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十一
烏云大朵大朵地從蒼山飄過來,太陽時而被遮住。當云朵間出現(xiàn)縫隙,太陽露出臉來,熾熱的陽光從空中灑下來,四周明晃晃的。16歲的王一坐在咖啡館門口的蒲團上,抬頭看了看天,瞇縫著眼睛,說:“太陽出來了?!标柟獯蛟谒哪樕希裆胶褪嫣?,皮膚是健康的棕色,一看就知道他是在大理長大的。
王一是當年從北京來大理的那一批孩子里年齡最小的。2013年,他8歲,被父母接到了大理,開始在大理的新式學校貓貓果兒上小學三年級。8年后,他長成了一個少年,沒有像他的父母一樣念高中、考大學,而是去了一所職業(yè)中學就讀。
此時的他,身上有股與他的年齡不相配的淡然和成熟,就好像尖銳的東西已經(jīng)被撫平,他坦然地接受這個世界。他把這稱為“早熟”,他說:“從貓貓果兒出來的小孩,都挺早熟的。”早熟讓他在中考之后自己做決定——去職業(yè)學校讀室內(nèi)設計,為今后像父母一樣成為建筑設計師做準備。他選擇那所學?!?+2”的模式,讀3年中專,兩年大專,之后專升本,或許之后再讀建筑學的研究生。他給自己設計的路徑,明明白白。你很難想象這是一個16歲少年的決定,理性、清晰,甚至還有一種通透。
他是許多人嘗試理解、研究貓貓果兒的一個入口。這所2012年在大理開辦的幼兒園、小學,是一群“新大理人”的創(chuàng)新教育實驗。迄今已有10年,有數(shù)百個家庭和小孩參加,這些家長有著相似的背景:受過高等教育,曾在北上廣等大城市工作,選擇離開大城市,來到大理尋找另一種生活,讓孩子接受更自由、更貼近自然的教育。
王一的父親王偉離開北京的時候,已患有重度抑郁癥。失眠,整宿整宿睡不著覺。那是2008年,在北京做建筑設計的他,面臨著業(yè)務的大幅縮減。多年來內(nèi)心無法撫平的黑洞就像一頭怪獸,在危機出現(xiàn)時冒了出來。他的世界一片灰暗。
和妻子一夜長談后,他們決定暫停工作,外出旅行。同年5月,他們將目的地選在了陽光燦爛的云南大理。
那一年,王一3歲,正是應該上幼兒園的年紀,王偉和妻子反復考慮之后,還是決定讓王一留在北京上學,由奶奶和姥姥照看。那時,大理的貓貓果兒幼兒園還沒影兒,它的主要創(chuàng)始人陳鋼和妻子三三剛從香格里拉維西縣來到大理,經(jīng)營著一家客棧。此前,他們在維西做了數(shù)年希望小學,創(chuàng)辦了四十朵花花小學,招募了數(shù)位志愿者,以支教的形式開展教學工作。
他們搬到大理后,希望四十朵花花小學繼續(xù)運行,所有的志愿者都先到大理中轉(zhuǎn)、培訓,再前往維西。陳鋼和三三開始了在大理的生活,卻沒想到依然離不開教育工作——新搬到大理的一群家長,孩子慢慢到了上幼兒園的年紀,他們哪兒都不愿去,便“忽悠”陳鋼和三三辦一所幼兒園。
2012年,貓貓果兒幼兒園成立。一開始,它只有4個孩子,但有專門的教室和正式的老師,便順利地運行起來。老師大部分是陳鋼從四十朵花花小學的教師中招募過來的,他們也成為貓貓果兒此后多年穩(wěn)定的核心團隊成員。
2013年9月,王一來到大理,進了貓貓果兒幼兒園。那時,貓貓果兒幼兒園的孩子已從最初的4個增加到12個。小學也有了,家長們有需求,把孩子們送過來,組成第一屆混齡班三年級,包括王一在內(nèi),一共6個孩子。
初到大理的王一是不適應的。在貓貓果兒倒還好,他唯一需要適應的只有兩點:對物品所有權的尊重,“用別人的東西需要征得別人同意”;以及禮貌。
如今,他已成為一名職校生,我和他聊起貓貓果兒,他說,他對那里的回憶是金色的。每周有一天是戶外課,去蒼山爬山溯溪,還會做各種研究性課題的信息搜集工作。他的皮膚是在那時被曬黑的,身體也慢慢好了起來,原本醫(yī)生說需要手術處理的靜脈血栓悄然消失。
