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若江

（江南大學江南文化研究院，江蘇無錫 214122）

無錫市的惠山古鎮(zhèn)是一個歷史獨特、底蘊厚重的地方，雖然和其他江南水鄉(xiāng)古鎮(zhèn)一起正在聯(lián)合申遺，但名為古鎮(zhèn)的她，卻與周莊、同里、甪直、南潯、烏鎮(zhèn)、西塘、錦溪、千燈……大不相同。在惠山腳下這片不足0.3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歷史上曾出現(xiàn)過150多座祠堂，保存至今的祠堂仍有近百座，連遺址在內(nèi)多達118座。在華夏各地，祠堂并不鮮見，但像惠山古鎮(zhèn)祠堂數(shù)量之多、密度之大、涉姓之多、類型之全、保存之完好，在全國乃至全世界都是絕無僅有的。這片祠堂建筑群，無論規(guī)模、數(shù)量、種類都堪稱中國之最、世界之最。

一

惠山腳下的祠堂，初建于唐，繼于宋，興于明，盛于清，延續(xù)至民國，時間跨度長達1200余年。就祠堂類型看，既有官方設立的公祠，也有民間建造的宗祠家廟；既有官民共建的神祠、名賢祠，也有宗族、家庭設立的宗祠、先賢祠；既有民族共祀的英烈祠，也有家族標榜的節(jié)婦烈女祠；從建筑類型看，既有庭院式的園林祠，也有兼具家塾功能的祠塾、書院祠和舉行行業(yè)活動的會館祠，除了祭祀功能之外，還兼具家族議事、園林休閑、讀書會友、會館活動等功能。

惠山古鎮(zhèn)（祠堂群）航拍圖(圖片來源：視覺中國網(wǎng))

一直以來，江南古鎮(zhèn)給人的感覺是寧靜安逸，小橋流水，枕河人家，適宜修身養(yǎng)性和安靜讀書。然而，在惠山古鎮(zhèn)，你感受到的并非只有小橋流水、枕河人家，也并非只有輕盈靈秀的外表、文人墨客的多情浪漫，還有承載著千年文明、厚重文化的歷史積淀。

和其他江南水鄉(xiāng)古鎮(zhèn)的宜居安逸不同，惠山古鎮(zhèn)的精粹并不在那些形似的小橋流水、枕河人家，也不在世家望族綿延恒久的書香文化。這里也非頗富聲名的家族的擇居地。在這里，一些先賢的舊居別業(yè)成了祠堂，造屋建園主要是為了祭祀，山坡上也有不少家族購置的墓園。在惠山修建祠堂，一開始多是為了掃墓和祭祀，然而歷久之后，祠堂漸多，鱗次櫛比，蔚為大觀，形成了惠山古鎮(zhèn)獨特的人文景觀，又因為祠堂蘊含的深厚文化而使之成為“根文化”的載體。

教堂是西方人的精神皈依，而祠堂是中國人的心靈家園，是家族文化的秘藏之地。在那里不僅記錄了家族綿延的信息密碼，也是家族文化傳承的重要載體，更是族群維系的“根文化”之所在。這種家族的“根文化”在內(nèi)在機理上與“國”是密不可分的，即所謂“家國同構(gòu)”。從“格物致知”“正 心 修 身”，到“齊家治國”“平天下”，“家文化”與“國文化”之間具有高度的一致性?！抖Y記·大學》曰：“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泵献右舱f：“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碑斎藗儾辉诤酢案睘楹挝飼r，當人們無視“根文化”的價值時，當靈魂無處安放、心靈無所歸依時，天下就亂了。

祠堂是宗族的文化中心，譜牒是家族血脈綿延的記錄，更有華夏民族千年積淀的價值共識，不僅是血脈之源，更是文化之根。自古，“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祭祀曾是兩大基本“國事”之一。雖然，今天“國事”更為豐富高遠，但當一個國家的人，不問來處，不懂敬畏，淡忘歷史與文化，無視道德與倫理，不僅社會亂了，人的神志也就散了。改革開放多年之后，國人終于明白了文化之根對于一個家族、一個國家的重要，而這種“根意識”的回歸，我們花了半個世紀的時間，也付出了難以估量的代價。

