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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yǎng)牛記

        2022-06-09 22:44:01楊杰
        金沙江文藝 2022年4期

        楊杰

        “民以食為天”一句古老的俗語,把我?guī)Щ氐剿氖昵暗霓r(nóng)村。那時的農(nóng)村種植糧食作物,都是千百年來的原始耕作,生產(chǎn)工具粗陋,完全是重體力勞動。犁、耙、牛就成了一家人的支柱,有牛的莊戶人家在村中就比較吃香。

        說來也巧,我初中畢業(yè)那年,家里分到了一條小水牛。大約兩三歲,全家都很高興。父親樂呵呵地說:有了牛,咱們家的生產(chǎn)就有希望了。老二,你以后就管牛事,要學會犁田、耙地。農(nóng)業(yè)大生產(chǎn)年代,我也喜歡牛,就欣然接受了父親安排的任務。

        小水牛,怪可愛的,一米來高,全身灰白灰白,沒有一點雜毛。體格也好,兩只圓溜溜的眼睛很有光澤,牙口正常,頭上還沒有冒角,耳朵豎得好直,聽力很好,一看就是一條好牛。

        分到牛,我就有事干,經(jīng)常要當牛倌。獨牛不好放,各家的牛倌,就把牛合攏放。幾個伙伴,有空就把牛往山上趕。牛在山地里吃草,大家就在樹蔭下歇涼、打牌,到時間,找齊牛就回家。

        以前家里從未養(yǎng)過牛,缺乏養(yǎng)牛的知識和經(jīng)驗,不了解牛的生活習性,累累遭受挫折。六月間的一天,太陽像一個大火球,高懸在空中,炙烤著山林大地,荒草、枯葉似乎要燃燒起來。我和牛倌們把牛趕進山林地,吃著青草。就到一個山壩洗澡、游泳去了。大家打水仗,摸魚,撈貝殼,玩得很開心,把放牛的事忘得一干二凈,下午上山找牛。牛像蒸發(fā)了一樣,怎么也找不到。我急得要哭,怎么辦呢?這??墒乔f稼人的命根子,只有趕快回家告訴大人。爸媽聽說后,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眼冒金花,頭暈目眩,差點栽倒,一陣頓足捶胸,責怪我不小心,把牛放丟了。全家人顧不得吃飯休息,踏遍幾座青山,越過數(shù)條溝箐,見不到小牛的蹤影。傍晚時分,大伙疲憊而沮喪地回到了家。把丟牛的事告訴了生產(chǎn)隊長,隊上組織村里的青壯年上山幫助找牛,把放牛山地毯式地搜索了一遍,仍是一無所獲。牛丟了,全家人幾天都沒笑容,我更是無地自容,恨無地洞可鉆,怕見父母,心里充滿了自責。這樣沉沉悶悶地呆了一個星期。說來也怪,在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小?;貋砹?。看到這失而復得的小牛,全家人喜出望外。小?;丶?,全家懸心落地,生活又恢復正常。我一如既往當牛倌,平靜地過了一段時間。

        隨著雨季的到來,又是撿菌子的時候了,牧童們、牛倌們,總喜歡邊撿菌子,邊放牛。我也加入到他們的行列。大伙把牛趕進山壩塘洗澡,各自投入森林深處,尋找菌子。菌子真不少,大腳菇、黃牛肝、白牛肝、青頭菌、皮條菌等等。有的牛倌還撿到不少雞樅,笑得嘴都合不攏。俗話說“老鴉喜歡蛋打爛,高興過頭是要哭的”,果然,我們把牛趕回家后不久,就有農(nóng)戶找到家里來了,說我們今天放牛害人,糟蹋了他們的莊稼,把他們家的玉米吃了一大片,要求賠償損失。沒辦法,經(jīng)過大家實地勘察,協(xié)商后,賠了三十斤包谷籽。我再次被父親狠狠地教訓與責備一頓。

        小牛到了五六歲,父親說,要教牛犁田耙地了。未接觸農(nóng)活之前,還不知道犁田耙地是一門農(nóng)事技術。只是看著大人們站在耙上怪好玩呢,給人一種坐車的享受。哪曉得實際操作起來并不是那么簡單。要先學犁,再學耙,犁是耙的基礎,并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艱苦磨煉,才能運作自如。

        記得有一年開春,天氣變暖了,正適小牛學耕的大好時機,父親專門請了一個犁田耙地的高手來教我使牛。我一個剛出學校大門的后生,犁田、耙地正如小牛學耕,得從頭做起。此后,我和小牛共同學耕。

