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行胭脂，本名張新艷，湖北天門人，現(xiàn)居西安。魯迅文學(xué)院新時代詩歌高研班學(xué)員，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在《人民文學(xué)》《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作品》《飛天》《詩刊》《花城》《北京文學(xué)》等刊物發(fā)表詩歌、小說作品。參加詩刊社第25屆青春詩會。曾獲中國年度先鋒詩歌獎、第三屆柳青文學(xué)獎等獎項。詩集《這一刻美而堅韌》入選“21世紀(jì)文學(xué)之星叢書”。

顧時光和我的交換條件是，她幫我干一件事，我允許她占用樓道公共空間。

我和顧時光有過三次交鋒，我均丟盔棄甲。若她不是個女人，我早就動手了，打她一頓解氣。

我和顧時光是鄰居。我們是兩戶一梯，她先搬進(jìn)來住，幾乎將公攤面積全部占領(lǐng)了。她在公用空間設(shè)計出掛衣服、放鞋子和其他雜物的區(qū)間，樓道一邊的墻壁上搞了一整排衣帽鉤，衣物圍巾帽子都掛在上面，連內(nèi)衣胸罩也出現(xiàn)在這個五顏六色的展區(qū)，在衣帽鉤之上還有兩層玻璃隔板，蔬菜日用品之類放在隔板上。樓道另一側(cè)墻壁，則搞了很多層簡易置物架，春夏秋冬的鞋子齊刷刷置于架上，陣勢宏大。連公共的窗戶也被關(guān)上，打不開，挨近窗戶放著一個五斗柜，窗戶外面是她的空氣能大熱水器。弱電箱和水電箱里，擺著她的熱水壺、蒸鍋。做到了見縫插針，空間精細(xì)利用，一寸也不肯落下（只給自己和對門分別留了一腳寬進(jìn)門的地兒）。

租房之前，房東給我輕描淡寫支支吾吾暗示對門住了個難纏的女人，我沒在意?？捶繒r，我已經(jīng)注意到這幅雜亂畫面了，我仍然沒在意。我覺得我具備處理這件事的能力。

住進(jìn)來一個月，我沒見到這個對門鄰居。白天我去敲過幾次門，均無回應(yīng)，想著晚上敲門能逮著人，又覺不太合適。于是我換了一種方式，采取傍晚蹲守法。每天17點至19點，我打開房門，嚴(yán)密監(jiān)視對面的動靜，我將電腦桌搬到門邊，一邊寫作，一邊耳聽八方。有一天，我剛好進(jìn)入一個小說情境，正寫得酣暢過癮，忽聽得防盜鎖扭動的聲音，急急抬眼望去，一個背影倏然閃進(jìn)屋內(nèi)。我跑過去敲門，對方拒不應(yīng)答。接下來幾天，我放下寫作，全心全意蹲守，在關(guān)鍵的時間段心無旁騖，功夫不負(fù)有心人，目標(biāo)終于出現(xiàn)了。這是個周五的傍晚，對門鄰居剛走出電梯，就被我攔截。出乎意料的是，我想象鄰居必為一蠻橫的中年大媽，實質(zhì)卻相去甚遠(yuǎn)。鄰居是一位身材纖瘦長相可人的女青年，看起來不足三十歲，一襲淺色碎花長紗裙，外搭一件黑色闊版西裝外套，簡約隨性，時尚優(yōu)雅。乍一看，一臉清純無辜、人畜無害的樣子。

對于我的攔截，她似乎早有預(yù)料，并無絲毫驚訝或慌張。

我先打招呼，你好，我叫杜悔，住在對門，女士尊姓大名？

她說，顧，時，光。她一字一字緩慢而黏連地吐出三個字，聲音里，有一種深深的倦怠感，似乎這幾個字讓她背負(fù)了深重的壓力。

我說，名字不錯。我想問您一個問題，如果我將物件擺放在公共區(qū)間，物業(yè)公司管不管？

她說，管。

我說，那您擺放，他們不管？

她說，不管。

她撞了我一下，徑自走過去，麻利開門，咣當(dāng)關(guān)門。

我還沒來得及繼續(xù)“糾纏”，這女人直接摁下結(jié)束鍵。

我找了物業(yè)公司，管理人員說沒辦法解決，他們以前上門做過工作，還給罰了款，該住戶依然故我。后來公司幾次三番給她說要強(qiáng)制取締這種非法占用，她弄來醫(yī)院的一紙心理疾病證明書，管理人員考慮到情況特殊，遂不了了之。

