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敏華

1

吳根越角。蕩蕩平川。

油菜花、蠶豆花和豌豆花開了又謝。結(jié)莢的角果，是植物的人生，被意義所生長。

蛙鳴藏得深。藏得深的，還有我身后的香湖[1]——

白鷺攪動湖水，但湖水還是涼的，魚蝦不在我夢里。不在我夢里的，還有廢棄的魚籪和漏洞百出的漁網(wǎng)。

時間是抽不干的湖水。

湖是塵世間的傷口，水越深，創(chuàng)口就越深。

2

晨曦里，成片的桑樹林彌散著桑葚香。

樹枝上的蛛網(wǎng)，細(xì)微的水珠閃著光，風(fēng)的神經(jīng)在跳。

麻雀飛出樹林，我在它們身上看見了湖的風(fēng)脈?；议ｘB鉆出水面，我在它們身上看見了湖的水脈。魚蝦在湖光中閃現(xiàn)，我在它們身上看見了湖的命脈。

水天一色的香湖，有限與無限的水域，先知而后覺。

3

蘆葦。水草。水葫蘆。菱花。

在湖的內(nèi)部，我看見父親變成了魚，母親變成了蝦。

湖上舢板，像一只失聰?shù)亩洹?/p>

“暑雨若混沌，清明如空虛?！盵2]

我在湖里洗手，想起每年的冬天，悲傷都會來這里結(jié)冰，我落下了淚水。

無論是春夏還是秋冬，陽光或雨雪都會落到香湖的深處。

4

撫今追惜，我看見誰了？看見了什么？

水鄉(xiāng)澤國，細(xì)碎的煙雨月迷津渡——

時間越來越近，又仿佛越來越遠(yuǎn)。只有我還待在湖邊，等候湖上的蘆葦抽穗開花，我花白的頭發(fā)才有了歸宿。

竹籃打水，湖水洇濕了身子，我仍然留戀昨夜的舊夢。

落日歸途，夜晚之門虛掩著離別。

5

收起漁網(wǎng)，將魚蝦放生。

一顆漂泊的心伏貼于湖水，內(nèi)心寧靜而蒼茫，眼神溫潤而迷離。

看風(fēng)得風(fēng)，見雨得雨，風(fēng)雨傾巢而出，追隨我一起探尋香湖的身世。而我身體里的香湖，水深湖寬，像一面鏡子，返照生死。

抽刀不斷水。湖光之上，弦月度我——

生死之惑，誰能看透？

6

一夢到香湖。

光陰似水，萬物如斯，湖水析出時間的空蕩——

一年過去了。五十年過去了。百年，千年也近在眼前。

被時間打碎的瓦片，打著水漂，水波生煙。

香湖，上承天光，下接魚米，在江南寬大的水袖里藏著乾坤。

7

上善若水。香湖留給我一雙清澈的眼睛。

天啟初年，明南京工部尚書丁賓從縣志里出來，致仕回鄉(xiāng)，隱居香湖，退歸林泉。

時間迎來了行善者，賑災(zāi)扶貧。

香湖之濱，行善搭建的六塔，倒映在波光瀲滟的湖水里，與一群白鶴互相映襯。

湖水順從菱葉，人心順從良善。

湖光指向福安，香湖更香了。

8

閱讀時光，湖光水色返回鏡子。

清乾隆年間，秀才孫燕昌在湖邊一邊散步，一邊吟誦《魏塘竹枝詞》：“雅與孤山一例看，朔風(fēng)吹破蠟千丸。披圖靜對橫斜影，猶帶香湖月色寒。”

我，一個書童，擎著小燈籠，跟隨他身后，他手里的老煙斗忽明忽暗，他穿長衫披馬褂的身子顯得單薄。

香湖需要這樣的場景。

但當(dāng)我一覺醒來，這樣的場景就瞬間消失。

原來香湖也有傷痕。

喝一口香湖水，咽下一生的悲憫。

9

還是香湖之濱。

“隔湖相望，除了看見樹上的鳥巢，我還能看見什么？”

有些鄉(xiāng)愁很歸心，似乎是從淚水中滲出來的。

湖畔，在祖先的墓地上，狗尾巴草迎著風(fēng)——其實我和狗尾巴草一樣，都無法掙脫對泥土的依戀。

莼鱸之思，故土難離。

這些年，我才明白，一杯香湖水，竟是我的生命之源。

[1]：香湖，浙江嘉善北部沉香蕩古稱。

[2]：唐·儲光羲《仲夏入園中東陂》詩句。D19BC44D-3F45-41E3-9885-2DEEF8BB07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