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昱彤
清代中央明確規(guī)定了西藏地方達賴喇嘛及班禪額爾德尼兩大活佛系統(tǒng)的朝覲年班制度及其進貢事宜。自古以來 “貢獻出于租入中”②[明]王圻:《續(xù)文獻通考》卷33,《朝貢土官》,明海影印明萬歷刊本。,西藏地方所進之貢物即是賦稅的一種表現(xiàn)形式,這不僅表示西藏地方在經(jīng)濟上向清王朝繳納賦稅,更意味著其在政治上對中央王朝的臣屬與認同。清中央對西藏朝覲年班制度細致而繁雜的規(guī)定,也是王朝統(tǒng)治者通過朝覲年班制度和頻繁的貢賜往來最終實現(xiàn)“國家百余年升平累洽,中外一家”①承德圖書館藏,承德避暑山莊管理處編:《避暑山莊和外八廟碑文輯·須彌福壽之廟碑記》(內(nèi)部資料),1975年,第33頁。的政治構(gòu)想。
目前學(xué)界對清代西藏地方朝覲年班的研究多注重對制度本身及五世達賴喇嘛、六世班禪額爾德尼、十三世達賴喇嘛的個案研究上,對年班貢物的研究并不充分。因此,本文利用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及西藏自治區(qū)檔案館所藏清單及文書,考察清代西藏地方年班貢品,關(guān)注貢品本身物質(zhì)價值外的政治內(nèi)涵,從中管窺清代西藏年班制度之一角。
清代,朝廷對西藏地方達賴喇嘛及班禪額爾德尼朝覲年班之貢物有明確的規(guī)定,“貢物有壽帕、銅佛、舍利、珊瑚、琥珀數(shù)珠、藏香、氆氌之屬”②《(乾隆朝)欽定大清會典則例》卷142,《理藩院》,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但對其所貢物品數(shù)量 “亦無定數(shù)”③《清文獻通考》卷38,《土貢考》,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筆者通過對貢品清單的統(tǒng)計和分析,發(fā)現(xiàn)清代自乾隆朝開始西藏地方年班貢品在種類和數(shù)量上呈現(xiàn)一定的穩(wěn)定性和連續(xù)性。為了清楚分析西藏地方達賴喇嘛及班禪額爾德尼朝覲年班之貢物在種類和數(shù)量上的分布情況,特選取順治、康熙、乾隆三朝6份較有代表性的年班貢單加以說明。
表1 清代西藏地方部分年班貢單
根據(jù)上述清單可以看出,清代西藏地方達賴喇嘛及班禪額爾德尼朝覲年班所進之貢品大致上可以分為宗教用品、特色紡織品、藥材和食品、生活用品及特殊貢品等5種類別。
1.宗教用品 宗教用品是西藏地方達賴喇嘛及班禪額爾德尼所進貢物之大宗,不僅數(shù)量最多且種類也較為繁雜,主要包括佛像、唐卡、哈達、藏香、佛教典籍、銀曼達、海螺、七珍、八寶、八吉祥、數(shù)珠、法輪、佛塔、銀瓶、鈴杵、舍利子等16種。
2.特色紡織品 作為西藏地方極具特色的紡織品——氆氌,是清代歷輩達賴喇嘛及班禪額爾德尼之必進物品,也是數(shù)量上僅次于宗教用品的貢物。但可能出于翻譯或統(tǒng)計歸類方式不同等原因,對其花色和規(guī)格等內(nèi)容的詳細記錄并不常見,僅能從目前所見之藏文檔案中管窺一二。①根據(jù)西藏自治區(qū)檔案館館藏一份達賴喇嘛貢單記載,該次達賴喇嘛所進氆氌花色有紫色、藍色、綠色、紅色、黃色、白色等共計65件。原文為 “”