我對管理人員說，我不相信顧時光有心理疾病，換我，我能找一百種更奇葩的借口。

我又一次在樓道逮著顧時光，問，你一個人居?。?/p>

她反問，關(guān)你什么事？

我說，那我開門見山吧，兩室一廳的屋子放不下你一個人的生活物品，還需要占用公共區(qū)間？這公共區(qū)域本來狹窄，你放置這么多東西，太影響和諧了。

她說，你開門見山，那我開山見門，如果你嫉妒，你也充分利用啊，大家一起啊，看誰用的多。你看，一米八以上的空間還沒有充分利用呢。

我說，我沒有多少東西，即便有，我也不會占用公共區(qū)間。

這些空間閑置著也是閑置著，用一下未嘗不可。她盯著我的眼睛，講這句話時用目光挑釁我。

我說，我不能保證我有足夠的好脾氣不叫你的這些物品消失。

她動了一下眉毛，滿臉不屑，甩出一句，我不是怕事的人，你敢那樣干，后果自負(fù)。

再次交涉未果，我只好以牙還牙以暴制暴了。我從網(wǎng)上買了兩箱書籍，收到后，我故意將它們置于顧時光的門前。不到幾小時，我發(fā)現(xiàn)東西不見了。我的門上貼著一張紙條：“杜先生，我是鄰居顧，我的意思是，一米八以下的空間屬于我，一米八以上的空間歸你，你把物品擺在我的空間，我有權(quán)處理它們。”

我在對方門上回貼一紙條，我說若扣留其他物質(zhì)我懶得要，但這兩箱書，你必須還給我。她回復(fù)一張紙條，說看完再給我，至于什么時間看完，說不來，可能一兩個月，也可能一兩年。

這個女人，非同一般，厲害得令人發(fā)指。

我自我開解，算了，這種人，你越理她，她越來勁，反正那些東西也沒侵占我的屋子，我關(guān)上門裝作看不見得了。

當(dāng)我徹底放下，顧時光偏偏敲響我的門。她說，我不是來妥協(xié)的，考慮到你心理不平衡，怕你難受，那這樣吧，你可以用一個條件和我交換，我?guī)湍愀梢患?，然后我光明正大地享用空間。

那些天我滿腦子裝著姜晨，于是我讓顧時光幫忙尋找姜晨，她比出一個OK的手勢。

我一直在新浪博客尋找姜晨。某天，我在陽臺上發(fā)呆，抽煙，一口煙從我口腔吐出，姜晨這個名字冒出來。這個名字脫離我的腦海差不多有十年，突然像一條深海的魚游出了海面。你得承認(rèn)，記憶有時誤打誤撞，很多人沉沒在海底，并非由于他們不重要，只是缺少一種喚醒。如果有刻意的喚醒機(jī)制，我們的人際鏈該多么臃腫而沉重。其實，忘卻使得人生輕盈，忘卻也值得贊美。

博客時代，姜晨是我的一個粉絲。2006年，我母親去世，我發(fā)了一條博文：“從現(xiàn)在起，我變得和全世界的人都不一樣了，因為你們還有母親，我母親的位置已經(jīng)空空蕩蕩……在這個世界上，每位母親都是不可替代的唯一！”在眾多“節(jié)哀順變”“兄弟保重”之類的留言中，有個叫姜晨的給我留下了印象，她說，其實，全世界的人中，許多人和你一樣。我的母親在我還不會喊她媽媽的時候就永遠(yuǎn)離開了這個世界。我堅信你的話：在這個世界上，每位母親都是不可替代的唯一！她還附帶了一首致母親小詩：

當(dāng)草木茂盛 我還是你的親人

遼闊的荊棘上有睡眠的露珠

我們這一生相逢太短暫

還沒來得及與你交換一個成熟的眼神

你已經(jīng)沉睡

從此這個世間靜默

每當(dāng)我看見鴿子飛翔

我覺得那翅膀里蘊(yùn)涵了你的力量

——母性哺育出來的力量

歲月正從我的頭發(fā)上走過

總有一天 我也會在大地上安靜下來

那狀態(tài) 就像白云坐在天上

當(dāng)時我這樣回復(fù)了姜晨：“讀到這首詩，心里一陣溫暖的刺痛。是的，那種刺痛，得用‘溫暖’來修飾，它大于痛苦本身。詩讓存在者與逝去者溫暖勾連，生離死別那般靜穆莊嚴(yán)?！?/p>