二

在這些祠堂祀主中，有一百多位是歷史名人。帝王將相、高官顯爵、清官廉吏到忠臣義士、歷代名賢、文人墨客，僅宰相、尚書、御史就不下二三十人，將軍、巡撫、州縣官員更是為數(shù)眾多。如創(chuàng)立勾吳古國、開發(fā)江南的始祖泰伯、仲雍和季札；戰(zhàn)國時期封吳的楚相春申君黃歇；五代時期的吳越王錢镠，唐相李紳、陸贄、張柬之，宋相司馬光、王旦、范仲淹、李綱，明代兵部尚書于謙、秦金，清代吏部尚書嵇曾筠、工部尚書嵇璜；明代東林才俊顧憲成、高攀龍、葉茂才……

進得惠山山門，左側(cè)第一間祠堂就是嵇留山祠。無錫嵇氏乃東晉嵇康的后裔，清代可謂尊榮至極。從嵇永仁，到嵇曾筠、嵇璜，三代為官，兩代尚書，為雍正乾隆時的清官賢相，實心任事，治水有功，在錫邑曾建有嵇氏三座石牌坊，今僅存惠山腳下的一座。嵇氏祠近旁的二層建筑是李忠定公祠，祀主為兩宋之際的抗金名將、愛國名相李綱，他被尊為“南渡第一名臣”，也是“出將入相”典故的主人。李綱祖居無錫大李墅，曾在梁溪河畔營造家宅“梁溪居”，可惜俱已不存。這座歷經(jīng)興廢的祠堂，今已得以修復。

對面秦氏寄暢園，雖是一座經(jīng)典的江南園林，但功能上也是一座祠堂。寄暢園原為明代兵部尚書秦金衣錦還鄉(xiāng)后所建的別墅。秦金去世后，該園一度由子孫各房分占，清雍正時還一度遭到罰沒而幾近荒蕪。乾隆十一年(1746)，園子被發(fā)還后族人達成了共識，將別墅改立為家祠，名雙孝祠，屬于家族共同資產(chǎn)。寄暢園的周邊，還密布著數(shù)十座祠堂，如祭祀東晉孝子的華孝子祠，祭祀唐代茶圣陸羽的陸子祠，祭祀“南宋詩壇四大家”之一尤袤的萬卷樓，南京禮部尚書邵寶的二泉書院在其去世后也多了祭祀的功能。顧憲成的祠堂就緊挨著二泉書院而設，據(jù)說這是他生前的愿望。顧祠正廳廊柱上，“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的名聯(lián)，昭示出這些先賢的襟懷與使命擔當。

繡嶂街上的范文正公祠，祭祀的是北宋卓越的政治家、軍事家、文學家范仲淹，這座祠堂也稱“憂樂堂”，因《岳陽樓記》“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千古名句而得名。顧祠一側(cè)的陸忠宣公祠，祀主陸贄是唐德宗時的著名賢相清官廉吏，“上不負天子，下不負吾所學”，其“賄道一開，輾轉(zhuǎn)茲甚”的著名廉潔典故今天已是人盡皆知。下河塘的周濂溪祠，也稱光霽祠，祭祀的是理學鼻祖、《愛蓮說》作者周敦頤；司馬溫公祠祭祀的是北宋著名政治家、《資治通鑒》作者司馬光，他從政四十多年，官至宰相，卻清廉至簡，“典地葬妻”的故事傳為佳話。于忠肅公祠的祀主是曾任陜西巡撫、監(jiān)察御史的于謙，他為官清正，敢以“一輪明月”“兩袖清風”進京覲見天子，留下“兩袖清風”的名典。還有被譽為“關西孔子”的楊震，在受其舉薦的縣令王密攜黃金登門謝恩時，被其嚴詞拒絕，來人表示此事無人知曉盡可放心，楊震卻言“天知、神知、你知、我知”，這座祠堂因此也稱“四知堂”。