3.藥材及食品 該類貢品數(shù)量較少,藥材包括藏紅花、白蕓香、黑蕓香3種;食品則主要包括藏核桃、冰糖或糖果、杏干、棗及葡萄等5類。
4.生活用品 生活類用品數(shù)量最少,主要有木碗和靠背坐褥2種。
5.特殊貢品 清初西藏地方往往會進獻少量較為特殊的貢品,主要有馬匹、催生石、青金石、玻璃和獸皮等。
清代西藏地方對進貢物品的選取十分謹慎,主要取決于貢獻者與接收者的不同態(tài)度與需求。從西藏方面來說,達賴喇嘛及班禪額爾德尼作為西藏格魯派兩大活佛,其宗教身份決定了其在選擇物品時更多傾向于宗教類貢品,同時其作為清帝的臣子,也需要通過具有特殊內(nèi)涵物品的進獻表達對朝廷的忠誠和對國家的認同。從清中央方面來講,皇帝及其他宮廷上層人士的宗教信仰及審美情趣取向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西藏地方年班貢品的選擇。
一方面,西藏兩大活佛的身份、地位決定了其對所進貢品選擇的傾向,且宗教類貢品大多表禮敬、稱贊、供養(yǎng)、護摩、勸導(dǎo)及祝禱之意。例如,“凡進見必遞哈達一枚”②[清]黃沛翹等:《西藏圖考》卷6,《藏事續(xù)考》,清光緒甲午堂刊本。,哈達一般作為隨奏書進獻的第一個貢品,多拴于所進之銀曼達、佛像之上,表示問候和祝福。此外,佛像、念珠、曼達、鍍金銀杵、銀塔、銀瓶、銀七珍、銀八寶、銀八吉祥、海螺等宗教貢品,是歷輩達賴喇嘛及班禪額爾德尼年班時必進之物。其中,西藏年班一定進獻的 “無量光佛像”,寓意接收者將 “具有使人長壽并獲得至高無上智慧的權(quán)力”①羅伯特·比爾著,向紅笳譯:《藏傳佛教象征符號與器物圖解》,中國藏學(xué)出版社,2014年,第194頁。;琥珀、珊瑚、珍珠、蜜蠟等各種材質(zhì)的數(shù)珠,主要用以 “消除煩惱障和報障”②付平攝,薛建華文:《藏傳佛教視覺藝術(shù)典藏——法器面具》,西寧:青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2頁。;曼達又稱壇城、曼荼羅,是 “藏傳佛教理想世界的表征,信徒修法時的必備之物”③索文清:《海峽兩岸珍藏的達賴班禪貢品》,《中國西藏》2011年第1期,第30頁。;鍍金銀杵是藏傳佛教密宗器具,更是舉行 “法事活動中誦經(jīng)、修法、佛樂”④付平攝,薛建華文:《藏傳佛教視覺藝術(shù)典藏——法器面具》,第3頁。必不可少的法器之一,二者 “合在一起象征著智慧或空性 (鈴)與方法或方便 (金剛杵)的完美結(jié)合”⑤羅伯特·比爾著,向紅笳譯:《藏傳佛教象征符號與器物圖解》,第99頁。,更是慈悲與智慧的象征;銀塔、銀瓶、銀七珍、銀八寶、銀八吉祥等供養(yǎng)類宗教用品,主要有神圣潔凈、智慧、財富、避障、幸福、吉祥等寓意;右旋海螺作為藏傳佛教八祥瑞之一,被稱為 “法會吹鳴知音”,象征佛音傳播四方,且藏傳佛教宗教儀軌以右旋為標志,“稽首佛足,右繞三匝”⑥《佛說無量壽經(jīng)》,大正新修大藏經(jīng)本。,右繞亦是順應(yīng)佛法之意,同時也是 “力量、權(quán)威和統(tǒng)治的象征”⑦羅伯特·比爾著,向紅笳譯:《藏傳佛教象征符號與器物圖解》,第11頁。,將其作為貢品進呈皇帝,不僅表示吉祥祝福之意,更是對清中央最高統(tǒng)治者力量及權(quán)威的肯定與認同。
