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梿榴梿cake

新浪微博│泯泯未遲

一

春意漸漸濃了。

“時光照相館”的照片展示墻換上了新的照片，編排成了星星的圖案。中央的那張照片里的女生面容清秀，耳邊別著一綹毛茸茸的短發(fā)，清亮水潤的眼眸盯著鏡頭，仿佛能看進觀賞這張照片的人的心里。

下午五點半，A城中央?yún)^(qū)域的學(xué)校放學(xué)，街上出現(xiàn)了穿著各色校服的學(xué)生，有學(xué)生眼尖地注意到照相館換上了新的照片，跑過去看后，被正中央的照片驚艷了。

而照片的主人溫夢彌還不知情，此時，她正被自己的好友林秒以不給她限定專輯威脅著她坐在教室里為對方補習(xí)數(shù)學(xué)。

她們于六點半走出校門，此時的街上只有少數(shù)幾個學(xué)生在徘徊，溫夢彌攤開掌心問：“秒秒，我的專輯呢？”

林秒的哥哥在音樂公司工作，溫夢彌便托林秒找她哥幫忙搶購專輯，誰知這專輯一直到不了她手上。

林秒做了個鬼臉：“在我書包里，追得上我我就給你?！?/p>

林秒說完拔腿就跑，溫夢彌慢半拍反應(yīng)過來，邊追邊喝止：“你別跑了！”

她的聲音軟糯，中氣不足，給人一種易碎感。

聲音乘風(fēng)送入耳中，祝葦歲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他正欲回頭看，理智制止了他：別管閑事。

他恰好停在照片展示墻前方，不經(jīng)意的一瞥，視線在中央的照片上頓住，照片里的女生青澀的模樣跑進了他的腦海。

追了一段路，溫夢彌體力不支，她眼前發(fā)黑，下意識地抓住了身邊的“東西”。

祝葦歲冷不丁地被一道力往后一拽，摔在了地上，右腿傳來陣陣的疼痛。

他黑著臉，忍著怒氣看向身后同樣摔在地上的人，等對方先開口。

溫夢彌艱難地睜開眼，迷霧散去，露出清透的瞳仁。

祝葦歲愣怔了數(shù)秒。

“對不起！”溫夢彌滿臉歉意地站起來，想伸手扶他。

見他不作聲，溫夢彌擔(dān)憂地問：“你還好嗎？是不是摔疼了？我陪你去醫(yī)院看看吧?！?/p>

聽到“醫(yī)院”二字，男生的眉鎖得更緊，溫夢彌以為他是真的被撞傷了，輕柔地說道：“你別怕，如果真有什么，我會負(fù)責(zé)到底的?！?/p>

祝葦歲被逗笑了：“果然是‘照騙?！?/p>

溫夢彌不明所以，歪著頭盯著他看。他的左眼下有顆小痣，讓他這張偏冷淡的臉多了幾分性感。她打了個激靈，腦海里倏地浮現(xiàn)出一張臉，她默默地與眼前人對比了一下，心中升起一絲喜悅。

她要想個辦法確認(rèn)一下。

祝葦歲咳了聲：“看什么，扶我起來?！彼M力地站起來后，倚在墻邊，聲音淡淡，“你走吧。”

溫夢彌又確認(rèn)了一遍：“你確定沒事兒嗎？”

“嗯?！?/p>

“那……”溫夢彌想起他剛才說的話，“你說的‘照騙是什么意思啊？”

他指向身后的照片墻，溫夢彌湊近看，看到了自己的照片，她很是驚喜。上個星期，她和林秒貪玩來這兒拍了張照，當(dāng)時老板問她可不可以用來展示，她答應(yīng)了，沒想到這么快就貼了出來。

少女笑起來，問他：“你也覺得這張照片好看嗎？”

“照片里看著挺聰明的，沒想到現(xiàn)實中這么蠢?！闭f罷，他轉(zhuǎn)身離開。

路燈投下昏黃的光，少年前行的步伐拖沓，背影略顯寂寥，溫夢彌追了上去。

“你的右腿是不是在剛才受傷了呀？”

