斷。然而剪不斷的恰恰是谷粒散發(fā)著的光芒——一時間，那些大的，小的，長的，短的，或不長不短的光兒，紛紛交集、重疊、涌動，抑或跳著奇妙的舞蹈。眨眼工夫，又齊刷刷地涌向空闊的木器，一不小心，成了光的河流。

照實說，我在意的不止這些，更是谷粒從稻稈抵達箱桶的過程。對，是過程——哪怕幾秒鐘時間，也會瞧見眾多的谷子張開腿腳，在木器里跳擲騰挪、扭腰弄姿，把快活的勁兒和不可言狀的心情通通展示出來，像是讓人們懂得什么叫激情飛揚與心無羈絆，什么叫瘋得一塌糊涂……可當你看得入神時，那些精血旺盛的谷粒卻“呼”的一下落在桶底了——在各自的位置上吁氣吐納，或回味著剛剛發(fā)生的一切。而那個稍縱即逝的過程卻如此真實，就好比流星劃過長空時留下的痕跡，給人許多想象和啟迪。細細打量，泊在箱桶里的谷物各具情態(tài)，神色安然——有橫著的，豎著的，側(cè)著的，臥著的，站著的，還有不言不語或欲言又止的……林林總總，組成一幅氣象萬千的圖畫。

這時，我突然意識到人間的谷子隱藏著更深層次的意蘊——這些緘默不語的谷物，仿佛向人間傳達出一種訊息：活著不易。想想，還真是這個理兒。世上哪一顆谷子沒經(jīng)歷過播種、育秧、拔節(jié)、含漿、圓梗、揚花、抽穗等諸多過程，沒領(lǐng)教過無數(shù)次風吹雨打、日曬夜露？這些由量變到質(zhì)變、由形而下到形而上的演進過程和環(huán)節(jié)，誰也不比誰少，誰也不比誰輕松，正如人類經(jīng)歷過一番風霜雨雪后?，F(xiàn)在，如此之多的谷粒全沉默著，用平靜的心態(tài)與箱桶對視，用無形之手數(shù)著時間的頻率……總之，一切顯得那么安祥平和，那么從容淡定，就像步入一片空明與了然，又像得了前所未有的頓悟。

熱鬧的，卻是那些與夏天有關(guān)的生靈。天空下，一只只蜻蜓盤旋著，像在航拍一季谷物最后的片段，聚焦成難得的鏡頭；知了把它們的聲音釋放出來，一股腦兒送給箱桶，算是一種禮節(jié)。木器也不客套，照單全收。這節(jié)骨眼上，我突然冒出一個怪念頭：要是我能像谷子一樣躺在箱桶里，就那么靜靜躺著，該有多好。退一萬步，就算聞一下木器散發(fā)出的氣味也是好的，起碼能感覺到一個個桐油分子在我的體內(nèi)匆匆行走、穿越，甚至我的整個肉身和靈魂與箱桶融為一體，成為這船兒的一部分?？上也皇枪茸?，想也白想。倒是一眼望見木器門戶大開，迎接各種聲音和語言的到來，乃至用它的視覺、聽覺、嗅覺等等感知周邊生發(fā)出的細節(jié)與味道。這樣一來，以至于我疑心眼下的物件不再是單純的具象，而像個超大的容器——裝著的不單單是谷粒，更有數(shù)以萬計的陽光、蟬鳴、風、蛙鼓的吟唱以及泥土的氣息等，成為無法一眼洞穿的生命場。

一點沒錯，是生命場。不說別的，僅以其與天地、季節(jié)以及衍生出的人事、物事綰在一起的情形來看，便構(gòu)成一種懾人心魂的大象。往小里講，至少，你會發(fā)現(xiàn)狀若船兒的木器與不遠處的溪水形成恰到好處的呼應(yīng)。