另一方面,清朝統(tǒng)治階層推崇藏傳佛教,西藏地方進獻宗教類貢物也是為了滿足清廷對藏傳佛教佛事用品的需求和情感傾向。清代,盡管清宮內(nèi)設(shè)有造辦處,可鑄造各類佛像及制作唐卡,但在清帝對佛像材質(zhì)和造型有特殊要求時,往往會令西藏地方選取優(yōu)秀匠人制造。如乾隆十二年(1747),乾隆帝特遣使者攜帶3塊青金石入藏,并著 “巴勒布匠人灘第吾等優(yōu)秀匠人雕琢”,并對所雕刻之佛像有極為詳盡的要求,“佛像各按帖簽所示尺寸,將兩塊大青金石分別雕刻為九面三十六手大威德金剛立像與四面十二手勝樂金剛立像,二佛身高等同。另一小塊雕刻為密集金剛坐像”⑧《駐藏大臣為著巴勒布匠人雕琢佛像事致郡王珠爾默特娜姆扎勒文書》,乾隆十二年七月十四日,西藏自治區(qū)檔案館藏,轉(zhuǎn)引自西藏自治區(qū)檔案館編:《西藏自治區(qū)檔案館館藏蒙滿文檔案精選》(第11卷),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2019年,第190頁。,且申明3座佛像造成后,盡快遣人帶回。乾隆三十一年 (1766),乾隆帝認為 “北京畫匠所繪者甚少,而西召畫匠所繪者精湛”,因此特將 “曼殊室利等佛像樣板十七幅交于達賴喇嘛使者返回時帶去,俟使者抵達后,務(wù)須尋得巧匠,照所與樣版妥善描繪”⑨《駐藏大臣奉旨西召畫匠按樣板法制佛像事致第穆呼圖克圖文書》,乾隆三十一年五月初七日,西藏自治區(qū)檔案館藏,轉(zhuǎn)引自西藏自治區(qū)檔案館編:《西藏自治區(qū)檔案館館藏蒙滿文檔案精選》(第11卷),第211頁。,畫像完成后,即刻遣人送往京城。乾隆四十年 (1775),駐藏大臣奉旨在西藏尋 “西召鑄造迎八菩薩、五方佛、觀世音菩薩、大威德金剛、盛樂、密集金剛、閻王、吉祥天女、jiya金剛等佛像,先畫出佛像之畫像”[10]《駐藏大臣為將在藏地鑄造并迎請佛之畫像事致第穆呼圖克圖及諸噶倫文書》,乾隆四十年二月十九日,西藏自治區(qū)檔案館藏,轉(zhuǎn)引自西藏自治區(qū)檔案館編:《西藏自治區(qū)檔案館館藏蒙滿文檔案精選》(第11卷),第231頁。,待佛像鑄成后交由班禪額爾德尼遣使年班時一并帶回。另外,在西藏自治區(qū)檔案館所藏的一份達賴喇嘛為恭祝乾隆帝九十壽辰進貢禮品的籌劃書中,在選擇何種佛像時,也明確表明 “至于何種佛像,待皇上降諭指定”[11]《達賴喇嘛和達擦諾門罕等為恭祝乾隆帝九十壽辰進貢禮品事之籌劃書》,見西藏自治區(qū)檔案館編:《清代西藏地方檔案文獻選編》(第1冊),第72頁。??梢?,達賴喇嘛及班禪額爾德尼選擇和進獻承載宗教力和精神力的宗教貢品以滿足清帝的宗教信仰和審美喜好,此時的貢品作為維系西藏地方與中央密切關(guān)系的一種媒介,在構(gòu)建西藏地方對清代中央政治上的從屬結(jié)構(gòu)方面發(fā)揮了作用。
清代西藏地方年班所進貢品清單中,除大量的宗教類貢物外,另有具備西藏地方特色的方物類貢物,主要包括氆氌、木碗、藏紅花、黑蕓香、白蕓香及棗、核桃、杏、糖果等。