“一直這樣?！彼f得輕描淡寫，卻讓溫夢彌沒來由地感到窒息。

二

第一次的相遇是意外，祝葦歲以為不會再碰到她。

然而，自那日起，她就時不時地出現(xiàn)在他的視野里，她歡脫得像只輕靈的小鳥，仿佛只要有一陣風(fēng)，就能輕松地把她送往任何地方。

祝葦歲強迫自己收回目光，專注地看著腳下的路。

見無法引起他的注意，她干脆走到他身邊。

早晨的空氣清新，女生笑起來，似乎有一種淡淡的漿果味兒融入了風(fēng)中，侵占了祝葦歲的嗅覺。

“好巧啊，早上好?！?/p>

祝葦歲心里想：巧嗎？你都刷了兩個星期的存在感了。

出于禮貌，他敷衍地回道：“早?！?/p>

“你、你沒別的什么想說的嗎？”溫夢彌鼓起勇氣問道。

祝葦歲頓了一秒：“麻煩借過?！?/p>

溫夢彌急了：“不是這句，而是像‘你叫什么名字之類的話?！?/p>

“沒有。”

溫夢彌暗暗疑惑，她在網(wǎng)絡(luò)上看到過一則信息，說一個人只要反復(fù)地出現(xiàn)在另一個人面前，累積到一定次數(shù)時，另一個人就會對其產(chǎn)生印象，進而產(chǎn)生興趣。

但對他好像沒用？

“同學(xué)，人笨就要多念書，別想沒用的?！弊Ｈ敋q“好心”提醒她。

溫夢彌有種被當(dāng)面拆穿的羞愧感，緋紅爬上她的耳尖，她乖巧地點頭：“知道了。”祝葦歲繼續(xù)往前走，以為已經(jīng)甩掉她，不承想她又跟上來，“我有話想跟你說?！?/p>

他停住，聽她講。

“我叫溫夢彌?！币娝聊瑴貕魪涳w快地說了句，“你要記住我的名字?！?/p>

“嗬?！?/p>

他看似不屑，實則她落落大方的模樣已存入他的腦海。此后的幾天，她沒出現(xiàn)，他反而有種怪異的失落感。

為了甩掉這種想法，他留在教室里做題到晚上七點。

出了校門他便定住，溫夢彌穿著綠色的校服站在大樹底下，看著像棵需要人保護的幼苗。

她眉眼帶笑地看向他：“晚上好！”

祝葦歲看了一眼周圍，離溫夢彌不遠的地方，有個大叔在鬼鬼祟祟地打量四周。

他給了那個大叔一個警告的眼神，才走向溫夢彌，語氣不太耐煩：“這么晚了，你怎么在這兒？”

溫夢彌繞到他身側(cè)：“我在等你。”

“等我干嗎？”

“就是想等。”

祝葦歲一臉黑線，他不動聲色地拉近了與她的距離：“人你已經(jīng)等到了，可以回去了?！?/p>

“還不行，”溫夢彌不好意思地摸摸肚子，“我都等餓了，你能不能陪我去吃麻辣燙？”

祝葦歲嘆了口氣：“真煩?！?/p>

即便如此，他還是帶她去了一家人多的麻辣燙店。

進門前，他特意透過玻璃確認(rèn)大叔沒有跟上來，才讓她去點餐。

溫夢彌吃得過急，嘴唇被辣紅，祝葦歲用手擋唇笑了笑。待要付款的時候，溫夢彌忽然看向他：“我忘帶錢了?！?/p>

祝葦歲捏了捏眉心，替她付了錢。走出店門，溫夢彌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幫了我，按道理，我是要還的?！?/p>

“不用了?！?/p>

他已經(jīng)盡力加快腳步，她還是一下子就能追上，她巴巴地盯著他看：“那我也不能連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他哭笑不得，懷疑這是她的套路。

不過，他還是說了：“祝葦歲，祝福的祝，蘆葦?shù)娜?，年歲的歲?！?/p>

溫夢彌有片刻的恍惚，隨后燦爛地笑了：“我記住啦?！?/p>

三

溫夢彌的家里來了個新廚師，擅做早餐便當(dāng)，她想和祝葦歲分享，拿著餐盒在他們學(xué)校外面等他。

祝葦歲并不領(lǐng)情：“不必，你拿著自己吃?！?/p>

溫夢彌不依：“我已經(jīng)吃過了，這些食材很貴的，你要是不吃，可就浪費了。”

“有多貴？”