對，是呼應(yīng)。此時的溪水在天空下兀自地流，流得那么從容。就在兩個漢子抬著一身泥漬的空桶抵達溪畔時，溪水搶先一步將木器的身子骨映入其中，納入自己的疆圖。當然，一同映入的還有人——笨重的家伙什一落地，那個牛高馬大的漢子即刻敞開嘴巴大口喘氣，接著順手取下草帽扇了幾下涼風，大聲朝我嘟囔：細毛呃，快去拿桶子，快點，快點……一連串的動作與神情連同箱桶一道映入溪水，有著畫兒般的質(zhì)感。其時，我飛也似的穿過田埂，奔向廚房，一手逮上木桶后，又飛也似的跑回來。那大聲叫嚷的漢子不是別人，正是我爹。他一手接過木桶后，風忙火急去溪里打水，“啪”的一聲，激起不少波浪。波浪像通人性似的，立刻一層一層地排開，直抵人的心海和分分秒秒的時間。轉(zhuǎn)眼，爹使勁將木桶一舀，隨后一點一點抬高，罩著箱桶傾瀉而下。瞬息間，排山倒海的水汁在箱桶上迅速鋪開。一下子，將污黑的泥漬和不少渣屑沖出老遠。不片刻工夫，整個箱體部位容光煥發(fā)，散發(fā)著耀眼的光芒。這光芒，亮晶晶的，濕漉漉的，多得無法用數(shù)字計算。讓你驟然覺得這世上的箱桶好像從降臨人間的第一刻起，注定與溪水有著不可思議的關(guān)聯(lián)。也或許，天地五行中的“木”與“水”本就相融相濟、密不可分。然而無論怎么沖怎么洗，也沖洗不去那些泥土的芳香、谷物的氣味，一個個日子的味道，好似長進木器的內(nèi)心。

被移到苦楝樹下的箱桶更像是一個大大的容器——赤裸著的軀體上不光水汽充盈，還接納著無數(shù)的樹葉影兒以及從葉片中篩下的光斑。風一吹，光移影動，像是把天地間的虛實，濃淡，明暗，徐疾，已知與未知等等一一收納其中，成為不可多得的視圖。偏偏這個時候，爹詭秘一笑，并朝我嘎嘣一句：“箱桶也是個人嘞，你善待它，它就善待你。否則，讓你好看……”這話從他的嘴巴里溜出來，一點也不拖泥帶水。經(jīng)他這么一說，我忍不住把耳朵貼上去，想聽聽箱桶是否同我一樣在呼吸。可聽了好一陣，進入耳朵的除了風聲，啥也沒有。就在我一頓胡思亂想時，箱桶也把它的耳朵拉得老長，似在聆聽地坪上攤開的谷子發(fā)出的歡樂以及女人趕雞鳥的聲音。說不準，還聽見漢子們吆五喝六的斗酒聲吧。

酒，擺在堂屋正中的飯桌上，是谷酒，用一只瓦壇裝著。一瞬，被人“嘩啦啦”倒出來，僅一個回合，幾只瓷花碗便滿了。一人一碗，敞開喉嚨喝。幾碗下肚，火苗子在身上躥。我覺得，一如我爹的莊戶漢子，最應(yīng)該敬一碗的當是箱桶。想想看，如果沒有它的參與，一個村莊的生命圖景將失去多少色彩。

雙搶過后，箱桶無一例外拿去木棍，被扯上木樓，裝谷。往往，一個家有了滿滿一桶谷子，啥也不愁了——將谷物輾成米粒，就能做出可口的飯食，云霧一般的香氣浸透人的五臟六腑，有著說不出的舒坦。用谷子釀酒，一碗接一碗地喝，渾身有了使不完的勁……這些是不是上天的恩賜？我不知道。只聽說上帝創(chuàng)造人類后，得有五谷，于是有了五谷。依此類推，是不是還要有與谷物密不可分的箱桶呢？

左看右看，我家的箱桶顯得那么寬大、結(jié)實，類似于血肉豐滿的生命體。遠遠打量，又像一個寫在時間圖譜上的“口”字。這么一來，我不得不相信這物器是沖著我們的肚皮而降臨人間的。否則，哪有“民以食為天”一說？很長時間，一到夜里，躺在氤氳繚繞的谷物氣味里，我的呼吸格外勻暢，倍感源源不斷的谷子清香從木樓上的箱桶出發(fā)，而后流水般滲入我的身體，乃至從頭到腳處于生長狀態(tài)。睡夢中，恍然聽見全身的毛孔全然張開，在大口大口地呼吸。腳下長出發(fā)達的根系，體內(nèi)在拔節(jié)、揚花、含漿、抽穗、圓?！瓘纳现料拢c一蔸禾稼所擁有的狀態(tài)毫無二致。