其一,氆氌是西藏地方一種較為獨特的手工織品,因該地區(qū)畜牧業(yè)經(jīng)濟發(fā)展較好,為以氆氌為代表的毛紡織品提供充足的原料。隨著藏地毛紡織工藝技術(shù)水平的不斷提高,氆氌早在元代就已成為西藏地方僧俗貴族進獻給中央上層統(tǒng)治者的禮品。氆氌在藏地十分盛行,清代文人曾寫詩描寫氆氌質(zhì)量之優(yōu)良,并表達對其驚嘆之意,“一毛積萬毛,氄毨細盈匊。漫捻體漸粗,交搓緒相繼。數(shù)丈亙一條,條條受機柚。經(jīng)之旋緯之,織作妙緣督。長鉤準高架,用手不用足。匹成刮使光,束卷詫豐縟。彼中霜雪繁,適體耐寒燠。披同黑貂襜,藉勝紫熊褥。入市茶馬偕,任貢組纁恧”①趙宗福選注:《歷代詠藏詩選》,拉薩:西藏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136頁。。正如上文所述,清代歷輩達賴喇嘛及班禪額爾德尼所進之氆氌無論是花色還是樣式都十分豐富。氆氌亦根據(jù)其原材料不同分為不同等級,其中 “謝瑪氆氌,又稱 ‘噶央’氆氌,屬優(yōu)質(zhì)氆氌,選用羊頸下之毛織成……獲得噶廈政府批準后方可生產(chǎn),此種氆氌舊西藏只能用作達賴和貴族的服飾衣料”②扎呷:《西藏傳統(tǒng)民族手工藝研究》,中國藏學(xué)出版社,2005年,第75頁。。歷輩達賴喇嘛及班禪額爾德尼所進之氆氌皆為此等氆氌,如嘉慶四年 (1799)八世達賴喇嘛強白嘉措在籌備為乾隆帝九十壽辰所進貢品時,特列出 “嘎羊氆氌七十匹”及準備進獻與嘉慶帝的 “嘎羊氆氌四十匹”“堆地產(chǎn)氆氌五十匹”③《達賴喇嘛和達擦諾門罕等為恭祝乾隆帝九十壽辰進貢禮品事之籌劃書》,見《清代西藏地方檔案文獻選編》(第1冊),第72頁。,其中堆地應(yīng)為貢嘎宗姐德秀 (今貢嘎縣姐德秀鎮(zhèn)),該地是清代噶廈唯一指定的嘎羊氆氌生產(chǎn)地。④扎呷:《西藏傳統(tǒng)民族手工藝研究》,第75頁。
其二,生活類用品木碗,藏紅花、白蕓香、黑蕓香等藥材及各類食品亦是清代達賴喇嘛及班禪額爾德尼兩大活佛常進貢品類型。西藏地方進貢的木碗共有兩個種類,一類為 “扎木扎雅木碗”,其中 “扎木扎雅”為藏語,是 “根”與 “樹瘤”合成,“木色微黃,堅潤而有細紋,云能避諸毒,每一個價值十數(shù)金,以至于數(shù)十金者”;另一種為 “拉庫爾”,“木色微黃,花紋略大,亦能避毒,價亦需數(shù)金”⑤[清]黃沛翹等:《西藏圖考》卷6,《藏事續(xù)考》。,兩者皆是西藏木雕工藝中的上乘之作,自康熙朝起均被歷輩達賴喇嘛及班禪額爾德尼選為珍貴的貢品進獻給朝廷,并作為御用之物。通常木碗中盛滿藏紅花一并進貢,據(jù)稱藏紅花 “去瘀捷效”⑥[清]余德塤:《鼠疫抉微》,清宣統(tǒng)本。,“干之可治諸痞”⑦[清]趙學(xué)敏:《本草綱目拾遺》卷4,清同治十年吉心堂刻本。,清代文人趙翼亦稱 “余宵不能寐,蓋心血枯也,(友人)贈我烏斯藏藏紅花,謂可療此疾,半月以來服之果有效”⑧[清]趙翼:《甌北集》卷49,清嘉慶十七年湛貽堂刻本。,可見藏紅花的功效已經(jīng)得到內(nèi)地認可。白蕓香、黑蕓香既可以入藥,又可焚燒以活血行氣,生肌止痛。西藏地方將珍貴藥材作為年班貢品進獻也可以滿足清廷統(tǒng)治者需要,表示西藏地方在進貢品方面也是用心周到。