學校的主要課程是綜合、數(shù)學、英語。所謂綜合課,便是一學期圍繞一個主題項目開展學習討論和動手實踐活動,諸如垃圾分類、為流浪動物找家等。到了學期末,沒有筆試和成績排名,而是穿越城市和鄉(xiāng)村,在真實世界里完成一項任務。
綜合課上,他做過臺燈,做過電動遙控小船,跟著老師研究過火藥——把火藥放在一個小鐵杯里,點火后噴得老高,杯子都被燒穿了,流出了綠色的液體。他至今還記得當時的興奮和驚喜感,就像在無所束縛和毫無畏懼地探索這個世界。
每天,他們還有一個小時的自主支配時間。王一嘗試過許多事情:用平板電腦合成音樂,剪視頻,刻東西……刻東西有一種魔力,讓他從活蹦亂跳的狀態(tài)中安靜下來,他常??梢砸蛔褪前胩?,只為刻一個章、一個圖像。
王一
他的老師林冬在多年后回看,清晰地感知到王一在貓貓果兒的變化。他說:“親子關系的改善、社交的建立、興趣的支持,這些東西持續(xù)給他正向的反饋,是讓他得到成長的最堅定的東西?!?/p>
那時的王一不會知道,他在學校里所獲得的空間和信任,是一群人在背后不斷尋找價值支撐的結果。
“教育關系——老師和學生的關系是怎么樣的,這是我們創(chuàng)辦小學后面臨的第一個問題?!标愪撜f。做幼兒園的經(jīng)驗,讓他們思考教育的底層邏輯是什么,一所小學能夠產(chǎn)生的最基本的關系是什么。他們將其概括為一句話——老師和學生的關系是信托關系。
“學生既是教育者,也是受教育者,他們因為自身能力、經(jīng)驗和認知的不足,又有強烈的成長需求,所以把教育權信托給一些人,這些人叫作老師。這樣的關系不是以自我為中心,‘我認為你要怎么樣,你就應該怎么樣’,而是——我要看見你,不是看見你最差的部分,而是看見你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你最牛的地方。”陳鋼說,“但學生的信托是不穩(wěn)定的,學生今天覺得老師不錯,第二天就可能沒有好感,所以教育本身就是基于信任的?!?/p>
在王一身上,林冬便看到了寶貴的品質(zhì)。他很自律——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吃完早飯后,他就出門坐公交車,從下關鎮(zhèn)去往15公里外貓貓果兒所在的大理古城,中途還要轉(zhuǎn)一趟公交車。他就這樣獨立地上學、放學,兩年間上學從未遲到。
他計劃性強——自由課堂上,這兩周剪一個視頻,下兩周做一個飛機模型,再下一周做音樂,他都按照自己的計劃完成,并將興趣保持至今。
還有他隱藏的“行動領袖”特質(zhì)——“在日常生活中、課堂上,他不是那個明顯的意見領袖,體能上和智力上比他更優(yōu)秀的同學有的是,但當問題真正出現(xiàn)的時候,他是行動的領袖,就會帶著大家把事情做好、做完。沒有他,事情成不了。”
孩子跟大自然里的動植物一樣,只要給足雨露和陽光,他們就會蓬勃生長。在貓貓果兒待了3年后,王一開始回饋給大人們驚喜。
最初是五年級期末那場考試。他們需要從大理前往昆明,完成一系列任務,每位同學都有一位非家長、非老師的大人作為觀察員全程陪同。出發(fā)的時候,王一就做好規(guī)劃:坐火車前往,一張票64元,路上用時8小時,趕在規(guī)定的時間到達昆明。觀察員也跟著他買了火車票。
在昆明,別的同學去吃麥當勞,他為了省錢,只吃兩元錢一個的土豆餅。完成所有任務后,王一的兜里還剩下200多元,但其他同學已所剩無幾。他小手一揮,請同學們吃了炒面。但沒想到,他在最后關頭遭遇了危機。青年旅舍前臺的工作人員堅持說他所住房間里的風扇是他弄壞的,要求他賠償。王一無奈賠償后,身上只剩下40元錢,不夠買一張回大理的車票。情急之下,王一開始想辦法。