自此，只要我發(fā)博文，姜晨準(zhǔn)會第一時間留言評論。

我翻遍了以往的博文。姜晨從2006年開始，至2010年我博客封筆，她給我的每條博文皆有留言。以前我去過姜晨的博客，次數(shù)不多，兩三次，純粹出于禮貌性回訪，甚至沒有點開過她的文章，只留下一個訪問足跡而已?，F(xiàn)在她的博客，內(nèi)容全部刪除了，只留下名字和頭像，頭像是一個人把手伸向夜空的星辰。她的博客好友鏈接里，只鏈接著我的博客。

從網(wǎng)絡(luò)論壇時代混到新浪博客時代，我建立了寫作的名聲。我的小說獲得各種大小獎，我被評論家們譽(yù)為具有大師氣象的青年小說家。我的博客粉絲有二十幾萬。我和幾個女粉絲搞過幾段網(wǎng)絡(luò)戀情。姜晨見不得其他女粉絲給我留言評論，她莫名吃醋。我明白她喜歡我。我不可能斬斷和女粉絲的曖昧，我不喜歡被局限在一種單調(diào)的約束型的情感里，我對姜晨表示出了疏離。

那時期我和我爸很僵。我爸在我媽去世不到一周，便領(lǐng)著一個陌生女人進(jìn)了門，叫我喊媽。我沒有就范，我爸直接罵我，連同罵我死去的母親，語言很惡毒，大意是我怎么不跟那個死鬼母親去呢，還要活著拖累他。要說我拖累我媽，那是真的，我除了寫作，基本上算四體不勤五谷不分了，大小事情都靠我媽罩著我。但我爸就一典型渣男，常年不歸家，有什么理由說我拖累他？我直接揮拳打我爸。陌生女人攔住我，她說，要打，你打我。盛怒之下，我寫了一篇小說，在小說中將我爸（一位下海經(jīng)商的小暴發(fā)戶）寫成因亂搞女人而被女人卷走一切，身敗名裂身無分文，氣出腦梗，最終癡傻呆亡。我將小說專門打印一份送給我爸，我爸一字一句看完，他說，你寫個小說不容易，我連標(biāo)點也看了幾遍。之后，他當(dāng)著我的面把小說稿撕碎，扔進(jìn)垃圾桶。我爸說，滾，再也不要叫我看到你，最好像你媽一樣消失！

我把小說發(fā)布在博客上，大張旗鼓標(biāo)注：此小說原型是我爸。姜晨留言說，干嘛那么恨，把他寫成被女人拋棄可以，把他寫得身敗名裂身無分文不好，畢竟他是你爸，臉面和金錢是男人的尊嚴(yán)，女人離開了，男人可以活下去，要是沒錢沒面子，男人便喪失了整個人生意義。我回復(fù)，小說已完稿，沒法改動。姜晨求我在小說結(jié)尾添一個傳奇：我爸突然收到一筆款項，贈予者沒寫姓名。我不答應(yīng)，我對姜晨說，這不明擺著贈予者是我嗎？我清楚我爸的人緣，沒有人肯贈予他金錢的，除非這個人是我，我才不給他機(jī)會呢。姜晨說，反正你得寫一筆錢挽救你爸的命運(yùn)。姜晨和我爸八竿子打不著，她關(guān)心我爸，真是毫無理由。我看過一本書，書名《磁場說》，書中講萬物相通，自然界物質(zhì)有磁性定理，人類世界也是有磁性的存在的。莫非有秘密磁場連接著姜晨和我爸？姜晨問我什么時間改結(jié)尾？我一直拖，直至我離開新浪博客也沒改。我給姜晨的理由是：我爸為人不善，遇人不淑，終會落魄，理所應(yīng)當(dāng)。姜晨接受不了，她請求我在博客好友里刪除她。我說我從來不刪除別人，要刪也是她刪我。后來變得無聊極了，姜晨老逼迫我刪除她，恰好我對博客這種地方也沒有多少感覺了，適時抽身而去。

