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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說再見

        2022-07-09 05:10:12陳年喜
        讀者 2022年14期

        ☉陳年喜

        大半生里,我們有過不少于一百場離別,但從不說再見。

        我們初見于饑餓的童年,那時村子正處于我們所經(jīng)歷過的歲月中唯一的鼎盛期,有六十來口人,到了夏天,莊稼鋪得無邊無際。打麥場上,你跟著一群孩子繞著麥堆瘋癲,扎一對小辮,穿一件碎花小衫。那一天,天熱得兇狠,知了的叫聲在樹上連成了長調(diào),和大人們密集的連枷聲糾纏在一起。

        我和一群大孩子放學回來,站在場邊看著你們瘋。瘋是童年唯一的快樂。一群年齡差不多的孩子里,你個頭最小,但最靈巧,像一只燕子,總是超越前面的人。突然,腳下一滑,你摔倒了,膝蓋磕破了皮。我把你從地上牽起來,我看見你眼里閃過一串倔強的淚花,你揪了一下我的頭發(fā),轉(zhuǎn)身往家里跑去。我知道你家在另一個埡口,你一定是第一次見我。那一年,你五歲。那一刻,我們還不懂得說再見。

        ……

        二〇一五年四月十五日,十三朝古都西安繁花似錦。在西安交通大學第一附屬醫(yī)院,小巧的護士長拿著冊子通知說:“今天手術(shù),現(xiàn)在給患者洗一洗澡。”

        洗手間也是浴室,有一面長方鏡子掛在墻上。淋浴的龍頭很無力,細水淅瀝。你在我頭上身上打了肥皂,手勢緩慢而有力。這是一雙拿了三十年鋤柄的手,數(shù)不清的日子和生活,被它們抓住,又從指縫中漏走了。一個女人最美的青春被這雙手撒在了陰晴圓缺的風塵里,被風吹盡了。在鏡子里,我看見你一臉凝重,你像對待一件器物,一絲不茍,不放過任何一點隱蔽的地方,最后,你又打了一遍香皂。

        時間到了,我拿著自己的資料袋,走向一道白色的門。門內(nèi),人影匆匆,左右各有一條長廊,長得仿佛沒有盡頭。我知道,這里通向重生,也通向死亡;通向希望,也通向失望。

        門無聲地關(guān)上了,那一瞬,我轉(zhuǎn)過身,向門外所有的人擺了擺手,他們不認識我,但我知道他們會為我祝福。

        此去山高水長,路途迢遠,我不知道能不能回來,但我知道一定有一個人,在那道門外飄啊飄,像一縷細小炊煙。

        昨天夜里,你打來電話,說老房子要被拆了,你說你用手機拍下了一百張照片,作為紀念,也作為道別。高塬,峽河岸上最小的村莊,一個僅有二百來年人居紀錄的村子,即將消失。從此天涯路斷,我們將沒有故鄉(xiāng)也沒有故居了。

        命運里,對于事物,對于親人,對于過去與將來,我們從不說再見,意識里,再見有時預示著不見。放下電話時,我們都沒有再說一句話,我們沒有離別,故相見永在。至于正灰飛煙滅的三分故園,相見更是必然,不過那將是時間的另一面。

        不說再見!

        (曉 潼摘自山東文藝出版社《一地霜白》一書,黃思思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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