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露鋒資深媒體人、專欄作家
這也是傅山的人生觀。他一直對科舉功名并不太在意。他苦讀十三經和史書,致力于金石考據(jù)和經世致用之學,對八股知識沒有多大興趣。明朝滅亡后,他出家做了道士,披上紅色道袍,自號“朱衣道人”,暗含穿朱家之衣、不肯降清之志。他寧愿抱樸守拙,清苦度日,也不愿投機取巧,仕新朝而享榮華。
清廷為了增強其統(tǒng)治的合法性,大肆拉攏漢人為其所用。不少漢人為了保護自己的政治經濟利益,通過與清廷合作或參加科舉考試,而搖身成為新貴。傅山在文藝上的聲名,不但沒有因改朝換代而受損,反而在清初持續(xù)增長,他成了朝廷重點拉攏的對象。有京官多次舉薦他,但他最初一再“固辭”,以生病為由拒絕進京。他為官的朋友,也極力勸行。為了不讓朋友為難,他勉強在孫子的陪同下赴京。但他拿定主意,絕不參加朝廷的博學鴻儒特科考試。
對他來說,參加考試等于承認清政府的合法性。他不會向新朝廷妥協(xié)。無奈之下,清廷只得免試封他為內閣中書。有人要他入朝向皇帝謝恩,傅山絕食七天以拒。
年輕時,傅山曾醉心于趙孟頫的書法。但年長后,特別是清軍入關、明朝覆亡后,他深切意識到了趙孟頫的道德問題。趙孟頫本為趙宋宗室,卻在宋亡后侍奉元朝,成為“貳臣”。這時,傅山再看趙孟頫的書法,覺得其“淺俗”“無骨”,便毅然回歸顏真卿。唐代書法家顏真卿在平定叛亂中為國捐軀,被后世視為忠臣的象征。
雖然藝術成就不能與人品畫等號,但從藝術風格而言,趙體圓轉流麗,顏體寬博剛健,后者骨力勝于前者,正好與他們的人品相對應,使他們的藝術風格有了象征意味,似乎印證了唐代書法家柳公權的名言——“心正則筆正”。
不過,傅山作為嚴謹?shù)膶W者和書法大家,并沒有一味地以人品的高低來論定藝品的優(yōu)劣。長他15歲的書法家王鐸,與趙孟頫有著類似的經歷,在人格上也有污點,作為明大臣卻降清仕新朝。但他的書法雄健豪邁,開一代風氣之先。傅山對其評價非常肯定:“王鐸四十年前字,極力造作;四十年后,無意合拍,遂能大家。”
傅山晚年貶斥仕元的趙孟頫,贊頌忠心愛國的顏真卿,不僅是藝術審美風格的重新選擇,更是對自己明朝遺民身份的強調和表達。而避開政治污點,從藝術上肯定王鐸,則凸顯了政治與藝術的復雜關系,以及鼎革時期文人抉擇的兩難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