她胡扯：“一百塊一份?！?/p>

“我買?！彼麖目诖锬贸鲥X遞給她。

溫夢彌趁勢抓住了他的手，在他瞪大眼睛之時，將錢放回了他的口袋里。

“我不要錢，”她把餐盒塞進他手里，退后了幾步，“就是想讓你嘗嘗而已。”說罷，她就融入人流消失了。

祝葦歲的手發(fā)燙，他捂住被她抓過的地方，一時心跳加速。

他望著餐盒里精致的食物發(fā)呆，她純粹的分享欲令他心頭一暖。

溫夢彌覺得單純分享美食還不夠，她還想跟他進一步相處。

機會來得突然，一個周末的下午，林秒和其他Cosplay愛好者到公園里拍照，溫夢彌也跟去了。

令她沒想到的是，祝葦歲竟然也在公園里，他安靜地坐在湖心的涼亭里，額前的碎發(fā)被風(fēng)吹起，看著很是單純溫順。

溫夢彌心中狂喜，準(zhǔn)備直奔祝葦歲的身邊，林秒?yún)s拉住了她，讓她幫忙補妝。

不過一會兒，氣溫竟急轉(zhuǎn)直下，云霧帶來一陣毛毛雨，溫夢彌當(dāng)即背起書包拿著雨傘，不顧林秒的叫喊朝湖心亭跑去。

“下雨了，我們會不會被困在這兒??？”溫夢彌故作苦惱地道。

“你不是帶了傘？”祝葦歲無情地拆穿她。

溫夢彌坐到他身邊：“有人托我來接你?！?/p>

“誰？”

“你的朋友，溫夢彌?！?/p>

祝葦歲看傻子一般看了她一眼，溫夢彌委屈巴巴地回望著他。

祝葦歲先挪開視線，看向遠處：“那你把傘放下吧?！?/p>

溫夢彌對著空氣撇了撇嘴，轉(zhuǎn)移了話題：“你為什么一個人在這兒??？”

他腿腳不便，理應(yīng)不會特意跑這么遠來欣賞風(fēng)景。

“同學(xué)叫我來的。”他省略了很多話，喊他來的那幾名同學(xué)跟他一樣都是奧數(shù)班的尖子生，他們之間又是有區(qū)別的，他的身體有殘缺，哪怕用再高的智商也無法彌補。

他性子要強，不想有別于他們，所以班上的所有活動，他都會參與。這次的活動是來公園野餐，他們跑到山上去聚餐，他便被拋下了。

本來就應(yīng)該被拋下的，他也不必來受這份屈辱，可他總覺得要是拒絕參與，就等于承認(rèn)了自己的不同。

溫夢彌看他的眉頭皺緊，心像被扎了一下。

“祝葦歲，”少女溫軟的聲音將他的神思喚回，“如果是我，就不會留你一個人?！?/p>

他愣了好半晌，腦海里回蕩著少女的話，似有潤澤的雨水澆灌他的心田，使一棵幼苗得以

長大。像是怕他聽不清楚，她又重復(fù)了一遍。祝葦歲別扭地垂下頭，很輕地“嗯”了一聲。

雨勢漸大，他們被困在亭子里，溫夢彌想起自己口袋里有餅干，問他吃不吃。

祝葦歲還是只“嗯”了一聲，溫夢彌沒有直接遞給他，而是說：“只有我的朋友才能吃。我們算是朋友嗎？”

這是要以餅干“要挾”他？不過他似乎并不介意這樣的“要挾”。

他眼里泛起無奈的笑意：“那就算是吧?！?/p>

接過餅干后，祝葦歲才發(fā)現(xiàn)它碎了，他心想，她果真不靠譜。

四

高二的暑假來臨前，溫夢彌所在的五中要和祝葦歲所在的一中進行校際籃球比賽。

祝葦歲不會上場，溫夢彌沒有過多期待，倒是有人傳出“時光照相館”照片墻上最養(yǎng)眼的那個女生是五中的學(xué)生，便多出了一些人關(guān)注這次比賽。

比賽當(dāng)天，溫夢彌迅速鎖定了祝葦歲的身影，她裝作隨意地在他身邊坐下，礙于人多，她不敢開口跟他講話。

在祝葦歲盯著賽場上敏捷的身影出神之時，她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她的眼神或許沒什么含義，祝葦歲卻下意識地代入一種類似于“如果你也能打球就好了”的惋惜，這種眼神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他的生活里。對他人，他會立刻冷下臉與之拉開距離;對溫夢彌，他卻只是假裝不在意地問：“想看我打籃球？”