他先是用平板電腦制作了幾首手機鈴聲,去馬路上找到過路的行人,說明原委后詢問他們是否愿意購買。一元一首,他還真賣出了十來首。隨后,他又去青年旅舍的臺球廳尋找機會。在臺球廳,他幫一個小伙子拍照后,上前說明原委,問對方是否愿意購買照片。沒想到小伙子聽完后很感動,直接補齊了他差的錢,還請他吃了盤炒面。
最后,王一趕到火車站,硬座票已經(jīng)售罄,他只好買了一張站票回去,夜里躺在硬座的座位底下睡了一宿。觀察員也只能跟著受累,站累了便坐在地上,就這樣熬了一夜。
在去參加那場考試的旅途中,王一做事有計劃性,遇事臨危不亂,解決問題有膽量和能力,讓老師和家長都頗感驚喜。沒有人能想到,這么小的孩子,竟有那般成熟地應對困境的勇氣和能力。
王一離開貓貓果兒,進入大理的初中就讀之后,故事有了新的寓意。
一開始,他感到吃力。“從貓貓果兒出來上初中,文化課確實跟不上?!蓖跻徽f。那也是貓貓果兒的學生回到義務制學校之初,普遍面臨的問題——文化課成績比其他學生的差了一截。
對此,王一的態(tài)度是,主動尋找解決辦法。王偉對此感到欣慰:“我最感謝貓貓果兒的一點是,孩子從來沒有厭學過。當他知道哪里不足,或?qū)κ裁礀|西感興趣時,他還會主動去學。”
對陳鋼和整所貓貓果兒學校來說,那正是他們希望在孩子們身上看到的:擁有對世界和未知領域探索的好奇心,擁有主動學習的內(nèi)驅(qū)力。在整個幼兒園和小學階段,那是他們最想要保護和培養(yǎng)的東西。
初中時的王一,主動努力了半年后,終于跟上了教學的進度。到后來,他學習開始感到得心應手,物理、化學學起來很輕松,因為在小學時他就動手制作臺燈、電動船、“土火箭”,早就懂什么是電、電路、化學反應。物理和化學對他來說不是書本上遙遠而抽象的課本知識,而是關于最真實世界的認知,他很容易理解和把握。
讓林冬贊嘆的不止這些,還有王一對新環(huán)境的改變。王一進入下關一中后,開始用他在貓貓果兒習得的規(guī)則去改變身邊的同學。
“你能在他身上看到貓貓果兒倡導的價值觀:不是尋求一個安樂窩,而是去創(chuàng)造一個更美好的未來。他跟我們想象中貓貓果兒畢業(yè)生的模樣是很像的——創(chuàng)造未來,做未來的定義者?!?/p>
最為重大的,是王一在中考之后的選擇。
多年來,絕大部分對貓貓果兒這樣帶有實驗性質(zhì)的學校的質(zhì)疑,都來自一個終極拷問:這些孩子將來參加高考嗎?如果考不上大學怎么辦?
王一的故事,或許不能直接回答這些問題,卻未嘗不是一個能讓人看到未來、看到多樣性的樣本。
身為典型的城市中產(chǎn)家庭的孩子,王一中考之后主動走上了職校生的道路。實際上,他的中考成績還不錯,處于中上水平,除了大理最好的一所公立高中,其余的公立高中都可以上。但他沒有大理戶口,上不了公立高中,只能上私立高中。
為此,王偉和妻子還專程去了兩所很好的私立高中參觀考察。那里應試教育氛圍濃厚,給他們帶來了壓抑感。幾天后,王一自己查找了資料并對爸媽說:“我想去上云南的一所職業(yè)學校,讀室內(nèi)設計專業(yè),以后跟你們一樣,做建筑設計。”
那是王偉和妻子最糾結的一回,高中、中專,還是出國,擺在他們面前的道路有多條。但王偉終究選擇了放手,相信兒子,由他自己做決定。在承受了父輩的成功期待、高壓、掙扎和抑郁之后,他們對兒子的期待不過8個字:健康快樂,獨立思考。做一個這樣的普通人,就是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