現(xiàn)在，我每天給姜晨的博客發(fā)一條信息：

姜晨，我是杜悔，我一直在找你，見到速回復(fù)。

姜晨，那年，你希望我修改小說結(jié)局，我可以修改，期待你回來做讀者。

姜晨，你是去外星了嗎？回來記得帶特產(chǎn)。

顧時光加了我微信，要求我提供有關(guān)姜晨的一些線索，以便她尋找。在微信上長篇大段講述，太麻煩，我想還不如請顧時光吃個飯，一次性把有關(guān)線索當(dāng)面告訴她。

沒想到這個飯局被顧時光攪黃了。在哪個飯館吃飯由顧時光決定，她選擇離我們住所不遠(yuǎn)的佳辰川菜館。顧時光說兩個人吃飯，一人點一個菜，外加一個湯就行了，點多了浪費(fèi)。她點了一道紅燒丸子，我點了一道老碗魚，再點了一個西湖牛肉羹做湯品。紅燒丸子最先出場，顧時光用筷子撥拉幾下，大叫服務(wù)員過來。她說，你數(shù)數(shù)丸子有幾個！服務(wù)員說，怎么了？她說，上次來吃飯，一盤丸子有十個，這次丸子才八個！服務(wù)員說，食材漲價了。她說，跟你說不明白，叫你老板來。一會兒，一位手臂有紋身的年輕男子走過來，對顧時光說，吃不吃得起飯？吃不起走人！他吩咐服務(wù)員把盤子端走。顧時光說，誰稀罕吃你家的，西城飯館多的是。我掏出錢給老板，說，飯不吃了，但錢還是給你。老板說，我也沒想怎么地，她太較真了是不是！老板沒有收錢。我拉著顧時光出了門，我說另尋一家餐館，她怒沖沖地說，氣都?xì)怙柫?，不吃了，回家?/p>

隔了一天，顧時光在微信上說，抱歉啊，那天吃飯我情緒失控了，我是個有病的人，醫(yī)生說我患有焦慮癥和抑郁癥，屬于雙相情感障礙。

我說，沒事。表面上你似乎做出一些格格不入的事情，不過，我覺得你骨子里是美好的。我不知道我的感覺對不對。

顧時光說，說實話，你托我尋找姜晨，我在想，我配不配尋找別人呢？我連自己都弄丟了，我也許應(yīng)該首先尋找自己？

我追問過自己，尋找姜晨的意義是什么。突然一閃念想起她，然后開始漫長的尋找，但找到她究竟想干什么，我并不十分明確。

幾年前，我得了一種毛病，就是瘋狂找人。我找的那些人都非現(xiàn)實里曾經(jīng)的熟人，而是支離破碎印象里的陌生人，有的甚至是某年某月某日在街上和我擦肩而過的一個影像。

這種尋找是痛苦的，我費(fèi)盡辛苦，一無所獲。比如，我在平安大道的落日時分，專門守候一個穿著綠色衛(wèi)衣和休閑長褲、頭發(fā)帶著清風(fēng)的姑娘，守了三個月，也沒有再次遇見她。我又尋找過一位寫信人。我媽去世后第三天，我收到一封莫名的信件，寫信人說，我知道你叫杜悔，你媽媽說你從小愛玩捉迷藏的游戲，甚至游戲成癮，長大了也這樣，你26歲還央求你媽媽尋找你，親愛的孩子，我想陪你玩這個游戲，我已藏好了，你能找到我嗎？

的確，小時候，我愛玩捉迷藏。我媽問，藏好了嗎？我站在小床邊，撅著屁股，把頭埋在被子里，喊，藏好了。我媽故意說，咦，小樹枝在哪兒呢？小樹枝我找不到你。我媽故意在門后找，又走出房間去客廳，去廚房尋找，咦，小樹枝在哪兒呢？小樹枝我找不到你。然后假裝急得哭起來，我趕緊告訴我媽，我在小床邊。我媽過來抱住我，狠狠親我，破涕為笑，找到了，找到了。我26歲，我媽病重，一副放棄人世的樣子，我爸從情婦處回家，和她說話，她連眼睛也不睜開。我在我媽床邊，求她和我再玩一次捉迷藏。我把頭埋在她的被子里，喊，我藏好了，媽你找我。我媽睜開眼睛，掀開被子，她說，我找到小樹枝了。我哭了，我說，媽你不要找到我。我媽說，孩子，你以為駝鳥把頭插在沙丘里，就完事了？