溫夢彌搖頭：“不是，是很開心能和你一起看球賽?！?/p>

溫夢彌的回答若輕柔的羽毛拂過他的心尖，他的心晃啊晃，酸脹感快溢出來。

他的聲音沾上了點兒濕意：“嗯，我也是?！?/p>

溫夢彌愣了片刻，再三確定不是幻聽后，眼里泛起濃濃的笑意。

賽場上兩隊的比分相差甚遠，五中的隊員要乘勝追擊，讓拉拉隊上場打氣，臨時有個女生肚子痛沒法參加，拉拉隊長只好讓后備隊員溫夢彌頂上。

臨走前，溫夢彌靦腆地跟祝葦歲說：“不準(zhǔn)笑我。”

他故意問：“會很好笑嗎？”

溫夢彌臉紅了。

拉拉隊跳的舞朝氣十足，點燃了籃球隊的斗志，溫夢彌站在后面，動作有些笨拙，趁著空當(dāng)，她扭頭望向祝葦歲。

祝葦歲勾起唇，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她的目光炙熱又柔軟，祝葦歲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跳完拉拉舞，她們要在一旁站著等下半場開場時助威。

今天的太陽毒辣，曬得人暈乎乎的，溫夢彌好想立刻回到祝葦歲身邊。

她想得入神，腦袋突然受到撞擊，她“啊”了一聲，一個籃球自她身旁滾過。

她捂著腦袋蹲了下去，聽見周圍傳來驚呼。

疼痛清晰地傳來，加上被曬了那么久，她的意識逐漸模糊。

有人跑了過來，當(dāng)然也包括祝葦歲。他是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并走過去的，但因為腿腳不便，他被擋在了人群外面。

有什么東西在那一刻淹沒了好不容易冒尖的綠苗。

似乎是有感應(yīng)，溫夢彌勉強地睜眼，從人群的縫隙中看見了祝葦歲的鞋子，她想喊，話到嘴邊卻沒說出口。

他好像在遲疑。

少女含霧的眸子里浸著期待，祝葦歲看得清楚，就在她泄氣地想接過他人遞過來的手時，他嘆了口氣，說：“麻煩讓讓?！?/p>

“你還能站起來嗎？我扶你去醫(yī)務(wù)室。”少年伸出手。

溫夢彌抬眼，入目的是明晃晃的一片光。

五

手心傳來熱度，溫夢彌繃緊的神經(jīng)放松下來后，眼前一黑，她暈了過去。為了節(jié)省時間，老師讓一名男生背她去校醫(yī)室。

祝葦歲跟在后面，看著溫夢彌纖弱的背影，頓覺呼吸一窒，他連背起她跑去找校醫(yī)這樣的小事都做不到。

茂密的樹葉擋住了陽光，他處在陰暗中，而男生背著溫夢彌已經(jīng)走遠，正被日光籠罩。

他陷入了自我懷疑。

因為這個小插曲，祝葦歲重新受到了他人的關(guān)注。

他的腿腳雖有缺陷，但臉生得好，眉眼深邃，眼下的那顆痣恰到好處，惑人心智。

在入學(xué)后的那段時間里，祝葦歲習(xí)慣了大家先看他的臉，再因為他的腿而逐漸疏遠他，男生們好動，覺得他無趣，女生們愛幻想，無法接受不完美。

他們圍成圈子，隔開了祝葦歲。

他沒有自暴自棄，班里或課外的奧數(shù)班有活動，他都會盡力參加。

然而，他卻越發(fā)沒有存在感，不過他平靜。

比賽那日，他想，要是周圍的人知道他和溫夢彌認(rèn)識，這種平靜便會被打破，因為溫夢彌太耀眼了，可他做不到不管她。

那日后，多了些跟祝葦歲示好的人，有人是因為溫夢彌，有人是因為他的臉。

對此，他感到倦怠，不愿多言。

有一天，祝葦歲在教室后門聽到有人在討論他。

“祝葦歲是怎么認(rèn)識五中那個漂亮女生的??？”

“靠裝可憐博取對方的同情？”

