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寧芳
在近代知識傳播體系中,大學是重要的一環(huán),圖書館也發(fā)揮了相當重要的作用。過去傳統(tǒng)的讀書人也愛書藏書,但他們的“藏書樓”往往是私人的,外人難以一窺其中奧秘。近代學科分野、學術(shù)標準的建立、大中學堂的開辦等,使圖書館這樣一個“舶來品”變得重要。因為圖書館里藏有最近科學研究的報告、古今中外學者的著作以及各種珍貴的典籍,這些對于專業(yè)的學術(shù)研究是必不可少的資料。而對于普通大眾來說,更重要的原因是,圖書館讓大家有公平的機會利用這些資源去求知。學術(shù)要真正成為天下之公器,使知識得以傳播交流和共享,體系化的書籍和研究成果的收藏,都是必要的部分。
地處京郊的清華校園以建筑華美恢宏而著稱,校內(nèi)建筑設(shè)施等硬件堪稱一流,著名的“四大建筑”更是其建筑風格的典型代表。在今天的清華園,大草坪、日晷和后面的禮堂、圖書館構(gòu)成了一幅美麗的校園風景照。清華圖書館設(shè)施的優(yōu)美舒適、服務(wù)的專業(yè)化,也讓來求學的何炳棣情不自禁地在內(nèi)心發(fā)誓: 決不能辜負寄旅于此人間天堂的機緣與特權(quán)!
清華大學老圖書館內(nèi)學生在自習
20世紀20年代清華大學老圖書館舊影
清華的圖書館里曾留下許多名人的足跡。楊絳考至清華園之前,曾是東吳大學的學生,但東吳沒有她喜歡的專業(yè)。與昔日舊友蔣恩鈿聊天后,她決定轉(zhuǎn)到清華求學。為了能早日考到心儀的清華來,她選擇先來清華借讀。一到清華,老友蔣恩鈿就不無賣弄地帶她去了圖書館參觀。當她們拉開沉重的銅門,便走入了圖書館。只見墻是大理石的,地是軟木的,樓上書庫的地是厚玻璃,透亮,望得見樓下的光。蔣得意地向她介紹那墻:“看見了嗎?這是意大利的大理石?!笨粗绢^鋪的地板,楊絳充滿了好奇,想摸摸軟木有多軟。她悄悄蹲下去摸了摸地板,輕輕用指甲掐掐,原來是掐不動的木頭,不是做瓶塞的軟木。在這軟木地板上人來人往,沒有腳步聲。上樓時楊絳只敢輕輕走,因為她們走在玻璃的樓梯上。臨走之前,蔣還帶她參觀了女廁所。廁所本是不登大雅的,可是清華圖書館的女廁所卻不同一般。四壁是大理石,隔出兩個小間的矮墻是整塊的大理石,洗手池前壁上,橫懸一面橢圓形的大鏡子,鑲著一圈精致而簡單的邊,鏡子里可照見全身。室內(nèi)潔凈明亮,無垢無塵無臭,雖不顯豪華,卻稱得上一個雅字。
許淵沖先生
清華的圖書館給楊絳留下了美好的印象,第二年楊絳順利考入了清華大學,在清華圖書館享受了自由閱讀的幸福時光,也是在清華園里,她遇到了人生伴侶,曾經(jīng)“橫掃”清華圖書館的錢鍾書。
清華圖書館的“好”不僅在于它的建筑之美,更在于它能被人充分地利用。清華的學生是勤學的,下了課,他們就紛紛跑去圖書館“開礦”了。一方面,學業(yè)壓力較大,清華的淘汰率一直不低,有些科目無法通過的學生只能轉(zhuǎn)系甚至退學。另一方面,老師布置的參考書去晚了可不一定搶得到,得等著別人看。于是大家都跑到圖書館這個“富礦”去“開礦”。每晚學生麇集圖書館,閱讀指定參考書,座無虛席。
楊絳有過這樣的比喻:“我曾把讀書比作‘串門兒’,借書看,只是要求到某某家去‘串門兒’,而站在圖書館書庫的書架前任意翻閱,就好比家家戶戶都可任意出入,這是唯有身經(jīng)者才知道的樂趣?!毙疫\的是,清華圖書館不僅藏書相當豐富,對學生的開放也很便利。在清華圖書館,梁實秋首次見到了大部頭的手抄的四庫全書。清華圖書館的布置也很有講究,閱覽室四壁都是工具書: 有各國的大字典、辭典、人物志、地方志等,要什么有什么,可以自由翻閱;閱讀當中要解決什么問題,查看什么典故,隨手就能翻,非常方便。
在這個專業(yè)而豐富的圖書館館藏背后,還有它令人難以相信的服務(wù)精神與效率。歷史系學生何炳棣也是圖書館的???,在清華圖書館,“西方新書出版不到一年往往已經(jīng)清華編目,或立即作為指定參考,或已插放在書庫鋼架上了。例如外交史名家蘭格1935年中才在美國出版的上下冊《帝國主義的外交,1890—1902》,我三年級開始(1936年初秋)已能讀到”。這當然歸功于課程任教老師對書目書評披閱之勤、選擇之精,也與編目組主任畢樹棠先生等工作的極度認真密不可分。