以前，對于寫信人的話，我一笑了之，我根本沒想讓自己變成尋找者。自從犯了尋找癥以后，我發(fā)狠地尋找寫信人，我跑過郵局，拜訪過母親的親朋好友，無奈大海撈針，寫信人沒有一絲蹤跡。

顧時光問姜晨的年齡，我說不知道。問哪里的人。我說，網(wǎng)上的人。顧時光說，你仔細(xì)回憶，看還遺漏什么細(xì)節(jié)。我突然想起，姜晨說她膽小，缺少安全感，所以把房子買在派出所旁。顧時光說，這個人不難找到，你信不信？三個月后保準(zhǔn)她會出現(xiàn)。

過了幾天，顧時光被派出所叫去了。派出所打電話找我。顧時光說我是她男友。派出所所長說，你女友用指甲刀劃別人奔馳車的玻璃，她是不是仇富呀。顧時光辯解說，那輛車總不好好停在車位上，她見很多次，因生氣而為之。所長說，別人錯了，你也不能亂來，要不是你有抑郁癥病史，這事絕對過不去。所長將我?guī)У脚赃呉晃?，交代我，你好好管一下你女友，她那性格易生事。我連連點頭。出了派出所的門，我生氣地沖顧時光喊，我哪里是你男朋友？你做這種事叫我，盡丟我臉面。顧時光說，這還不是為了你嗎，我搞點事，進(jìn)派出所，專門向所長打聽這附近有沒叫姜晨的人。我說，腦子有病你！誰說姜晨在西城？顧時光說，我有預(yù)感，姜晨就咱們西城的人。我說，那你準(zhǔn)備和西城所有派出所打交道？顧時光笑起來，你害怕了？我說，劃人家的車，你過分了。顧時光給我講出事情過程，她說自己也不是故意找茬兒，這個人的車總占幾個車位，她給他車上貼過紙條，叫他糾正停車方式，他不聽，還故意在車上貼一紙條“爺愛怎么停就怎么?！?，她所以才給他一點教訓(xùn)。那家伙發(fā)現(xiàn)車被劃，報了警，警察通過調(diào)取視頻監(jiān)控找到了她。我取笑顧時光，哈哈，別人是強(qiáng)占的主兒，你不也一樣？你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是百步笑五十步啊。

顧時光沖我吐舌頭，不好意思低下頭，左腳右腳在地上蹭來蹭去。

有一天，顧時光約我去蹦極。她說，如果在釋然谷蹦下去，一切郁結(jié)都會打開。我有恐高癥，但我答應(yīng)陪她去。她讓我做個旁觀者。

蹦極師小賈很帥，據(jù)說是很多女人的情感治愈師。很多受了情傷的女人，來到釋然谷，小賈陪著她們蹦極，通常會把她們抱在懷里，用一只手撫摸她們的頭，陪她們縱身一躍。小賈這個摸頭的經(jīng)典動作被稱為“摸頭殺”，在小賈抖音直播間里，很多粉絲說，很想去釋然谷，哪怕不敢蹦極，小賈給個摸頭殺就夠了。

顧時光決定跳兩次。第一次，體驗一下小賈的摸頭殺。第二次，她自己一個人跳。

第一跳，顧時光穿著一身休閑運(yùn)動裝，小賈用一只手摟著顧時光的腰，另一只手護(hù)著顧時光的頭部，顧時光頑皮地向我敬了個禮，他們背對谷底，徐徐墜下，小賈控制著節(jié)奏，他們的姿勢自在舒展，仿佛一對情深意長的情侶。

第二跳，顧時光去更衣間更衣，約摸四五十分鐘后，顧時光妝容精致，穿著一襲白色的婚紗，緩緩向跳臺走來。夕陽將整個山谷照亮，顧時光披著一身金光，那一刻的顧時光，美到驚艷，美到讓我感覺陌生。顧時光對我說，記得拍下我重生的樣子。我鄭重地允諾。小賈給她檢查好安全帶。問，準(zhǔn)備好了嗎？她點點頭。她面向谷底，張開雙臂，像一只白色的蝴蝶，輕盈地飛出去，她對著山谷喊，李大志，胡越，從此，我會忘掉你們！我釋然了！

