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文亞

鄒老師給我們上國文課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了。

鄒老師春、夏、秋三季，都穿著同一件兩截式灰布唐裝，手里搖著一把紙扇；到了冬天，換上一襲藏青長袍，直到寒假。至于布鞋白襪，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不離腳，很像是從中國水墨畫里走出來的一位老仙人。

同學(xué)們似乎并不把老師放在心上，上課吵吵鬧鬧的。交代背誦的課文，沒背；交代要寫的功課，遲交；老師一開口，大伙就掩嘴直笑：“好奇怪的口音喲！又沒聽懂?！?/p>

老師一口濃重的鄉(xiāng)音成為同學(xué)們理直氣壯不用心聽課的理由：反正是聽不懂，聽了不也是白聽嗎？

和許多滿腦袋奇思妙想的中學(xué)女孩兒一樣，上課的時候，我最是偏愛窗外。恰巧窗外的景色又是那樣符合小說中的情境：一排綠楊柳迎風(fēng)款擺，三兩白蝶翩翩穿梭，天藍得像一泓湖水，讓我不想下課也難。

教室，一如囚籠，我，籠中的云雀，向往飛翔，飛翔。

也總是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老師點起名來背書。

輪到我上臺背書了，我趕緊起身，往講臺前跑去。

抽背書的時候，課堂總算安靜下來，我開始大聲地背誦：“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yè)。緣溪行，忘路之遠近……”我背得那么順暢，那么流利，老師滿意地閉上眼睛，搖頭晃腦，跟著背誦的節(jié)奏打拍子。背完了，老師高興得“好，好，好！真是好孩子！”贊個不停。“才教的新課，不過一夜之隔，這孩子居然全讀熟了。”

我得意地走回座位。老師哪里知道，早在小學(xué)四年級，爸爸已教我背會這篇《桃花源記》了。

從此以后，每逢課堂抽背，老師一定喊我，如果是小學(xué)時爸爸教我背會的古文，我稍一溫習(xí)就可以背誦如流，那些沒有教過的課文，即使偷懶不背，我也照樣輕易過關(guān)。原因是，老師早已信任我了，只要我一上臺，他就雙目微閉，滿心歡喜地聽我朗聲吟誦，殊不知，嘻嘻，我是照著他攤在講桌上的課文，一字不漏地念一遍！

老師一向只管用心講課，講到國恨家仇，便緊握雙拳，從右邊教室門口一路跳到左邊教室窗口；講到忠貞之士可歌可泣的愛國事跡，就慷慨激昂，吟詩長嘯。

老師聲若洪鐘，中氣逼人，往往一聲暴喝，我們以為他生氣了，吵得像菜市場的教室立刻安靜無聲，原來卻是老師融入千古歷史，正與亂臣賊子力搏呢。

我始終弄不明白，老師為什么不會生氣，不嚴加管教我們這堆上課光會說話、傳紙條、吃零嘴、提早啃便當?shù)念B皮鬼。老師只是盡心賣力地教課，恨不得把腸子掏出、心剖出來，而且是那樣激動，激動得一堂課下來非得從第一排跳到最后一排，來來回回?zé)o數(shù)趟。

尤其令我們又高興、又不明白的，是老師采取的“高分政策”。

國文是我們這所學(xué)校的重頭課，特別是周記、作文，分量多，要求也嚴格。但奇怪的是，盡管老師批改的作文每篇都是密密麻麻的錯別字一大堆，分數(shù)卻都很高，即使作文再差，老師也通篇紅圈，頻頻嘉許。（我是班上的學(xué)術(shù)股長，作文由我發(fā)給同學(xué)，免不了有偷看比較的毛病啦！）

而在那個年齡，分數(shù)的高低對我們通常有著心理上的影響——一門功課，如果受到老師重視，分數(shù)一高，讀書的興趣和信心也就油然而生，否則，再努力再有興趣也不過掙來六七十分，久而久之，一定生疏沒勁兒了。

老師的高分政策，看來很有效。

不少原本對國文缺乏信心和興趣的同學(xué)，聽見老師的真心美言，不禁驚喜交集，紛紛加緊腳步向前；而那些少數(shù)一心做著記者夢、作家夢的文學(xué)狂熱者如我，更是受到無以名之的鼓舞，覺得自己真要好好努力，才不致辜負老師的期許，不禁憑著一股傻勁，天天埋頭苦寫。