        選好一塊沙地,駕好牛彎擔,拴牢撇索和僵繩,牛鞭一揮,“啪”地一聲,開始犁地了。哪曉得,這小牛受到鞭聲驚嚇,撒開四蹄發(fā)瘋似的向前狂奔,全然不守規(guī)矩,弄得我手足無措跟著小牛猛跑,一路蹣跚而行,險些栽跟斗。好在師傅以迅猛之勢制住了小牛,這才有驚無險。師傅說,初學教牛,要文教,不能武訓,否則教不上路。

        下來按師傅說的辦,把牛和犁放在一條線上,發(fā)出口令“坡—坡坡齊”,用僵繩輕輕拍打牛背,小牛開始行走,我雙手握緊犁把用力下按,跟牛前行。初學犁地,把握不好重心,總是歪歪扭扭,上一凸下一凹,東倒西歪。師傅又說:這樣犁是不行的。牛走彎了,你得喊“格直、格直”。要停了,就喊“哇、哇站”。這是使牛的俗語。才開始學犁、教牛,牛不依招呼,很難犁成直線。還是師傅有辦法,割來一大籃子青草,撒成直線,牛一邊吃草一邊前行,反復操練,終于把地犁直了。

        到了栽秧季節(jié),考驗人的事來了,耙田是最難的事,耙田更有學問,更有趣,更磨練人的體能和意志。會耙田的如坐車,如履平地,如滑雪。學耙田的要吃盡苦頭,三回九轉(zhuǎn),方可熟能生巧,成為成功的駕馭者。我當時缺少一些經(jīng)驗。為了方便,穿上一件羊皮褂就下田使牛。哪曉得,牛生性就怕穿羊皮褂的人,仿佛跟羊皮褂有仇似的,追著我不放,伺機發(fā)起進攻,嚇出我一身冷汗。我左躲右閃,爬高上低。聽伙伴們大喊,急忙脫下羊皮褂,牛才平靜下來,我松了一口氣。

        接下來該學習耙田,看到隊友們站在耙上,一下蹚過去,一下滑過來,好玩極了。我連忙扯起了僵繩,剛發(fā)出“坡—坡齊”的口令,牛才走了五六步,我的腳下一滑,失去重心,幾個踉蹌,差點摔倒。我不服氣,再次站上耙,這牛走得更急,“哇”都“哇”不住,我有點膽怯,搖擺不定,實難控制,終于跌進水田里。全身濕漉漉的,活像一個泥人,又好似一個落湯雞。師傅說:這樣怎么能行呢??春?,要放低重心,分開兩腿,稍微彎曲,如騎馬狀,雙手握緊撇索,保持身體平正,驅(qū)牛前行。照師傅說的操作,一步一個腳印,大約挨了一個星期,我終于基本掌握耙田要領,一畦平滑的水田呈現(xiàn)在眼前。

        初與牛打交道,不十分了解牛的脾性,是會吃虧的。連降了幾天大雨,山田水滿,我再次使牛耙田。犁友們說要帶雨具。帶什么好呢,我當時不懂。受到伙伴們的捉弄,叫我?guī)Я艘患t色雨衣。田耙得正酣,下起雨來,我連忙拿出紅雨衣穿上。剛走到牛的跟前,紅雨衣在牛面前晃動,小牛的眼睛突然間變得鼓豉的、血紅血紅的,虎視耽耽地注視著我。我楞了一下,這是怎么了,不認識了嗎?一剎那,猛然醒悟。不好,牛要進攻我了!小牛分外眼紅。我輕手輕腳試著往后退,退一步小牛跟一步,退三步小牛跟三步。我環(huán)視著逃生路線,一會兒跑到鄰居家的田里,一會兒跳到草坪上,一會兒跑到大樹叢背后。小牛就是窮追不舍。牛發(fā)怒了,狂奔進了別人家的秧田亂竄,損毀了一些秧苗。

        我轉(zhuǎn)身猛跑到一個制高點。小牛拖著犁耙向我猛沖過去,一角甩出,牛用力太狠,來不及避讓,牛角撞到了土坎上。我得以脫險。那些犁友和栽秧人還在好笑。有位長者說:你都快成西班牙斗牛士了。牛怕紅色。趕快把紅雨衣脫掉!說時遲,那時快,我火速脫下紅雨衣,一甩手,把紅雨衣拋了出去。小??匆娨黄t云從天而降,向著紅雨衣猛沖過去。說來也巧,一陣風雨把雨衣頂?shù)搅伺5慕巧?,小牛東突西摔,三下兩下把紅雨衣扯碎在泥地里。牛的情緒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初涉農(nóng)活,正如小牛,只有在生活的道路上反復磨煉,才能成熟、長大。初學耕的小牛,總是在田野里留下歪歪斜斜的一行行腳印,那腳印一直伸向遠方,很長很長。

        責任編輯:張永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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