我拍下了顧時光罕見的美，鏡頭里的那個天使，在山谷中飛翔，柔若無骨，長發(fā)飄飄，裙裾飛揚(yáng)。我用視頻記錄了她飛翔的過程，后來我反反復(fù)復(fù)播放這個視頻，它成為我頭腦中唯一一個不會被時光抹去的影像。說實話，我被那個情境深深打動，我愛上了這個姑娘。

蹦極歸來，顧時光對我說，我可以把我的情感故事告訴你，你拿去做小說素材。顧時光講述過程中，我靜靜地傾聽，沒有打斷她。以下是顧時光的講述。

我的戀愛發(fā)生得很晚，與我媽對我的教育有關(guān)。我初潮剛來，我媽就對我進(jìn)行性教育。我媽說女孩子要自重，男人對女人的貞操看得很重。我媽給我講她的故事，她將初夜給了初戀，初戀后來娶了別人，她嫁了我爸，我爸在新婚之夜發(fā)現(xiàn)她不是處女，非常生氣。我爸是個老實人，沒有出軌外遇，但一年一年冷落我媽，只要吵架必翻老黃歷，說我媽是被別人扔掉的破鞋。我媽的事情影響著我，即便上了大學(xué)，我也不與男孩子交往。

工作后經(jīng)人介紹，我才有了第一段戀情。李大志外表不錯，在西城旅游公司工作，能說會道，屬于逗女孩子喜歡的那種男人。我屬于被動型性格，我們交往不到一周，他便對我山盟海誓。我愛上了他。很多次，他想得到我的身體，我也意亂心迷，但想起我媽的話，我終究不敢越界。他過生日那天，我們一起吃完火鍋，又去看電影，散場后，他說他喝酒有點多了，叫我送他回家。我將他送回家，交給他爸媽，然后準(zhǔn)備回家。他當(dāng)著他爸媽的面，叫我留在他家過夜。他媽媽圓場，讓他和他爸睡一屋，我和她媽睡一屋。他說，不用，我和顧時光睡一屋。他爸媽回房間了。我執(zhí)意要走。他借著酒勁，拽我到他的房間，他說，我們早晚要結(jié)婚的，你就給我吧。我說，結(jié)婚后再給。他將我摁倒在床上，脫掉了我的衣服。我心里也有動搖，理智又告訴我，不行。他強(qiáng)行要進(jìn)入我的身體，我扇了他一巴掌。他大怒，把我從床上拎起來，摔在地上。他喊，給我滾。我哭泣著穿好衣服，走了十幾站路回到家。我一夜未眠，第二天天剛亮，我坐出租車趕到他家，我想，他昨夜許是醉酒了，清醒后不會不原諒我的。他已經(jīng)起床，給我開了門，從他的表情里我看不出什么芥蒂。他走向洗漱間刷牙，我過去從背后抱住他，我說，你昨晚喝酒了，今天怎么樣，頭暈不？他沒吭氣。他媽喊我們吃早飯。他爸出去晨練了。我們?nèi)齻€人一起吃完早餐，我起身去刷碗。他媽不讓我刷。他說，媽，你讓她刷吧。我心里一下子很踏實，這說明他并沒有計較夜里的事情。之后，我們一起走下樓，準(zhǔn)備去各自的單位上班。我等在路邊，他從地下車庫把車開出來，搖下玻璃窗，說，我們分手吧，我不送你上班了，你自己坐地鐵吧。面對突然的變故，我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他已經(jīng)開車走遠(yuǎn)了。我給他道歉，甚至給他發(fā)信息說，我們和好吧，我給你身體，被他拒絕了。

有一段時間，我挺恨我母親的教育。我閨蜜就是未婚先孕，奉子成婚，過得很幸福。閨蜜說，都什么時代了，別聽你媽那一套，勇敢追求幸福。

胡越和我一個單位，我們同在西城化工研究院工作。他在研發(fā)部，我在人事部。他和我閨蜜的老公一個辦公室。我和李大志崩了以后，經(jīng)閨蜜兩口子撮合，我們自然而然約會了。胡越?jīng)]有李大志那么活躍，但也有自己的特點，悶騷男一枚。我習(xí)慣了他的節(jié)奏，我們相處很甜蜜。我們第一次突破禁區(qū)是在交往兩個月之后。第一次做愛，我什么也不懂，胡越說，你別緊張，你抱住我就行。完事后，胡越感激地說，寶貝，你是第一次，現(xiàn)在這社會，像你這樣的女人太少了，我會珍惜你的。不到兩個小時，他又要了我一次，他精疲力盡躺在我身旁，在我耳邊溫情脈脈地說，給我生個孩子吧。