翻開老師批改過的作文簿，上、下學(xué)年的作文竟是《別時容易見時難》《無題》《田園將蕪胡不歸》《春去也》《知更鳥的故事》《天涯未歸人》《春歸何處》這一類傷春悲秋的題目，回想起來，這又是老師的教學(xué)法之一。上作文課，除了列舉四五個題目在黑板上任同學(xué)選擇，也隨我們自由命題，自由發(fā)揮。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我，不但自以為美地?zé)o病呻吟一通，還瞎編胡寫了好幾篇中年口吻的愛情小說。說也奇怪，七十多歲的老師，不但表示欣賞，還評為“寫得情意纏綿，逸韻奇趣”呢！

記得有一年，幽默大師林語堂先生在聯(lián)合報副刊陸續(xù)發(fā)表他對《紅樓夢》的考證和評論，我也班門弄斧地在周記、作文本上發(fā)起謬論：“林語堂先生能寫他敬佩的探春，我為什么不能寫我欣賞的史湘云、劉姥姥？”

其實，《紅樓夢》原是我小學(xué)五六年級時便有興趣翻看的一本課外讀物，加之爸爸書架上另有一本《紅樓夢人物論》，兩相參照，竟也看出些苗頭來。

說真的，小小年紀，又哪里真懂什么紅樓夢？大家都說林黛玉多愁善感，我也這般跟著憐惜；人家說王熙鳳陰謀潑辣，我也就莫名其妙地討厭起來；人家又說史湘云率真可愛，我看著看著果然覺得很可愛，也巴不得自己是她的化身了！

以致當我讀到報紙上討論的“紅學(xué)”時，就自然而然賣弄起來，把各家“參考”來的看法，東瞄一點，西挪一點，寫了一大篇“很有兩下子”似的“綜合什錦炒面”。

沒想到，老師看了我的“大作”，竟把我視為一顆新發(fā)現(xiàn)的彗星，不僅立即推薦到校長成舍我先生那兒，還把文章交給?？l(fā)表，更令我睜大眼睛也不敢相信的是，作文簿上堂堂批著“100分”！

老師從此對我越發(fā)偏愛起來，學(xué)期結(jié)束，成績單上的國文成績，總平均竟然是一個不折不扣的100分！

雖然分數(shù)不能代表一切，何況是這看著簡直過分的國文滿分，但對我這樣一個充滿寫作熱情的小女孩兒來說，還有什么更能替代這100分所包含的意義呢？

這100分，代表著直追完美的精神標桿；這100分，洗刷了我曾經(jīng)幾何零分、三角32分的自卑；這100分，更賜給我追求成功、激勵奮發(fā)的勇氣！

當然，今天的我，仍舊十分懷疑自己究竟有多少能耐在文學(xué)的浩瀚煙海中出人頭地，然而，也每在寫作困境的邊緣，不忘提醒自己曾經(jīng)擁有這一個圓滿的紀錄！畢竟在這個世界上，真有這樣一位仁慈的長者，賜給我全然的關(guān)愛與期望！

我也常反復(fù)回味，老師曾在學(xué)期結(jié)束后，特別在作文簿上留下的贈詞：“滿室芝蘭吐異香，一枝獨秀冠群芳。品高不與凡葩伍，文采風(fēng)流敘雅章。”也唯有這帖激勵劑，能繼續(xù)支持我對自己的信心。

世事多巧妙，沒想到，多年之后，我也返回母校任教國文。站在老師曾經(jīng)站過的講臺上，重復(fù)老師曾經(jīng)要我背誦的課文，我不禁一而再，再而三地咀嚼：老師那種只有寬容沒有責(zé)備，只有鼓勵沒有壓抑的教學(xué)法，是多么地溫暖博大！

但我終究有很深的遺憾——對與老師有關(guān)的一切：家世、背景、興趣、所學(xué)，甚至籍貫、年齡、住所—— 一無所知！

我所知道的，僅僅三個字，老師的姓名——鄒子珍，和那早已泛黃的紙張上留下的幾行清靈的字跡，以及，勢必伴隨我終生的精神標桿——10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