另外,有一個特別的現(xiàn)象需要注意,即在清代西藏兩大活佛所進食品類貢品中,也有非西藏本地所產(chǎn)者,如嘉慶四年 (1799),達賴喇嘛籌備的進貢物品有 “印度棗子、印度核桃、巴塘葡萄各一箱……郁金一百七十兩”①《達賴喇嘛和達擦諾門罕等為恭祝乾隆帝九十壽辰進貢禮品事之籌劃書》,見《清代西藏地方檔案文獻選編》(第1冊),第72頁。其中郁金是紅花中之上品,原產(chǎn)于克什米爾,俗稱藏紅花。;道光二年 (1822),十世達賴喇嘛遣使致祭嘉慶帝并向道光帝請安呈進 “印度棗子二箱、印度核桃二箱、巴塘葡萄二箱”②《遣使致祭先皇嘉慶及為道光帝請安之進貢方物清單》,19世紀20年代,西藏自治區(qū)檔案館藏,轉(zhuǎn)引自西藏自治區(qū)檔案館編:《清代西藏地方檔案文獻選編》(第1冊),第248頁。;光緒十九年 (1893),十三世達賴喇嘛曾進 “印度棗子、印度核桃和阿里無核桃子各一箱”③《噶廈為慈禧太后六十壽辰遣使入貢之禮品冊》,光緒十九年,西藏自治區(qū)檔案館藏,轉(zhuǎn)引自西藏自治區(qū)檔案館編:《清代西藏地方檔案文獻選編》(第1冊),第476頁。。這類食品很有可能是其他地區(qū)使者或上層僧俗貴族敬獻給達賴喇嘛或班禪額爾德尼之供養(yǎng),也可能是西藏地方專門購買籌備,因較為珍貴且稀少,故將其作為朝覲年班所進之貢品,以表示對清帝的恭順、敬仰之情。
正如之前在貢品分類中所提及的,石料、馬匹及動物毛皮等特殊貢物主要集中出現(xiàn)在清朝前期,雖然該類貢物在數(shù)量及進貢頻次上較少,但從貢物本身的屬性及其用途上看,仍反映了西藏地方對朝廷認同的情感表達。
1.石料 清初,西藏地方達賴喇嘛及班禪額爾德尼進獻的石料主要是青金石和催生石兩種。其中,青金石為皇帝專屬,清帝平時所佩戴之朝珠 “用東珠一百有八……墜珍寶雜飾”,“惟祀天以青金石為飾”④《清通典》卷54,《禮》,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清帝通過祭天儀式實現(xiàn) “民莫不承聽,眾莫不承順”⑤[漢]戴圣:《禮記》卷14,《祭義》,四部叢刊景宋本。的目標,建立穩(wěn)定的社會秩序,而青金石作為天子行祭天禮所戴之重要配飾,足見其規(guī)格之高。因此,文獻所載五世達賴喇嘛阿旺洛桑嘉措及七世達賴喇嘛格桑嘉措呈進青金石之行為,是對清朝禮法的遵從和自身臣子身份的認同和恪守。
其次,明清時期人們認為催生石 “能治產(chǎn)難”⑥[明]廖希顏:《三關(guān)志》,明嘉靖二十四年刻本。,且催生石常被制作為如意或花插等擺件,供清代內(nèi)廷高階女子賞用,如乾隆二十六年 (1761)皇太后七十大壽,有人恭進 “藍田催生石如意一柄”“丹山春永催生石鳳凰松桃花插一件”及 “珠囊含露催生石石榴水盛花插一件”⑦[清]慶桂等:《國朝官史》卷18,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等。