1937年抗戰(zhàn)全面爆發(fā)后,在清華被迫南遷的時候,校長梅貽琦便早早對圖書資料和儀器設(shè)備的運輸作了安排,并在經(jīng)費極其有限的情況下,撥出5萬元作為圖書經(jīng)費。正是這一決定,使得學生們在條件簡陋困難的后方,復校時依然有書可讀。
翻譯家許淵沖曾就讀于西南聯(lián)大的外文系,他早聞清華校友錢鍾書當年“橫掃”清華圖書館的大名,也頗以他為榜樣。當時聯(lián)大因陋就簡,學院分散在幾塊,圖書館、閱覽室也分散各處,在南院的學生宿舍里還有一個文科閱覽室。其中許淵沖印象最深的有兩套書: 一套是新出版的《魯迅全集》20卷本,硬紙面精裝,紅色金字,10本著作,10本譯著;還有一套是鄭振鐸的《文學大綱》,布面精裝四大厚冊,圖文并茂,形象生動。
許淵沖正好是錢鍾書班上的學生。他為了學習錢鍾書的讀書法,就跟在錢鍾書后面,走進圖書館去一探究竟。許淵沖也模仿名家的讀書法,他中學時讀過林語堂的《大荒集》,知道林語堂學習英語最得益的書是《牛津英文字典》,便也準備借一本《簡明牛津詞典》看。不料圖書館館員給了他一本英法對照的詞典。誰知許淵沖一看發(fā)現(xiàn)法文和英文大同小異,就模模糊糊有了要學法文的念頭,這樣便種下了后來把中國詩詞譯成英、法韻文的根苗。
許淵沖曾在外文系的圖書館半工半讀,管了一個學期圖書,得以大飽眼福。他最喜歡的是一本紅色皮面精裝的《莎士比亞全集》,皮面下似乎有一層泡沫,摸起來軟綿綿,拿起來輕飄飄,讀起來心曠神怡。印象最深的一套書則是法國康拉德版的《巴爾扎克全集》。他讀過穆木天翻譯的《歐也妮·葛朗臺》,覺得描寫生動,但是譯文生硬,每句都有幾十個字甚至一百多字,讀起來很吃力,減少了看小說的樂趣,他當時便暗下決心,要恢復巴爾扎克作品的本來面目。后來他翻譯出版了巴爾扎克的《人生的開始》,那是他出版的第一本法國小說譯作,而這翻譯的動機就是在聯(lián)大外文系的圖書館產(chǎn)生的。
學校圖書館的一個重要目標,當然是滿足學生課業(yè)的需要,但有時一些隨心所欲的閱讀也是有益的。柳存仁曾有機會走訪國內(nèi)幾所著名大學的圖書館,他把他的見聞進行了比較。在南京的中央大學圖書館,他發(fā)現(xiàn)館內(nèi)閱書的學生很多,但是,不在閱讀課內(nèi)的功課或溫書的學生太少了。大部分的學生都在低著頭研求著當天或第二天的指定課程,準備應(yīng)付教員,而靜悄悄地為學問而學問的人,究竟很少。這樣的情形,清華大學圖書館里的用功的學生們,也未能免。
圖書館如同大學一樣,是一個知識集合的所在,在這里你有機會與各式各樣的觀點邂逅,通過書本與古往今來的賢哲對話,有時候他們的聲音會給你心靈的震撼,有時候一本書會無意間改變你人生的道路。李濟回憶他求學美國時克拉克大學老校長霍爾有過這樣的比喻:學生讀大學時不必也不可把所有的時間都放在預備功課上,應(yīng)該保留一小部分的讀書時間,到圖書館去,像啃青的牛去到草原,東啃一嘴,西啃一嘴。新到的雜志、架上的書籍,隨便瀏覽,高興就多看一點,不愿意看的放下去,另換一本。假如每禮拜能有一個早晨做這類的事,不但可以發(fā)現(xiàn)自己潛伏的興趣,同時也可以發(fā)現(xiàn)自己真正的長處。李濟自己便在這種“啃青草”的過程中找到了真正的興趣所在,奠定了人類學研究的基礎(chǔ)。
大學學習,因為學科等的不同,不少學生因為課業(yè)壓力大,作業(yè)、論文、實驗繁忙,或許并沒什么時間去“泡”圖書館。但對于人文社會學科的學生,特別是文史學生來說,廣泛地閱讀,甚至是隨意地翻閱,對于打破學科的“樊籠”是很有幫助的。偶爾翻到的一本書或許會解決困惑已久的問題,偶爾接觸到一個新的領(lǐng)域也會大大拓寬看問題的視野。自由地閱讀,培養(yǎng)獨立查找資料、發(fā)現(xiàn)問題、解答問題的能力,這種能力對于學習研究來說將是受用一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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