那年六月中旬，我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我約胡越一起吃飯，以便把這個消息告訴他。我們經(jīng)常去的餐廳是“她和他的家”，來就餐的基本都是情侶。在就餐中，我說有一件喜事告訴胡越，叫他先猜。胡越說，不用猜，我已知道，你懷孕了。我問他怎么知道的，他說，你這個月例假沒有來。

我說，你好像并不高興？

他說，我不是那種喜形于色的人，你還不了解？

接下來，胡越出差去了上海，只在微信上給我留了一句話：這陣子忙新的研發(fā)項目，忙完后再聯(lián)系。然后，便玩起了失蹤。一個多月間，電話不接，微信不回，像死了一樣。

閨蜜告訴我，她老公說胡越回單位有一周了。我便去胡越的辦公室找他，他正和幾個人聊天，見到我，他的神色有些慌張。他對其他人說，這是咱們?nèi)耸虏康男☆?。然后對我說，小顧，你找誰？我心里冒火，強(qiáng)忍著回答，找你。他說，我這會兒忙，一會兒我找你好嗎？

胡越約我去我們經(jīng)常開房的那家賓館。一進(jìn)房間，他親我吻我，說，好想我的寶貝。他狂熱地和我做愛，恨不得把我撕碎。我問他，孩子怎么辦？他說，我也想要你生下來啊。我說，這意思不能生了是吧？他摸著我的頭發(fā)，把臉貼在我的臉上，哭起來。他的淚水流在我的臉上。我問發(fā)生了什么事。他打了自己一耳光，說，我對不起你，讓你受委屈了，我爸媽不同意我和你結(jié)婚。我說，難怪你從來不帶我去你家。他說，爸媽給我定了標(biāo)準(zhǔn)，我是博士生，媳婦必須是研究生以上，爸媽是大學(xué)教授，我們家是高級知識分子家庭，媳婦家必須具備同等條件。我說，那你起初明知道我不符合你家的標(biāo)準(zhǔn)，還對我山盟海誓？他說，我也想賭一把，誰知道改變不了父母的想法呢？

我第一次動粗口，我罵，去你媽的教授家庭，去你媽的博士生！

胡越說，我知道你不會再愛我了，可我這一輩子都會在心里愛你。愛而不得是人間常態(tài)，希望你想開一點。我不會忘記你，即使將來我和別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也在心里給你留了一個位置，這個位置誰都無法占領(lǐng)。

胡越這種掩耳盜鈴的表白，讓我作嘔。我跌跌撞撞奔向馬路，他在背后喊，你等一下，我給你叫輛出租車。

我從化工院辭職，去醫(yī)院做完人工流產(chǎn)，又找了現(xiàn)在這份工作，在一家私企做銷售。

顧時光講完故事，發(fā)出感慨，這兩個男人都那樣隨時隨地山盟海誓，說過深情的話，做過絕情的事，大抵人都這樣吧。

我說，如果你愿意，我想給你一個擁抱。

顧時光說，想念有個別名，叫自捅千刀，不過你放心，我邊講邊抹除了他們。

顧時光隨后發(fā)了一條朋友圈：“心中無男人，拔劍自然神。劍譜第一頁，先殺意中人?！蔽业谝粋€點贊，又迅速撤銷了點贊。我承認(rèn)，我喜歡顧時光的鋒利，但又，不愿意她帶著鋒利生活。

顧時光問我，這個叫姜晨的女人一定是你從前的戀人？我說不是。我只想找到姜晨，告訴她，我更改了小說結(jié)局。步入中年以后，沒有了年少輕狂，突然有些后悔，當(dāng)初應(yīng)給小說中主人公留條后路。顯然，現(xiàn)在來不及了。人世音書絕，我和我爸再無交集，直到他去了另一世界，直到他真的成為小說中的那種結(jié)局。我把那個小說電子底稿找出來，狗尾續(xù)貂了一下，硬生生塞給落魄主人公一筆錢，這樣，我算完成了自我心理建設(shè)。顧時光說，服了你們寫小說的人，用小說殺人，又用小說懺悔。顧時光問我，你相信生活，還是相信小說？我說，有時候生活的吊詭，小說都不敢那么寫。