盡管只是幻覺，卻讓人感到格外真實。

我家的箱桶經(jīng)常擱在木樓上，履行著應(yīng)盡的職責，營構(gòu)一個家的溫暖。只有等到收刈時節(jié)，爹才把它放下來，而后移至地坪。

地坪上是光的世界——一眼望去，數(shù)以萬計的陽光顆粒紛紛潑灑，游走，跳躍，飛揚，構(gòu)成與人類息息相關(guān)的生命體系。一晃眼，爹從溪邊打來一桶清水，隨即用一塊浸濕的抹布貼著箱桶抹洗開來。一不留神，他的身子被木物的反光統(tǒng)統(tǒng)遮蔽。這期間，我清楚看見不少折射而來的光芒在他的手臂和眼、鼻、耳、嘴、汗毛之上歡快流動，疑是一群涌動著的生命符碼。由此，我更加堅信世上的陽光與箱桶之間有著極為隱秘的聯(lián)系。往深里想，貌似船兒的箱桶何嘗不是沖著陽光和陽光之下的谷子應(yīng)運而生的呢？冷不防，爹跑到屋里拎出一只早已備好的裝有桐油的小木桶，然后挨著箱桶蹲下，打理一個重要環(huán)節(jié)：刷桐油——從里到外，一遍一遍地刷，緊鑼密鼓地刷，不多不少，三層。倏忽間，三寸長的木刷隨著晃動的手臂在箱桶之上密密行走，有著不置可否的細致。一晃一晃的節(jié)奏里，似乎將陽光、時間一并融入其中，成為罕見的人間鏡像。我猜，父親在擺弄毛刷的同時，興許還默默祈愿著什么吧。譬如風調(diào)雨順，五谷豐登。確切地說，這當口，我似乎看見一個又一個桐油分子正沿著他的愿想邁開腳步，抵達預(yù)期的目標。刷完桐油，父親一屁股坐到大門口的椅子上，順手操起一根丈長的竹竿趕雞——生怕那些搗蛋的家伙糟踏他的寶貝。萬沒想就在此時，一只不知死活的公雞直蹬蹬地跑來，翅膀一宕，跳上箱桶，準備來個大勢撻伐?？蓻]等它醒過神，便被爹一個沖鋒嚇得魂不附體、東倒西歪。嚇一下也沒什么，他倒好，嘴巴一張拋出一串惡狠狠的咒罵：祭菩薩的，祭菩薩的……罵聲轟轟烈烈，像一群射出的子彈。雞不敵，“噗”的一聲掠上屋頂，差點魂飛魄散。顯而易見，它不知地坪上的箱桶準備又一次出發(fā)，開始新一輪的生命書寫。

日子仿佛在箱桶里起承轉(zhuǎn)合、層層相疊，默寫著源遠流長的農(nóng)耕文化，成為誰也無法否認的生命母題。

很快，箱桶回到木樓上，繼續(xù)著裝谷的使命。爹說，世上的東西再好也好不過一只箱桶。這話有點高深莫測，一時半會兒我理解不透。說這話時，秋天正一步步朝他走來。這時候，他把地坪上曬干的谷子一擔擔挑進廂房，圍了一大片。隨后架著梯子爬上木樓，要我在下邊用鉤子將筐繩鉤著，而他站在樓板上鉚足力氣把籮筐一截一截地往上拉，拉一下，高出一寸，又一下，再高出一寸……這情形，宛如拉著一個季節(jié)在往上升。我無法掂量出季節(jié)的重量，更不知高處的箱桶面對這些情景有何感觸，卻分明看見爹“嘿”的一聲把重邦邦的籮筐移到木板，隨即雙手一摟挪至箱桶，然后奮力一掀，這么個動作，讓谷子的流動聲急速傳播開來，一下布滿整個木器的空間。我親眼看見一粒粒汗珠從爹的額頭滑下來，馬上呈直線掉進箱桶，一晃，不見了。這樣子，到底是在丈量人與木器之間的距離，還是箱桶像個巨大的磁場，將許多東西一一容納？自然，有零星的汗水從高處落下，打在我的臉上，驟然洇濕一塊。滴到嘴里的呢，卻咸咸的，用舌頭一卷，又澀又苦。這些垂直而下的汗水，何嘗不是一場農(nóng)活派生出的細節(jié)。說得具體些，更像是朝著一只箱桶所擁有的時間在滴，滴成連續(xù)不斷的狀態(tài)。

