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麗莉
前幾日大姐打來電話,商量去看望母親的日期,我才恍然驚覺,冬至已經(jīng)悄然到來。
時光匆匆,約定的時間轉(zhuǎn)眼就到了。一大早,我就帶著大姐和小妹驅(qū)車高速,四十分鐘后就到了縣城的二姐家。小妹剛敲開門,我就瞥見母親立即從沙發(fā)前站起來,雙手正努力攀扶著輔助手推車,艱難地走向大門口。有點呆滯的目光在看到我們的那一刻,忽然感覺有火花在閃動,一下變得熱切起來。二姐連說幾遍:“大姐、三妹、十妹你們一起來看望老媽,老媽也很想你們,早飯吃了嗎?”我們連連作答說吃過了。
小妹進門后就一把抱住母親,沉默良久,眼淚順著臉頰默默流淌,嘴里不住地說:“媽媽,閨女對不住你呀!閨女天天都為生活奔波,不能經(jīng)常來看望你,多陪陪你呀!閨女有好多心里話想說給你聽,真怕哪一天會再也見不到你……”小妹這一番哭訴,引得我們姐妹都忍不住抽抽噎噎。等我們情緒平復(fù)后,二姐才對我們說,幾天前的夜里,母親忽然從床上掉了下來。二姐發(fā)現(xiàn)后,立即給她喂藥。折騰了三個多小時,才終于把幾近不省人事的母親重新弄上床,這時已經(jīng)是凌晨五點了。如果不是二姐,我不敢想下去……
五年前,父親因病離去的那個夏天,身體一向硬朗的母親一下病倒了,斷斷續(xù)續(xù)一個月病才好。但一個奇怪的現(xiàn)象出現(xiàn)了,母親整個人似乎變了樣。時常一個人發(fā)呆,枯坐著整天不說一句話,有時又會呆立墻角默默地抹眼淚。送縣醫(yī)院檢查后,才知道是得了重度腦梗和高血壓。我們姊弟六人看在眼里,痛在心上。這時,大姐發(fā)話說:“媽這個樣子,不能再讓她一個人待老家了。”可要強的母親說,要守著和父親共同生活了五十二年的老家,誰家都不去。
我能體會母親對老家的感情。不必說東門旁那棵年年碩果累累的桃樹,能讓勞作了一天的父母得享口福,拂去滿身的疲憊;單是庭院東墻邊的那口水井,春天可澆灌院前屋后的小菜園,夏夜可噴灑曬谷場,然后在谷場周圍點燃幾只驅(qū)蚊的菖蒲棒,再放上兩張簡易的柴席,那就是我們?nèi)易詈玫募{涼之所了。我們或坐或躺,聽媽媽講那些古老的神話故事,如《牛郎織女》《梁山伯與祝英臺》等,在母親的故事里進入了甜甜的夢鄉(xiāng),那是艱難歲月里母親所能給我們最好的精神食糧了。
父親一般是不加入我們的。當(dāng)時他擔(dān)任初二、初三兩個班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特別忙。有時還會被抽調(diào)到外地改中考試卷。記得我八歲那年,父親被抽到淮安改中考語文試卷?;貋頃r帶回來幾個黃澄澄的梨和紅彤彤的蘋果,那是我平生吃過的最美味的水果,至今想起來,還覺得唇齒生香。
“三姐,快來吃飯呀,想什么呢,這么入神?”小妹的聲音一下拉回了我的思緒,我趕緊攙扶母親坐到餐桌前。年屆耄耋的母親體弱多病,正是需要子女們悉心照料的時候,但兩個弟弟都在外地工作,力有不逮,因此照顧母親就成了我們姐妹的事了。母親在兩個姐姐家居多,在我和小妹家兩個月而已。姐姐的付出我默默記在心里。上半年在大姐家時,母親身體尚好些,還能獨自緩慢行走。下半年去二姐家時,身體已經(jīng)逐漸衰微。二姐一個人,既要教學(xué)又要照顧即將中考的女兒和年邁的母親。每天早晨四點多就起床開始忙碌,先伺候母親服藥、吃飯、擦洗身體,接著換洗被母親弄臟的衣物、床單、被褥,最后隨便扒拉幾口飯騎上電瓶車匆匆趕去學(xué)校。每天忙得像打仗,個中辛酸,真是一言難盡呀……
相聚的時光總是如此短暫。不知不覺天黑了,離別的時間到了。見我們姊妹仨要走,母親的眼中滿是不舍,竟然還下意識地叮囑我們要吃飽飯,多注意冷暖,要照顧好各家的娃,有時間的話就常去看看她……
我的心里默默流淚,唉,我的母親真的老了,再也不是記憶中那個會講故事、會唱淮海戲、會種菜耕田的母親了。如今,她成了一個離不開人的“老小孩”了,而我們卻不能真正寬慰母親的心。真的就像《詩經(jīng)·凱風(fēng)》中所唱:“……有子七人,母氏勞苦。睍睆黃鳥,載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意為母親養(yǎng)育兒七人,兒女長大累壞母親。黃鸝婉轉(zhuǎn)在歌唱,歌聲婉轉(zhuǎn)真嘹亮。母親養(yǎng)育兒七個,難慰母心不應(yīng)當(dāng)。愛真的是一場漸行漸遠的分離嗎?還是一場永遠難以割舍的血脈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