有一天我回到家，突然發(fā)覺公共區(qū)間“違章建筑”不見了，我還以為走錯了樓層。詫異之下，我敲顧時光的門，沒人應(yīng)答。我在微信上給她發(fā)消息，她不回，給她打電話，她不接。很多天聯(lián)系不上顧時光，我打電話問物業(yè)公司，是不是他們拆除了“違章建筑”，他們說不是，我問顧時光哪里去了，物業(yè)說不清楚。

又過了些天，隔壁住進(jìn)一對老夫妻。我急忙去打聽究竟。老夫妻說他們是房主，顧時光退租了，他們從女兒家搬回來住了。

顧時光也和我玩起了捉迷藏，我心里很難過。傷感、虛空、寂寞，使我提不起精神寫作，幾家雜志催稿，我無法完成。顧時光的朋友圈設(shè)置了“僅三天可見”，多少個三天過去，顧時光沒有發(fā)布一條新消息。

有天深夜，我輾轉(zhuǎn)難眠，反復(fù)劃拉著微信，突然，顧時光發(fā)了一條朋友圈：活著，太累了。

我心里一緊，我不停地打她電話，她不接聽。我發(fā)微信，你再不接電話，我要報警了。她終于接了電話。她說，杜悔，你要把我電話打爆嗎？我哭起來，顧時光，你給我好好的，不許胡來！我告訴你，除了我媽去世我哭過，我這是第二次哭。顧時光笑起來，杜兄，你這是第三次哭，你出生時沒有第一次啼哭？我說，你還笑，我的心被你嚇出毛病了。顧時光說，文人總愛想入非非，我發(fā)個朋友圈，隨感而發(fā)，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才不會厭世呢，我還沒活夠呢。算命的說我長壽，能活到128歲，子孫環(huán)繞，死在溫暖的床上。我說，你真的嚇到我了，以后不許發(fā)這種朋友圈。

我追問，你干嘛突然搬走？她說，我實在找不到姜晨啊，我沒有理由占用公共區(qū)間了。

我說，也許你就是姜晨，也許很多人其實是同一個人。

顧時光說，不，我不是姜晨。姜晨善良，美好。我呢，經(jīng)常與人世為敵。

我說，顧時光，我看見過你在飯店數(shù)丸子的樣子，但我也看見過你吃面的樣子。你吃面時，從不把面條從中間咬斷，那種自然緩慢的柔和，不是你平時能夠偽裝出來的。你特別美好，知道嗎？

電話那端，出現(xiàn)了短時間的寂靜。顧時光說，杜悔，我沒有幫你找到姜晨，你卻幫我找到了自己。謝謝你。她掛斷電話。

再次見到顧時光是在一年之后，從北京返回西城的高鐵上。我的鄰座居然是顧時光。我們都驚呆了。這種相見的概率，約等于買彩票中千萬大獎的概率。我們互相問候過后，一時間找不到話題，為避免尷尬，顧時光約我一起追劇，我們在顧時光的手提電腦上看《人世間》，也不知道追了多少集，車到終點站西城站，顧時光和我說聲再見，拖著行李箱匯入出站的人流。我對著人群大聲喊：姜晨，姜晨，姜晨。顧時光停下來。我跑過去。顧時光說，你還在尋找姜晨？我點點頭。顧時光說，我又接受了一個男人的山盟海誓，不久要結(jié)婚了。我說，你有新的開始，真好。顧時光說，能不能不要虛偽？我說，我承認(rèn)，去年我們最后那次電話，我很想告訴你，我喜歡你。顧時光問，那為什么不告訴呢？我說，我對自己的山盟海誓沒有把握。顧時光說，怕我拒絕你？我說，不是，生活變化太多，難以預(yù)料，我怕我的山盟海誓未來傷害到你。顧時光嘆一口氣，說，好吧，再見，小說家。再見，膽小鬼。

我看著顧時光遠(yuǎn)去，那輕盈的身影從我的視線里消失了，我想起釋然谷穿婚紗的那只蝴蝶，那只蝴蝶，經(jīng)過涅槃，選擇繼續(xù)相信生活。而我，一直迷失在小說里。

責(zé)任編輯 瓦 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