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藍
野 火
不知是誰放的。
呼啦啦地,燒過了一叢又一叢枯草。
也不知照亮過誰的冬夜,驅(qū)散過誰的寒風,灼痛過誰的臉頰,舔干過誰的淚水。
放火的人已不知去向。那火,便成了無主的野火。兀自燃燒著,噼噼啪啪地唱著歌,聽上去,既像是悲傷的哀鳴,又像是歡快的呻吟。
一朵微火,若是遇到心懷善意的風,便徐徐地熄滅了,趁早結(jié)束這沒有結(jié)果的燃燒,好使枯草們安下心來,順著風,順著自己的命運,安安靜靜地榮榮枯枯。
倘若遇到不懷好意的風,便推波助瀾,慫恿著火,一路東奔西突,愈燃愈烈。一場燃燒演變?yōu)闅?。最終,只留下黑糊糊一片灰燼,觸目驚心地悔恨著。
不可避免的,一生中總會有被點燃的時刻。熊熊火焰,跳蕩著,相擁著,癡纏著,親吻著,像要把對方吞下去,又仿佛要把自己徹底燃燒干凈。這純粹而充分的燃燒,是生命中最寶貴的經(jīng)歷,它使我們的中年安于平靜、淡泊和安穩(wěn)。
回首青春,總像在看一個個火災現(xiàn)場。但誰也不能干預什么。
倘若再來,也許,我們還是甘愿沉溺于那樣痛苦而幸福的燃燒中,野火一般熱烈、孤獨、虛幻。
野 樹
常常一個人走向曠野。
曠野荒涼,除了無盡的荒蕪和寂寥,似乎也無甚可看。
有樹若干,不知植于何時。面相冷峻,姿態(tài)迥異,猶如藝術家精雕細琢的藝術品。
三月初春,挺拔的鉆天楊,樹色漸轉(zhuǎn),青色枝干上,累累芽苞,看上去充滿希望。
凝神靜聽,樹干內(nèi),春水向枝頭、向藍天汩汩流淌。
喜歡仰著頭看在藍天映襯下,粗壯的枝干上被陽光照亮的葉片。葉片閃著光,斑斑點點,像極了蝴蝶的翅膀。想飛,又不能飛,如此契合我的心情。
從夏天的碧綠不慌不忙活到秋日的金黃,它們始終直挺挺地站著,即使在狂風暴雨中,也不會彎一下腰。
這,讓我格外衷愛,像衷愛著我心里的詩歌王子一樣。
幾棵面目滄桑的榆樹,站在不遠處。禿枝老干上皺紋縱橫,像是經(jīng)歷了凄風苦雨的洗禮,又像是久被情所困。
相比夏秋的繁茂和喧鬧,我更喜歡它們冬日的淡泊和寧靜。
有雪的日子,我總會踩著嘎吱嘎吱的積雪,緩步慢行來到那處離它們很近的溝渠邊上,點燃一支煙,靜靜地欣賞著它們。虬勁的枝干,錯綜細密的枝條,零落的枯葉,偶爾飛臨的鳥雀……像是一幅水墨畫,茫茫雪原,因為有了它們,而顯得生動又俊秀。
在溝渠邊上轉(zhuǎn)身向西,可見兩棵并肩而立的槐樹,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五月,它們開滿潔白而芳香濃烈的槐花,此時,雖已落光了葉子,但依然枝條挨著枝條,根莖握著根莖。
時常,它們化作我詩歌中相親相愛的伴侶。
一起迎著風,一起沐著雨,一起生死輪回。
野 風
二月。那尚未被教訓過的青春期的風,開始蠢蠢欲動。
在曠野里撒歡,像一匹剛剛學會奔跑的馬駒。試探著,沖突著,跌倒又爬起。偶爾,還沖著虛空,嘶吼上一陣,表示不服氣。
三月。風,成群結(jié)隊地經(jīng)過曠野,像是吹著口哨騎過廣場的少年。揮舞著青春的旗幟,閃耀著青春的光輝,哼唱著青春的歌謠,將人間吹拂得花花綠綠后呼嘯而去,既無心機,更無憂愁。
四月,情緒依然不穩(wěn)定。剛剛它還輕柔地撫摸著麥苗和梨花,還在樹梢上蕩秋千,轉(zhuǎn)眼就變得狂躁起來,抓起黃沙,就往人臉上扔。它使勁地搖動著曠野里那幾棵命運多舛的樹,像蒙克畫里的那個吶喊者。
野風,這西北的漢子,浪蕩成性,狂野不羈。裹挾著北方大漠的黃沙,以摧枯拉朽的氣勢浩浩蕩蕩而來,瞬間,就將天地攪得一片混沌。過不了多久,它便軟沓沓倒下來,昏昏然地睡起了大覺,第二天,便又是一個響晴天。
有時候,也像西北的婆姨,熱情又豪爽,盲目又沖動,熱辣辣地吹過來,直把五月的曠野吹得暈暈乎乎地沉醉著,像是喝多了甜酒釀。
什么也擋不住野風的腳步。見墻翻墻,見洞鉆洞,見山頭就爬上去。常常是,它悠悠蕩蕩甩著衣,不知去了哪里。
久困水泥叢林,不禁生出叛逆之心。常常也想學一學這野風,放下一切,遠天遠地地走上一遭,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野卻是骨子里生就的,學不來。
我只能安于現(xiàn)實,繼續(xù)讀書、生活。
野 地
天空的藍有些困倦。
風,不管來自哪個方向,都已經(jīng)放下了刀子,撲在臉上,涼絲絲的,像小羊羔冰涼的舌頭。
曠野依然荒涼,但我知道,睡了一冬的蟲蟻和小獸們早已舒展熱乎乎的身體,爬出洞穴,悠閑而警覺地翻曬著春日的陽光。
向陽的田埂上,水渠邊,黑色的灰燼里,野草們率先發(fā)表了嫩綠的詩行。
那初露的鋒芒,是否戳痛了春風柔軟的手掌呢?
闊廣的田地里,細密而勻稱的犁溝,像春風吹開的漣漪,輕漾著希望的喜悅;又像初為人母的少女所懷的甜蜜與咸澀。
這永不厭倦的母親啊,從不抱怨生活的乏味,也不悲嘆日子的單調(diào)。該休息時,就安安靜靜地修養(yǎng);該勞作時,就勤勤懇懇地勞作。熱愛每一個季節(jié),也衷情每一次日升月落。
更多的荒地被拋棄了。嶙峋的石頭就要撐破憋悶的胸腔。荒草們昂首挺胸,仿佛凱旋的戰(zhàn)士。
野地里,高大的榆樹見證著一切,它從來不言不語,偶爾隨風唱著歌兒,既像是祝福,也像是追憶。
又或許,只是一些無詞的謠曲。
我們在這三月的田野上走著,仿佛被命運拋撒的種子。
人到盛年,才漸漸明白:無論走到哪里,都是走在自己心靈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