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玨
在夢里,心突然一陣緊縮,仿佛被寒風(fēng)輕觸到了心弦。莫名醒來時,隔壁老太太家的電視機(jī)“嗡嗡”地響個不停,然后是一小會兒的沉寂。再之后是靜夜里,聽得真切的走動聲、挪物聲,最后是熄燈的聲音。所有這些,似乎都在告訴我該繼續(xù)我的好夢了。然而,就是這聲響,喚醒了一直未能得以舒緩的情緒,使我再也無法安睡。
母親看電視也常睡著,等一覺醒來,燈還亮著,電視也不厭其煩地陪一個蒼顏老人睡去又醒來。稍作停頓,舒緩一下因蜷曲而麻木的身體,才去正式睡覺。此時,我在想,是否是剛才母親起身關(guān)門上閂的聲音,驚醒了我?
那天想起母親的時候,我寫下“一念襲,越過心的籬笆,刺穿物我。微疼過后,手心又添新墨痕”。當(dāng)思念漫過心的堤堰,我知道注定要在暗夜里做一場洶涌會浸濕枕頭的夢,也注定要執(zhí)筆寫下這些曾在手心的溫暖和遠(yuǎn)在天涯的思念了。
以往,想母親了,可以載著歸心,蹬車上路,去陪母親小住兩天。在母親身邊,過幾天沒有俗事、沒有繁華、沒有想念的時光。小柴扉關(guān)著母親種的一畦韭,而關(guān)不住的是一縷陽光,還有那個喜歡坐在秋天的黃昏里咀嚼夕陽味道的老者。掐韭的時候,分明韭已漸老,偶爾感覺柴心,母親卻笑說,越老越皮實。我聽到了母親的話外音,是的,那個站在黃昏里聽殘更的人,已然無畏無懼!
思念如韭,割不完,剪不斷。一茬,生長成一畦早春的碧;一茬,又割去一個念的結(jié)。
和母親小住的日子,喜歡牽著母親到處走走。晚秋周末的早上,哥哥喊我一起回去。母親早早準(zhǔn)備好了長桿的鐮刀和三個手提的手工編織提籃,我們一起去打酸棗。哥哥一向是孝順的,笑過之后接過母親手中的提籃,走出大門。而我,向來讀得懂母親的深意,大概是兒女不在身邊的日子,羨慕鄰居家的秋閑時光,羨慕一家人一起出行,其樂融融吧!攙扶母親走的那段路,變得很長、很費(fèi)力。多年未曾開墾種植的土地,很難下腳,一人高的藍(lán)劍草,扎得人生疼。我在前面開辟踏踩出一小段路來,然后讓母親扶著鐮桿前進(jìn)一小段。其間布滿開挖煤礦造成塌陷的地帶,就像時光陷阱,叫人不得防就踩踏下去,閃一個趔趄。于是,讓母親坐下稍作休息,我去地壟邊上折下一枝掛著幾個干癟酸棗的小枝,遞給母親讓她摘。母親樂呵呵的樣子,使得我心頭掠過一絲寒意,母親老了,像個孩子一樣容易滿足,而自己也只是不想牽著母親走向荒遠(yuǎn),才擱置母親在地壟小坐的?;爻痰穆?,雖然未能滿載而歸,可至少是向著老秋的深紅,咀嚼年少時的陪同,心里多少有些釋然。
兒女遠(yuǎn)行的日子,母親就把棉絮被褥,曬了又曬,只為用一床收藏著陽光味道的被褥,支撐起一個妥帖的港灣。躺下,日子也便盈滿少小的韻味—那是一種永遠(yuǎn)也長不大的情懷。躺在母親的床上,聽著少眠的母親均勻的呼吸聲,我懂得母親與孩子間自有靈犀,那些想念是彼此間的掛懷,我想母親時母親也在想我,不說出來,是母愛夠不著的無奈。要不,今晚母親怎么會安然夢好?
而今的幾年時光里,注定是要陪著自家兒女,踏入母親曾執(zhí)著,想要幫我叩響的大學(xué)之門。當(dāng)空間和時間都不能在兩代人之間周全的時候,只有文字陪著我的思緒流淌在母親的河里,隔岸聽風(fēng),濯筆寫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