但西藏地方并不生產(chǎn)催生石,清代催生石產(chǎn)區(qū)大多出自云南境內(nèi),如 “催生石,亦出西陲山下,色翠而間以白,作酒器飲之云能治產(chǎn)難,然不甚驗”⑧[明]謝肇棚:《滇略》卷3,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催生石作杯飲酒可治產(chǎn)難”⑨[清]鄂爾泰:《(雍正朝)云南通志》卷27,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等記錄皆是云南方志中記載的內(nèi)容。清代格魯派對云南地區(qū)的影響已較為深遠,由此可推測西藏地方所進之催生石很有可能是云南地區(qū)上層僧俗獻給兩位活佛的供養(yǎng),由于該物功效甚好且較為珍貴,故作為貢品特進獻與皇帝,以示恭敬之意。
2.馬匹 西藏地方進貢馬匹的記錄主要集中在清朝前期,而且在有關(guān)史料中可以看到,五世達賴喇嘛阿旺洛桑嘉措的供物之中即常有馬匹一項。該時期,西藏地方正處于和碩特部顧實汗的統(tǒng)治之下,且首次與清朝統(tǒng)治者進行交往也是由他主持促成,且顧實汗屢次遣使進貢之物均有馬匹,如順治二年 (1645),顧實汗之子多爾濟達賴巴圖魯 “貢進馬十匹”①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中國藏學(xué)研究中心合編:《清初五世達賴喇嘛檔案史料選編》,第11頁。;順治三年 (1646),顧實汗上表請安,敬獻 “馬兩匹”②同上,第12頁。;順治六年 (1649),“厄魯特部顧實汗 (進貢)馬三十”③《五世達賴喇嘛使臣進貢及回賞物品清單》,順治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轉(zhuǎn)引自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清宮珍藏歷世達賴喇嘛檔案薈萃》,第5頁。。因此五世達賴喇嘛在遣使隨進貢品中出現(xiàn)馬匹的情況,極大程度上是受蒙古和碩特部顧實汗的影響。此外,古代馬匹優(yōu)良的幾個產(chǎn)馬地區(qū)為西北、塞北、關(guān)東及中原等地,其中又以河套馬和河曲馬為最佳馬匹種類,而西藏地方并非優(yōu)良的產(chǎn)馬地區(qū)。且清代主要是由 “內(nèi)外扎薩克蒙古王公等……或捐輸經(jīng)費,或呈進馬匹”④《清文宗實錄》卷105,咸豐三年九月乙巳條。。故而在順治朝以后歷輩達賴喇嘛就不再選擇馬匹作為進獻給皇帝的貢品了。
3.動物毛皮 清初西藏地方所進的動物毛皮包括黑狐皮和團地獸皮兩類。黑狐皮常作為清代皇帝冬季冠服,如 “皇帝東朝冠有熏貂、有黑狐”,“皇帝端罩有黑狐、有紫貂”⑤《大清會典圖》卷57,《冠服一》,清光緒石印本。;或作為賞給親王、屬國國王之賜品,如順治二年,定國大將軍和碩豫親王多鐸出師征江南,捷報頻傳,順治帝特 “加封和碩德豫親王,賜黑狐皮帽”⑥[清]阮葵生:《茶余客話》卷8,《雜明清史事》,清光緒十四年本。。因其為皇帝專用,未經(jīng)清帝賞賜他人不可隨意穿著或使用,“若有越用及存留者系官,照品議罰,常人鞭責(zé)衣物入官,妻子僭用者罪坐家長”⑦《(乾隆朝)欽定大清會典則例》卷65,《冠服》,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西藏地方呈進黑狐皮的用意與青金石相同,通過進獻清帝專屬物品強調(diào)貢品接收者——皇帝的權(quán)力和聲望。
