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則爾
讀大學三年級的那年,專業(yè)課程的學習基本完結。忽然有大把時間空出來,我決定做點有意義的事情。
作為一名文學愛好者,我能想到的有意義的事就是學習寫作。如果把文學世界比作一張中國地圖,我的閱歷大概只在縣城。選擇這個愛好,我心里其實有點忐忑,身邊的同學大多選擇歌舞、球類作為第二課堂,或者扎堆考證、兼職,我不確定寫一些風花雪月的文章,是否會有點不務正業(yè)。
好在不久之后,有編輯將我拉入一個文友群。群友幾乎都是大學生,來自天南海北,專業(yè)各不相同,但對文學都有著相同的執(zhí)著。像是漂洋過海的孤帆忽然靠岸,我欣喜無比,寫作之余最愛和大家交流各類寫稿、投稿的信息,聊天記錄每天都被刷滿。
那時,為了鞭策大家,群里還有一項特色活動——月度成果評比。每到月底,大家把自己當月的寫稿字數(shù)、稿費收入等信息,以接龍的形式發(fā)在群里。前三名不僅能得到群主的專屬紅包,還會接受群友的“膜拜”。這項活動效果出奇地好,如同每次月考過后揭曉一張排名清晰的成績單,在既刺激又直觀的激勵下,每個人都像打了雞血一樣勤奮寫作,晝夜顛倒、孤燈冷影的艱苦都可以忽略不計,只為在月底拔得頭籌,驕傲地站在聚光燈下。
作為常居前三名的實力型選手,我不僅積極參與月度評比,還會把當月上稿的所有報刊封面集錦起來,得意地展示給大家看。那段時間,與一群同路者簇擁著朝前趕,寫作動力如同馬達般晝夜不息,我努力發(fā)稿,生怕稍一懈怠就落后于他人。
美好的事物,壽命鮮活卻也短暫。幾年過后,群友們從象牙塔畢業(yè),各自在塵世間跌宕,有人結婚生子,有人被績效考核壓得喘不過氣,不再有足夠的精力支撐寫作這個愛好,于是紛紛停筆。群里逐漸冷清下來,曾經鮮活的頭像灰暗去一大半,月度評比活動當然也沒能繼續(xù)下去。
這個時移事易的過程,也是初心被肢解的過程。彼時,我沒能從忙碌的工作中擠出太多時間,人生也好像有了更多追求,有時心血來潮打開電腦想重拾寫作,面對冷清的作者群和發(fā)白的屏幕,感覺曾經的動力不復存在,指尖尷尬地懸停在鍵盤上空,只能黯然地合上電腦。
在書店逐漸消亡、短視頻快速崛起的浮躁年代,失去同伴的我,開始對最初的夢想有所動搖。
2021年秋天,我收到了一份來自遠方的快遞。啟開,兩冊裝幀精美的小說,散發(fā)著迷人墨香映入眼簾。作者是當初在文學群結識的小歌,與我同城的一位女大學生,這是她出版的第八部小說,剛剛發(fā)售即占據(jù)各大暢銷榜,送我兩本聊表心意。
在微信上致謝時,面對我“估計全群只有你還在堅持寫作”的稱贊,當初總是習慣安靜潛水的姑娘,有些不太理解:“這有什么必然聯(lián)系嗎?別說群里面,哪怕全世界就只剩我一個人還在寫作,我該寫還是要寫啊?!?/p>
由此,我知道了對方不為人知的經歷。那幾年,我們泡在群里胡吹海侃的日子,小歌屏蔽掉群消息,每天堅持寫足三千字,看遍市面上大多暢銷書,分析市場動向與讀者喜好。考研失敗后,她在愛好與生存的權衡利弊中詳細規(guī)劃了未來,最終錨定文學道路,于是深居簡出專職寫作,停掉所有無效社交,從新人開始一步步登峰。
選擇之道是否正確,小歌不曾有半分踟躕,更不需要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而是把不安與孤單慢慢消解,直至成長為知名作家,作品被拍成影視劇,各大出版社爭相約稿。
一個姑娘的孤注一擲,讓我觸動。是啊,努自己的力,發(fā)自己的光,哪怕沒有一個人同行,也不妨礙你堅定的步伐。因為大家都停筆了,所以自己也就不寫了,這分明就不成因果關系,而是懶惰的借口。
多少人糾結在這樣的誤區(qū):準備自習,必然要去人頭攢動的圖書館搶一個位置;打算考研,不進研友群認識幾個戰(zhàn)友好像就缺了什么;別人都在學英語,我學西班牙語是不是太怪了;畢業(yè)后離開校園,再也無法靜心學一門新知識——把動力寄托在集體里的橫向比較上,其實是不夠自信與自制的表現(xiàn)。
一群人共同劃船也好,自己單獨潛水也好,都不重要啊。認定一件事,不需要詢問、討教、被肯定,查好攻略,備足干糧,直接去做就好。人生本就百樣情態(tài)、不可復制,努力,終究還是一場孤單的冒險。
愿你既能群體中出彩,也能暗地里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