周敦頤祠（金石聲 攝）

楊藕芳祠（金石聲 攝）

這些歷朝歷代的廉官，為官清正，一身正氣，以“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高遠境界，承載著江山社稷的重托，肩負著黎民百姓的希望，成為中國歷代清官廉吏的典型，更是中華廉政文化的杰出代表。這些祠堂的存在，無疑加重了古鎮(zhèn)的文化分量，使古鎮(zhèn)文化在輕盈秀麗之外，多了一份沉厚凝重。

清代至民國時期，因為民族工業(yè)和米市、布碼頭的繁榮，一些來錫做生意的徽商沿著運河來到了惠山浜，他們在惠山腳下的秦園街、香塍街、繡嶂街一帶搭鋪做起了買賣，惠山浜兩岸漸次出現(xiàn)了不少徽派民居和祠堂，曾經(jīng)這里還建有一座紫陽書院，后為朱熹祠，今天復建的“溪山第一樓”仍是岸邊最令人矚目的建筑，“出則忠，入則孝”曾是天下讀書人的初心。與朱熹祠隔岸相對的楊藕芳（宗瀚）祠，是惠山古鎮(zhèn)唯一的西式建筑，祀主曾任臺灣巡撫副官、上海機器織布局總辦，1895年回到家鄉(xiāng)后與兄長一起在運河畔建立了無錫第一家現(xiàn)代化工廠，他的高遠目光與開闊胸襟，從這座仿西式建筑的祠堂也許可以窺得一斑。

三

不過，沉郁厚重的氣息并不會阻礙現(xiàn)代人游覽休閑的輕盈步伐。繡幛街上，前衛(wèi)的先鋒書店、時尚的茶藝小館和飄著輕音樂的咖啡吧，與傳統(tǒng)的老式茶樓、老菜館、老酒館、泥人鋪子以及眾多祠堂一起，營造出惠山古鎮(zhèn)所獨有的味道。這種古典與現(xiàn)代的奇妙交融，也展示了江南文化的另一面，那便是如水一般的通達自在、隨物賦形與靈活包容，能夠自然和諧地適應于任何時代和環(huán)境。

從興盛到沉寂、從沉寂而復生的古鎮(zhèn)、祠堂，文脈綿長，蘊藉深厚，早已成為華夏文明不可或缺的構(gòu)成。翻開那些家族傳承至今的譜牒家訓，審視華夏民族世代尊崇的綱常倫理，其蘊藏的家族文化既反映了歷朝歷代積淀而成的人生觀、倫理觀、價值觀，也折射出傳統(tǒng)儒、道、釋文化智慧的光芒。從錢氏家訓“心術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皆當無愧于圣賢……務本節(jié)用則國富，進賢使能則國強，興學育才則國盛，交鄰有道則國安”的道德追求，到華氏家族“義善天下”“孝義傳家”“榮光宗祏，佑啟后人”“宜世守珍藏而勿墜”的諄諄囑托，都是這種優(yōu)秀文化的折光。梳理那些世家望族的譜牒，涉獵雖然多面，但“愛敬誠善、忠孝仁德、禮義廉恥”，始終是其最重要的內(nèi)涵，無論是在治家睦鄰、厚德敦倫，還是教化修身、治學濟世方面，都值得探究與傳承。

在惠山祠堂群，古中國“家國同構(gòu)”的特色十分鮮明，傳統(tǒng)儒學追求“修齊治平”，但能夠維系個人與“國”“天下”這兩極的，正是中間的“家”。孟子說：“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薄坝纹鋰撸三R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禮記·大學》）只有正心修身，才能齊家敦倫；只有家族五倫和諧、上下和睦，國家才能長治久安。這就是傳統(tǒng)文化“修身”“齊家”與“治國”“平天下”的內(nèi)在關系。

所以，惠山祠堂群是一個江南文化的秘藏地，家族文化就是這片土地的“根文化”?！案幕钡膫鞒?，恰似一件家傳的老古董，在漫長的時光中歷經(jīng)許多代人的呵護與打磨，漸漸就有了一層幽邃圓熟的包漿，沉靜溫潤，散發(fā)著厚重與久遠的氣息，成為維系一代又一代家族后裔的精神紐帶，讓這個家族代代繁盛、融洽和諧。往大里說，祠堂文化也是民族文化、家國文化的一脈血傳，所以容不得斷裂，更不可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