另外,在康熙五十年 (1711)七世達賴喇嘛格桑嘉措進團地獸皮的清單上的貼黃稱 “奉旨做緞幅皮張”⑧《呈為達賴喇嘛等進皮張清單》,乾隆十一年十月初六日,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檔號:05-0081-009。?!耙粋€人饋贈出的禮物實際上是他天性和力量的一部分,而接受某個禮物也就是接受了送禮者的一部分精神真髓”⑨[法]馬賽爾·莫斯著,汲喆譯:《禮物》,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22頁。,康熙帝親自下旨指明貢品用途的行為,也是清帝透過貢品對西藏兩大活佛的情感反饋。
清代,西藏地方歷輩達賴喇嘛及班禪額爾德尼呈進的大量貢品具有一定的特征和政治內(nèi)涵。
其一,西藏朝覲年班所進貢物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趨于穩(wěn)定。清代西藏地方年班前期所進貢物沒有明確的種類及規(guī)律,品種及數(shù)量相對龐雜無序,如順治、康熙年間,進貢物品中會出現(xiàn)馬匹、石料、玻璃、獸皮等特殊貢品。但隨著達賴喇嘛及班禪額爾德尼兩大活佛系統(tǒng)年班次數(shù)的增多、清廷及理藩院對相關(guān)制度規(guī)定的逐漸完善,清中央對西藏地方的管控力不斷加強,西藏地方與清朝中央交往逐漸深入,西藏地方對清中央的國家認同日漸深化,在后期尤其是自乾隆朝中期開始,西藏地方年班貢物開始出現(xiàn)了較為明確的分類,除某些特殊時期會呈遞部分特殊貢品外,其貢品無論是種類還是數(shù)量都趨于穩(wěn)定,并逐漸成為一種定例。
其二,西藏朝覲年班所進貢物并非全為本地方物。如上文所述,清代歷輩達賴喇嘛及班禪額爾德尼所進貢物中,有一部分并非西藏本土所產(chǎn)之物。如道光二年,十世達賴喇嘛進獻與皇帝的貢品中有 “印度棗子二箱、印度核桃二箱”①《遣使致祭先皇嘉慶及為道光帝請安之進貢方物清單》,轉(zhuǎn)引自西藏自治區(qū)檔案館編:《清代西藏地方檔案文獻選編》(第1冊),第248頁。的記錄。雖清廷規(guī)定西藏地方上層僧俗僅獻方物即可,但因其物較為珍稀,歷輩達賴喇嘛及班禪額爾德尼為表達對清中央最高統(tǒng)治者的尊敬與恭謹,特將其作為貢物進呈。
清代,在中央與西藏地方頻繁交往中流動的貢物承載著特定的政治內(nèi)涵,下面列舉幾個實例加以論述。乾隆四十五年 (1780),六世班禪親自前往熱河為乾隆帝祝壽,于八月初七乾隆帝壽誕大慶之日 “恭慶萬壽,遞丹書克,進哈達一個、銀曼達一座”②《六世班禪等慶賀乾隆帝萬壽遞丹舒克清單》,乾隆四十五年八月,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轉(zhuǎn)引自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清宮珍藏歷世達賴喇嘛檔案薈萃》,第190—191頁。等30余種貴重壽禮,其中又以9組9幅共計81幀的 “長壽佛畫像”③王家鵬:《藏傳佛教唐卡》,上海:上??茖W(xué)出版社,2003年,第37—62、108—133、151頁。最為精心。在這里,六世班禪敬獻帶有9、81等符合宮廷禮數(shù)和吉祥數(shù)字的貢品,暗喻清帝福壽綿長、國運長久,通過選擇壽禮的竭情盡慎,表達對清帝壽辰敬誠和祝禱的個人情感,以圖加強西藏地方和清中央政府的密切關(guān)系。
