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艷萍
黃昏的時候,燈火亮起來。癌癥腦轉(zhuǎn)移昏迷后的母親躺在病床上,妹妹捧著母親的臉用小勺給母親喂水,父親來到床邊,坐在母親的對面。妹妹捧住母親的臉朝向父親問道:“看看,能不能認出這是誰?!睕]有回聲,母親仍是昏睡著。
父親殷殷地望著母親說道:“你好起來吧!好起來吧!”多么簡單的愿望,多么真切的期盼!父親毫不吝惜地拿出所有的積蓄,只愿意治好母親的病,治好一個平凡鄉(xiāng)村婦人的病,他的妻??删褪沁@樣一聲簡單的請求,卻讓站在身后的我淚流滿面。所有的醫(yī)學知識都在告訴我,母親再難從昏迷回到這個平凡但溫暖的塵世之家了。我抹著眼淚,悄悄退出了房間。
母親很平凡,平凡到一下子混入她那個年齡段的鄉(xiāng)村人中,就很難再挑出來,好像她有著所有人的面容,或者是所有的鄉(xiāng)村婦人都像我的母親。
父親很瘦,是有文化但不得志的那種。在家鄉(xiāng),他是四十多年的赤腳醫(yī)生,他最得志的就是“赤腳醫(yī)生向陽花”的那個時候。
父親由于不愛好運動,走路時總讓人有擔心他被風吹倒的感覺。父親也有缺點,不太尊重女人,管母親管得太多。有時依仗自己的聰明取笑母親,說母親胖得像個球一樣,儀表氣質(zhì)不行。母親的確是文化層次和智力都比不上父親,一生聽從父親,直到生命的最后。
雖說母親文化層次不高,不喜歡看書,有點像父親的影子,可母親對我說過好多次,她考上了學校,我姥姥不讓她上了,她那時在班上經(jīng)??嫉谝?,說這些的時候還有對姥姥怨恨的意思。我雖說沒考上大學,卻曾經(jīng)得過升高中時全校成績第一的榮耀,功課上常常全班學生都做錯的題,只有我一個人答案正確,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母親的一點兒遺傳。
母親喜歡勞動,從原先的生產(chǎn)隊大集體掙工分,到土地承包,再到戶種烤煙、種玉米、種水稻,雖然干活的效率不高,但每天總是不停地干,好像干活就是她的天職一樣。
十多年前,我們村里的土地被縣里征收以后,母親反倒有些不習慣了,整天怔怔地坐在沙發(fā)上,每次我們回家的時候,母親便高興起來,不論什么時候都問我們餓不餓,忙著給我們做飯。雖然母親的廚藝不好,可我沒少吃母親給我下的臨時面條。
可是,就在一個月以前,我回家看到母親懶懶地坐在沙發(fā)上,不愛動彈的樣子,便問母親,家里有蒜嗎?母親用手指了一下,說在櫥柜邊上,而沒有站起身。我就感覺有些不對,以前母親總是搶著給我找這找那。一問父親,父親說母親得了胃炎。
我一想,胃炎吃不上飯,身上沒勁兒,不想活動也是能理解的。萬萬沒想到的是,從查胃炎開始,母親就和醫(yī)院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一次次胃鏡、拍片、抽血,到確認腫瘤轉(zhuǎn)移,一步步走向了她人生的不歸路。
和大多勤勞而節(jié)儉的勞動人民一樣,母親一生節(jié)儉。當我們回家的時候,問需要買什么菜,母親的回答總是千篇一律:“什么都有,不用買?!钡拇_也是,母親的廚房里常有變黃了的時鮮蔬菜,而我見得最多的就是父親和母親吃在南墻邊種的大南瓜,一個大南瓜他們能吃一個星期,又綠色又省錢。
有一次,我竟見母親在抖掛面里的小殼蟲,我就和父親說:“壞了的東西不要吃。”父親對我說:“你母親不聽,常抖干凈了就做了自己吃,怕浪費了。”
有一年,中秋節(jié)過后六七天,回家時,我見母親還在吃凍在冰箱中節(jié)日里剩下的肉食,家里的冰箱可能為了省電,調(diào)的溫度也不是很低。我有時懷疑,母親的癌癥和她經(jīng)常吃存放時間長的肉食有關。
母親就像她那個時代的人一樣,總是進入不了現(xiàn)代。妹妹給她買了洗衣機,她當展覽品一樣擺放著,任其破舊;家里有洗澡間,她和父親卻很少洗澡,說是怕感冒不適應?,F(xiàn)在母親的病一查出來就是癌癥晚期,已經(jīng)錯過了手術時機,不能動手術,只能做化療,一樣走著節(jié)儉的程序。
母親在化療期間,對我的回答一直都是身上沒有不舒服的地方??墒牵纳砩嫌兴膫€加起來十幾斤重的癌轉(zhuǎn)移瘤呀!雙腿已有幾十天沒有支撐身體的能力了,可她總是微笑著說,身上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就在昨天晚上,我用茶杯給她喝了半杯治療化療副作用的五紅湯后,她突然全身不能控制地抽搐起來。抽搐了五分鐘后,意識也喪失了。我和父親趕緊把母親送到醫(yī)院,可是市醫(yī)院的醫(yī)生在看過我們的診療記錄和拍過的片子、做過腦CT之后,竟這樣對我們說:“現(xiàn)在住院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腦中的瘤子早已轉(zhuǎn)移得全身都是,手術是肯定不行的,化療你們做著,在醫(yī)院也沒有其他有效的治療方案,和你們在家里用的藥是一樣的,甘露醇降壓、通血液,這些都不是能解決根本的治療方式。你們現(xiàn)在不是怎么治的問題,治是肯定沒法治了,你們還是回家繼續(xù)治療吧!”
醫(yī)生的誠懇感動了哀求住院的父親,就這樣折騰了一夜,在天明的時候又踏上了回家的路,我緊緊地攥著方向盤,淚水遮住了視線。用身子當墊子扶著母親的父親,幽幽地在后座上說道:“你看,你母親倒糊涂了,還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你母親一生節(jié)儉,在她將死的時候,我們就不再違背她的心意了,我們回家治療,就讓她徹底地節(jié)儉一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