一到年關(guān)臘月，爹準會爬到木樓上，用草把兒將箱桶的外圍擦得干干凈凈，哪怕丁點兒空當也不放過。我不知這是一個農(nóng)人對一只木器懷有化入心魂的情結(jié)，還是別的什么。只是，他在擺弄這些活兒時，眼睛里放射出一種奇異的光芒。那光芒平和、自在、舒坦，并夾雜著幾分愜意與滿足。很顯然，不諳悉農(nóng)事的人是無法領(lǐng)會其中的妙處的。可要緊的是，他干完活兒后，把身體支在一個小木凳上，一邊吸著煙，一邊望著箱桶發(fā)呆。我猜這一刻，滿載谷子的家伙什定然在他眼前呈十倍百倍放大開來，恍惚間，這物件不單成為盛滿人間糧食的船只，更像是不可或缺的生命載體——將人間的憧憬、希冀、幸福和榮光等等全然容納其間，向著生命的彼岸行駛。此刻人與盛滿谷物的箱桶相互打量，本就是一首充滿圖騰意味的詩。

出乎意料，有那么一個夜晚，爹神神秘秘告訴我：到裝滿谷子的箱桶上躺一躺，能治疾病。治病？他說是的。其時他說得認認真真，仿佛不摻半點水分。而我對這說辭多少有些懷疑，甚至以為他在瞎說。誰知，他非但一閃身爬了上去，還一睡大半年。起先看不出，時間一長，竟把他的風濕老毛病治好了。這事太玄。若果真是這樣，世上還有什么疾病治愈不了呢？由此及彼，想那漂泊在外的游子，不妨回到生身的故土，最好在木樓之上盛滿谷子的箱桶上躺一會兒，哪怕聞一下谷粒的氣味和木物散發(fā)出的氣息，一顆心也會得到前所未有的安頓，甚而抵達無極。

就我來說，箱桶的意義遠不止這些。記得有一年春上發(fā)大水，轉(zhuǎn)眼之間茫茫一片白，仿佛把遠遠近近的稻田、溝渠、溪水、田埂一并歸入滾滾滔滔的范圍。放學的途中，我挽著褲腳探路而行，不料腳下一滑，掉進深處。其時，渾濁的水一浪一浪掀過來，比波瀾起伏的稻浪還要壯闊，一下嗆得我暈頭轉(zhuǎn)向，魂不附體。那陣勢我從沒見過，害怕到不行，甚至每塊肌肉組織都處于高度緊張狀態(tài)。可到后來，不知怎么連恐懼也沒有了，只剩一股超常的舒坦自腦海升起，隨后傳向每一處經(jīng)絡(luò)，遍及全身。冥冥中，似乎有一種美妙的仙樂從不可知的方向傳來，將人帶入夢幻之境?，F(xiàn)在回想起來，那感覺太美了，美得就像太陽落水時的寧靜超然，恍惚一切的一切了然通達，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也許，這是死亡前夕妙不可言的幸福感吧。彼時，正當我迷迷糊糊靠近死亡的邊緣，豈料，身體的某個部位突然一陣疼痛，像被什么東西給撞了一下。睜眼一瞅，竟是只箱桶，踏浪而行的箱桶。那一刻，我啥也沒想，用手奮力一抓，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像是一腳踏進陽光充足的生生之門。然而就在我渾身精濕爬上岸時，那只船兒般的木物卻漂出很遠，一晃消失在水天相接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