“不至于吧，他長得挺好看，又聰明，放在小說里，也算是‘美強慘類型的?！?/p>

祝葦歲進門時故意弄出聲響令幾人閉了嘴。

上課時，那幾道聲音回蕩在他腦海里，頗折磨人。

他提醒自己不要庸人自擾，能見到她便應(yīng)知足，別跟自己較勁兒。

上了高三，溫夢彌迷上了攝影，她抱著這段日子林秒替她買到的新專輯留下紀(jì)念。

她也會拍祝葦歲，祝葦歲總是表情僵硬，渾身透著拒絕：“別拍了。”

“不行，要拍下來留作紀(jì)念。”

她想用照片留住時光。

這時，照片墻上溫夢彌的照片已經(jīng)換下，原本的位置貼上了別的女生的照片。

祝葦歲每每路過還是會放慢腳步，在他眼里，中心位沒變，一直是溫夢彌。

高三的課程排得緊密，一中管得尤其嚴(yán)格，祝葦歲有過奧數(shù)獲獎的經(jīng)歷，在校內(nèi)外的班級都被大力栽培，放學(xué)后，他不能再經(jīng)常陪溫夢彌吃喝玩樂。

溫夢彌的數(shù)學(xué)成績沒什么進步，第二次模擬考試結(jié)束，她看著分?jǐn)?shù)和日期悵然不已，自己好像無法跟祝葦歲考到同一所大學(xué)。

那天下午溫夢彌心情低落，直到走出校門，發(fā)現(xiàn)祝葦歲手上捧著草莓奶茶在對街等她，低落才換成了驚喜。

她低頭看了眼手機，發(fā)現(xiàn)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祝葦歲，我們?nèi)ヅ膹堈瞻??！庇袀€念頭突然冒出來，令她無法忽視。

他們走進了“時光照相館”，攝影師建議溫夢彌將頭發(fā)扎成高馬尾，會更有朝氣。溫夢彌低頭，發(fā)現(xiàn)戴在手上的發(fā)圈不知何時丟失了。

她對祝葦歲說：“要不我們改天再來？”

祝葦歲的眼底掠過一絲欣喜，他不動聲色地從口袋里拿出一個發(fā)圈，但并沒有立即給溫夢彌看，而是走向老板，交談了一會兒才回到她身邊，將發(fā)圈遞給她：“老板這兒剛好有個全新的?！?/p>

純手工編織的發(fā)圈，還有朵向日葵，很漂亮。

溫夢彌不疑有他，嬌羞地接過，綁了幾次都綁不好。

祝葦歲從她手里拿過發(fā)圈，替她細致地整理好發(fā)絲，扎成了完美的高馬尾。

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好看啊?！彼郎愡^來說，“要是以后你能一直幫我扎頭發(fā)就好了。”

祝葦歲側(cè)過臉去，沒作回應(yīng)。

溫夢彌不知道他是害羞，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相機定格的畫面里，少年少女神情羞澀，少女的眼眸亮如星辰，少年嘴角的笑意很淺，眼底是竭力隱藏的無力。

六

照片要一周后才能取。

忙完這一周，祝葦歲的腦袋都是疼的，他接連考了四天半的試。

他放學(xué)后去告訴溫夢彌，下周二他要去別的學(xué)校聽數(shù)學(xué)教授的課，路程遙遠，回來后，他會直接回家，只能周三陪她去拿照片。

溫夢彌聽后有片刻呆愣，還是祝葦歲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才回過神來：“沒關(guān)系，我等你?！?/p>

祝葦歲總覺得她哪里怪怪的，她頂著淡淡的黑眼圈，他故意逗她：“你是不是忙著臨時抱佛腳？”

溫夢彌的睫毛顫了顫，她沒反駁，而是問了個祝葦歲沒法回答的問題：“如果臨時抱佛腳有用，我是不是能跟你上同一所大學(xué)？”

這回輪到他失神，幾秒后，溫夢彌咯咯地笑道：“我開玩笑的。”

他松了一口氣。

到了下周二，祝葦歲還是趕回了學(xué)校，天色昏沉，他放心不下溫夢彌。沒想到，他真看到溫夢彌拎著個紙袋在一中門口徘徊，她垂著頭，有些無精打采。

就在祝葦歲過馬路時，一輛超速行駛的電動車駛近溫夢彌，他喊出她名字，卻讓她分了神，電動車擦過她身體，她沒受傷，可裝著照片的紙袋被那人順走了。

溫夢彌當(dāng)即追了上去。

祝葦歲心里一緊，顧不上右腿的不便，費力地加快腳步，卻仍落下一大截。

溫夢彌的背影就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使他望塵莫及。

好在她遇到了巡邏的民警，民警將那人制服，照片重回手上，她舒了一口氣，回過頭去，見祝葦歲和她離得很遠。

她走回他身邊，做好了被他罵的準(zhǔn)備，但他沒有，他只是說：“照片丟了還能再拍。你跑得那么遠……”

