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君
今天清明,再寫一篇文章以紀念我的父親。
父親離開我們已經(jīng)有二十多年了。當年他去世的時候,我給他穿上壽衣,不顧別人質疑和不解的目光,把他所喜愛的中國古典四大名著放進他的棺材里,在離開他的墓地準備回家時給他上了最后一炷香……至今這些細節(jié)都歷歷在目。
父親是我們老家那里一座大型水庫的管水員。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們兄妹幾個經(jīng)常跟他去水庫玩耍。父親的日常工作,就是劃著一只小船,在水庫里巡邏。因為我還太小,父親沒有讓我上船,而是把我留在水庫邊上的管水房里,由我大哥照看,他就只帶著我二哥上船。
記得每次父親巡邏回來,都會帶回來一些魚,煮熟了給我們吃,我們吃飽后他又帶我們去水庫的攔水壩上巡邏。攔水壩很高,要爬上好多個臺階才能到上面。因為曾經(jīng)有人從攔水壩上跌落而死,所以我很害怕,每次都是父親背著我在壩上走,從這頭兒走到那頭兒。我記得,壩上的風很大,把頭發(fā)、衣襟都吹飛起來,呼啦啦的山風,把人吹得暈頭轉向。
稍大后,我曾對父親的管水員身份有所質疑,因為他是從外地到我媽家來做上門女婿的,他會做農活,耕田、種地樣樣精通,滿身都是農民味。但是我媽媽說水庫的大壩,是我爸爸設計的,我不相信。后來有一次我翻看爸爸和媽媽結婚時外公給做的大衣箱,翻著翻著翻到了箱底,看見了一枚金屬制的證書,證書上寫的字我記得不是很清晰,大概是“工程技術員”這幾個字,可惜當時沒有收藏的意識,后來這枚證書丟失了。
父親是一個水利工程技術人員,這是確鑿無疑的了,但父親同時還是一個愛看古典四大名著的人,這是我萬萬想不到的。我是到了更大一點的時候才看到父親的藏書的。他經(jīng)常把它們當中的某一本放在一個舊的硬皮包里,帶在身邊,其他的都放在床底下一個木箱子里。讓我感到不太理解的是,我并沒有看到過父親手捧書本沉迷其中的樣子,但他看到我手捧著他的書在看,他會很高興。所以,在還沒有上初中之前,我已經(jīng)看完了《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這幾本書。上了初中后,我的理解能力有所提高,我才開始看《紅樓夢》。我們家祖祖輩輩都是農民,讀書考大學這個意識并不是很明晰,和村里的大多數(shù)人一樣,從出生開始,我們只管等著長大、結婚、生孩子、養(yǎng)老父母、終老自己。然而,讀書改變了我的命運。我在后來各個階段的考試中,靠著比別人多了一點點文才,一路順風,考上了縣重點高中,后來又考上了大學。記得那年高考,語文試卷里有一段課外閱讀文段是《紅樓夢》里鳳姐出場的那個段落,問“‘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這句話說的是誰,請概括她的性格特點”,這道題我拿了滿分。因為是一種意外,也是一種驚喜,所以這個題目,我到現(xiàn)在都沒有忘記。
我知道父親和母親不在同一個文化層面上,母親沒有讀過書,她弄不明白我父親為什么要花時間去看這些不能當飯吃的東西。大概是無法交流,更是無法溝通的原因吧,父親不會經(jīng)常在母親的面前看書,母親也不關心他的書。后來父親調到縣城工作,我們全家都搬到縣城去住,他的書依然收藏得很好,他收藏并不是單純鎖在箱子里,而是很有儀式感地把它們放在一個有一張黃色綢布墊著的新木箱子里。我的兩個哥哥都不愛看書,所以他們不關心這個事,也不知道有這些書,只有我知道,我和父親心照不宣地收藏著這些書。
父親在年僅五十三歲的時候因為腦溢血而去世。因為是突然發(fā)病,他倒下去之后再也沒有醒來,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巨大的痛苦和打擊。父親走得太突然了,他還未老,我還未長大,父女卻已是生死永別。在抬父親入殮的時候,我千般不舍,萬般心痛,總感覺他此去,還應該有那么一絲絲與我有關的牽絆,于是,我想到了他的書。我從木箱子里把它們拿出來,放到棺材里,放在父親的身邊。在旁人甚至是我母親無法理解的眼光里,堅持讓它們與父親相伴,這是我的牽念,是我和父親今生后世永恒的靈魂依伴。
年年清明,今又清明,天下兒女的淚,今天流成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