乾隆五十七年 (1792),廓爾喀二次入侵西藏,乾隆派兵入藏增援,廓爾喀稱臣請降,事后達賴喇嘛上奏稱:“圣主對吾小喇嘛為主之西方眾生施以鴻恩,特派總督并將軍等官兵支援,恩沃極致……吾小喇嘛為主之西方眾生惟仰賴大皇帝慈恩,復(fù)乞皇上仍舊常賜訓(xùn)旨。圣鑒。隨奏進獻吉祥哈達、古俐瑪響銅佛像、琥珀念珠等物”④《達賴喇嘛為感荷皇上派遣官兵驅(qū)逐廓爾喀賊軍事之感恩折》,乾隆五十七年,西藏自治區(qū)檔案館藏,轉(zhuǎn)引自西藏自治區(qū)檔案館編:《清代西藏地方檔案文獻選編》(第1冊),第61頁。,在這里哈達、佛像和念珠等貢品成為八世達賴喇嘛強白嘉措對清帝 “忠心耿耿”“乞皇上仍舊常賜訓(xùn)旨”的信物,是對獲得中央政治保護的情感表達,也是清中央對西藏地方感召力的反射。
光緒五年 (1879),西藏攝政濟嚨呼圖克圖阿旺班墊曲吉代十三世達賴喇嘛上奏稱:“此次達賴喇嘛于六月十三日駕臨布達拉山,即于高宗純皇帝圣容前叩謝禮成,于十四日頒領(lǐng)諭旨跪聽宣示眾知,似此恩旨別所難得,當經(jīng)達賴喇嘛望闕叩謝天恩……為此押奏書、吉祥哈達一方、連衣古佛一尊、珊瑚珠一串”①《奏十三世達賴喇嘛坐床謝恩恭請圣進獻物品書》,光緒五年八月,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檔號:03-0209-4536-014。,該文獻中達賴喇嘛進獻的哈達、古佛、念珠等貢物是其君臣道德理念的儀禮性象征,也是達賴喇嘛獲得和接受自己政治身份后產(chǎn)生歸屬感的表示。這些貢品沿著政治地位等級序列自下而上的單向流動,表達以達賴喇嘛為代表的西藏地方對中央的恭謹和感恩,彰顯清帝作為貢品接收者的絕對權(quán)力和威望,支撐和穩(wěn)定了清代皇帝與西藏格魯派宗教首領(lǐng)君臣之間的社會等級秩序。
清代中央與西藏地方長期保持頻繁的貢賜往來,此舉并非是單純的物物交換,而是在清中央“厚往薄來”政策下與西藏地方關(guān)系與政治角色的一種表達。雙方的 “關(guān)系不僅涉及工具性和理性計算,也涉及社會性、道德、意向和個人感情”②閻云翔著,李放春、劉喻譯:《禮物的流動——一個中國村莊中的互惠原則與社會網(wǎng)絡(luò)》,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96頁。。貢品作為清代西藏朝覲年班制度的物質(zhì)載體,主要內(nèi)涵就是以國家認同為中心的政治象征,一方面是達賴喇嘛及班禪額爾德尼對清帝恭謹、祝禱、感激的情感表達,另一方面則是西藏地方對清朝中央的政治歸屬和國家認同。通過帶有政治內(nèi)涵貢品的流動,加強并鞏固中央與西藏地方的關(guān)系,最終實現(xiàn)乾隆皇帝所說 “升平累洽”,民族和睦相承,內(nèi)地與邊疆如同一家的政治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