他咽下了后半句：我保護不了你。

他自嘲般苦笑，摸了摸她的頭：“算了，沒事就好?！?/p>

暖意在頭頂蔓延，溫夢彌抓住他的手腕，認(rèn)真地問：“我每次回頭都能看見你嗎？”

他知道她問的是什么，沉默了幾分鐘才道：“我不會總在你身后?！?/p>

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溫夢彌吸了吸鼻子，將其中一張合照交到他手上就走。

臨別時，她小聲地說了句：“再拍照就不是在四月二號這天了?！?/p>

這句話似驚雷落在祝葦歲的耳邊，他神色黯然，握緊了拳頭。

七

這夜，祝葦歲做了一場夢。

十二歲的他隨著當(dāng)教師的父親去到一家偏遠的福利院做公益講堂，那里的孩子跟他差不多大，卻不識幾個字。

孩子們接觸到新鮮知識總是很認(rèn)真，不過也有例外，比如坐在他身旁的女生，她就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只看著他。

他好奇地問了句：“你怎么不聽？”

“我都會了，”她驕傲地昂起頭，臉色蠟黃，眼珠卻剔透似琉璃，“從別人寄來的書里學(xué)的?！?/p>

祝葦歲考她，她果真都能將詩句背出。見她聰明，他便請她吃糖。

中途，她拉著他逃課，來到一個破舊的房子。

那是女生原本的家，她說自己的父母都是語文老師，但他們?nèi)ナ懒?，她便被送去了福利院?/p>

祝葦歲給她講笑話消除她的愁悶，她哈哈大笑，他心念一動，說以后有機會帶她玩遍A城，到時他們可以去拍大頭貼。逼仄的空間里盡是歡聲笑語。

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狂風(fēng)暴雨摧毀了他們的純真幻想，房屋被傾瀉的山泥推倒，他們沒來得及逃出去，祝葦歲下意識地護住了她，水泥砸在他的右腿上，少年發(fā)出慘痛的哀鳴。

祝葦歲驚醒了。

夢里的那一天正是四月二號。他的腿，就是那樣落下疾患的。

夢應(yīng)該還有后半段的。

溫夢彌無法忘記少年痛苦不堪卻仍護住她、眼淚滑過少年的眼下痣的場景，她亦記得他們之間要拍一張照的約定。

沒過多久，她幸運地被一對善心夫妻收養(yǎng)，過上溫馨舒適的日子。臨走前，她問到了少年的名字。她跟著養(yǎng)父母在A城生活，卻沒見過他，直到那次重逢，她看著他眼下的痣覺得眼熟，再到得知了他的名字，她便確認(rèn)了他就是當(dāng)年的少年。

欣喜與心疼交織，她想離他再近一些。他應(yīng)該不記得她了，那場經(jīng)歷過于痛苦，她也并沒有告訴他自己的名字。

她終于有了接近他的機會。

自從重逢后，她每日都在祈禱這場夢能繼續(xù)下去。

八

日歷上的紅圈密密麻麻，高考的日子也來臨了。停下筆時，溫夢彌就知道自己的理科成績?nèi)允且凰?。她不知道祝葦歲的目標(biāo)是考哪所大學(xué)，她只知道她要離開這座城市了。

前段日子，養(yǎng)母生了病，想到更宜居的城市安家，他們對她有恩，她自是要報答的。她得跟過去生活，也應(yīng)該會在那兒上大學(xué)。

最初她很難接受這件事情，開始連日地失眠，所以她才會問祝葦歲臨急抱佛腳是不是真的有用，如果她能超常發(fā)揮，就有底氣提出要去搏一搏。

——就能繼續(xù)待在他身邊。

所有考試都結(jié)束了的那個下午，日光正盛，跟悶悶不樂的溫夢彌不同，祝葦歲的神情堅定自得。

溫夢彌眼眶微酸，其實他向來耀眼，外表的泥塵擋不住光。她提前買了兩支雪糕，到這會兒已經(jīng)快融化了，她迅速把雪糕舉到他唇邊，不講道理地哼哼：“不準(zhǔn)表現(xiàn)得這么高興，很傷我的自尊?！?/p>

祝葦歲偏要跟她作對，笑得肩膀顫抖。

他的笑能感染人，驅(qū)散了她的愁緒。

一中和五中的畢業(yè)典禮在同一日，溫夢彌朋友甚多，她送出多份禮物，又向每個人送上祝福。

“好好學(xué)習(xí)”“好好戀愛”“好好鍛煉”，她一遍遍重復(fù)，換來一個個溫暖的擁抱。

直到有人扯了扯她，她看向教室后門，祝葦歲竟然來了。

她走過去，剛想開口，就被祝葦歲一把擁進了懷里，她的心亂了節(jié)奏地跳動著，可是下一秒，她的心就沉入了海底。

他用溫柔的嗓音道：“好好告別。好好長大?！?/p>

他的意思不難懂，他們該分開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還沒決定送他什么禮物。

他對她而言太重要了，她送什么都顯得太輕。

她故意不去接他的話，若無其事地問：“你想要什么禮物？”

“還真有?！?/p>

他牽起她的手，穿過人群，到“時光照相館”拍了張快照，這一次他笑得格外燦爛，倒是溫夢彌的笑容蒙了灰。

“再見，溫夢彌?！弊Ｈ敋q在照相館門口與她揮手作別，“以后每天都要快樂。”

溫夢彌憋了好久都憋不出一聲“再見”。

在他的背影變得模糊之際，溫夢彌跑上去攔住了他：“我們可以不分開嗎？”

祝葦歲搖了搖頭：“我想留在這兒，以后若是成績好，我還能當(dāng)個數(shù)學(xué)教授?！彼p柔地替她擦掉淚水，“你也會有美好的未來?！?/p>

溫夢彌的淚水根本止不住，她急切地道出心里話：“可我喜歡你?！?/p>

少年勁瘦的手因握拳而青筋凸起，他冷靜地撒著謊：“可我并不喜歡你，我們只是朋友?！?/p>

沒有什么比他親口否認(rèn)更為致命，溫夢彌的勇氣流掉，木然地看著他離開。

祝葦歲是真的不喜歡她，因為后來，她在離開A城之前看見他們的第一張合照被老板貼在了展示墻上，那應(yīng)該是他交給老板的。

溫夢彌的滿腔熱情隨著視線漸漸模糊而熄滅，那如光一般照進她黑黢黢的生命的少年啊，最終也只是她抓不住的過往。

青春盡是遺憾嗎？也不全是，至少光來過兩次。

九

第一張合照填補的是過去未兌現(xiàn)的諾言，第二張合照代表著現(xiàn)在。

祝葦歲選擇將第一張合照交給老板保管，是希望如果她看見了，能徹底放下十二歲那年的不快樂。他都不在意了，她沒必要還記著。

他只要存著第二張合照就好了，那里藏著他們高中的快樂時光。

祝葦歲其實記得溫夢彌，哪怕十二歲那年的意外令他的右腿遭受不可逆轉(zhuǎn)的損傷，他也沒有記恨她。當(dāng)年他們分開后，他執(zhí)意向父親問到了她的名字。

他時不時會想起她，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在重逢那一刻看到她的眼睛時，他就認(rèn)出了她。他不打算認(rèn)她，她卻執(zhí)著地攻陷他的心防。跟當(dāng)年一樣，他并不排斥她的靠近。

明知快樂短暫，他亦不可抗拒。

殘酷的現(xiàn)實提醒他，他無法像正常男生一樣去保護她，他應(yīng)該抱起她送去醫(yī)務(wù)室，應(yīng)該百米沖刺去追那個搶照片的人，他卻做不到。

做朋友可以，做陪她共赴風(fēng)雪的人，他不夠格。

他甚至都不敢告訴她那個發(fā)圈是他特意買的，賣發(fā)圈的老奶奶說，每個手工發(fā)圈都帶著祝福，用上的女生會擁有甜蜜幸福的生活。

他想她幸福，但不敢給她期待。

仿佛命運早已寫定，他選擇保護年幼的她，就只能看著她走遠。命運對他已經(jīng)足夠好了，讓他這樣快樂過。

這樣也好，反正他第一次見她，就覺得她像墜入深海的星星，他才想要去撈她一把。

喜歡星星的人從不妄想去摘，只求星星能亮著。

（編輯：八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