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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井

        2022-05-30 10:48:04田德洲
        青年文學(xué)家 2022年21期

        田德洲

        距我家二里之遙的井臺莊,有一口老井。井深十多米,呈圓筒狀,是一眼直徑二米多的大口井。井壁完全用石塊壘砌,石塊上長滿了苔蘚,站在井臺上俯瞰井里,滿井筒子綠油油的,把井水都染綠了。井口上用來汲水的轆轤,橫架在兩塊巨石上。井臺旁有一碩大的方形石槽,是人們用來洗衣的。石槽好大好大,常常是三四個人共用一槽水一起洗。老井是什么年月開鑿出來的誰也說不清楚。只有井口那青石上被繩索勒出的道道槽痕,記錄著老井的滄桑閱歷和久遠(yuǎn)歷史。聽爺爺講,老一輩人為了開鑿這眼古井,花費(fèi)了好多好多時日和小米,雇傭師傅開鑿,一斗石子的工錢是一斗小米。為此,祖先們付出了幾十石小米的代價。

        井水清冽甘甜,從不枯竭。我喝這口井的水長大,我的父親、祖父乃至曾祖父們都喝這口井的水長大,三里五鄉(xiāng)的鄉(xiāng)親們的祖祖輩輩也都是喝這口井的水長大。古井的水養(yǎng)育了世世代代居住在這里的人們。也滋潤了這一方的土地。

        兒時,我常常跟著爺爺趕著毛驢去馱水。馱水也叫趕水,每天天剛蒙蒙亮,大人們就從圈里牽出毛驢,備好鞍架,馱架兩頭兒捆上兩只大木桶,木桶上蓋兒靠邊開一個四方小口,用來倒水,倒?jié)M水再用一個方形木塞塞上,這樣驢走起來水就不會晃出來。把水從井里提出來倒進(jìn)木桶里叫灌桶。灌桶用的工具叫水斗子,水斗子是用廢棄的方形煤油桶做成的,把煤油桶從中鋸開,安上一個書名號狀的小木梁,木梁中間安一個小鐵環(huán),鐵環(huán)上系上一根麻繩就成了灌桶的水斗子。灌桶時一定要把驢牽到井臺跟前,然后提出一斗一斗井水倒進(jìn)木桶里。灌桶時兩只木桶要輪流倒,不然木桶就會從驢背上歪下來。用來趕水的驢也是有講究的,一般都是用成年的經(jīng)過訓(xùn)練的驢來馱水。那時,家家戶戶都養(yǎng)驢,驢是我們山里人祖祖輩輩的主要運(yùn)輸工具。誰家的母驢產(chǎn)了崽兒,幾天后能走路就跟著媽媽去馱水。當(dāng)人們在井臺上灌桶時,驢駒兒來搗亂,藏在母驢的肚皮底下,叼著奶頭,用力拱著吸吮奶水。母驢站立不穩(wěn),水桶搖晃起來,水花四濺,灌桶的人只好放下水斗子,轟趕小驢。等到小驢駒兒長大了,就來接替媽媽的班兒。馴服驢駒兒要有耐心,備好鞍架桶,第一次不能灌水,由人們牽著韁繩,在趕水的路上來回走,等驢駒兒走穩(wěn)了再往桶里灌些水,一次、兩次、三次……一直到驢子完全能駕馭鞍架和兩桶水為止。就這樣,周而復(fù)始,一代又一代薪火相傳。

        水馱到家里,由兩個力氣大的人每人抱住一只木桶,解開繩索,把兩只木桶同時從驢背上卸下來,把水倒進(jìn)水缸。那時,趕水有青壯勞力的還不是一件難事,可對于老弱婦孺、孤寡之家就成了一件天大的難事。莊上的杜老頭兒患有先天性眼疾,兩眼蒙眬看不清楚,膝下又無兒無女。爺爺隔三差五要多趕上一趟,送過去。爺爺年紀(jì)大了,就把趕水的差事交給了父親。每天早上,父親早早起床,牽出驢子,就去井臺馱水了。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一直到杜老頭兒去世,從沒有斷過他家的水。爺爺助人為樂的精神,不僅傳給了父親,也傳給了我。到現(xiàn)在我還清楚記得爺爺說過的一句話:“寧幫窮人一口,不幫富人一斗?!?/p>

        就這樣,我的祖先們,我的祖輩們,我的父輩們和我們這一代人,年復(fù)一年,日復(fù)一日,每天早晨起來重復(fù)著這項(xiàng)工作。古井亦然,每天早晨天剛放亮,井臺上就熱鬧起來。嘎吱嘎吱的轆轤聲,叮叮當(dāng)當(dāng)水斗子的撞擊聲,人們的吆喝聲,組成一支交響曲,在山村的上空回響。古井樂此不疲,每天早晨迎來送往絡(luò)繹不絕的取水之人。當(dāng)取水的人們剛剛退去,一群群洗衣服的婦女們又來了。她們帶著各自的孩子,放下衣服,搖著轆轤,把一桶桶水倒在石槽里,大家圍坐在石槽邊,一邊說笑一邊開始洗衣服。孩子們則在古井旁或追逐打鬧,或嬉戲玩水。一直到二十世紀(jì)七十年代中期,獨(dú)輪車代替了毛驢,鐵桶代替了木桶,人們開始用小車推水。那時,我早已成家立業(yè),為了不影響教學(xué)工作,每天早早起床,東方的天空剛剛呈現(xiàn)出魚肚白色,我就推上小推車推水上路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從未間斷。提水的方法沒變,古井依然是那么熱情好客,每天早晨井臺上依然是門庭若市,山村晨空依然響徹著永恒不變的古老的交響曲,取水的人們依然是絡(luò)繹不絕,古井依然是迎來送往。

        1987年,村里來了鉆井隊(duì),鉆了好幾眼機(jī)井。家家戶戶安上了自來水管,人們再不用起早貪黑到古井取水,水澆地一下子擴(kuò)大了幾百倍。當(dāng)機(jī)井里的水柱噴出來的那一刻,山谷里沸騰了。不知是哪位好事人買來了鞭炮,一時間鞭炮齊鳴,人們振臂歡呼,齊聲高唱“社會主義好”,歌聲、歡呼聲和鞭炮聲震蕩峽谷,響徹云霄。大家眼含熱淚,望著機(jī)井里噴涌而出的水柱水花,喜極而泣,奔走相告。是啊,人們再也不用起早貪黑,趕著小毛驢,推著手推車到井臺來取水了。千百年來人們夢寐以求的愿望終于實(shí)現(xiàn)了,十年九旱的山溝里即將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古井從此失去了往日的魅力,她也許太蒼老、太疲憊了,疲憊得悄無聲息,那永恒不變的古老交響曲消失得無影無蹤。蒼老的老態(tài)龍鐘,無暇再迎來送往,無暇顧及歡呼雀躍的人們,無心欣賞今日山溝溝里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色,也許是躲在一隅為失去自身的價值黯然傷神。

        又過了幾年,人們搬走了石槽、石柱,填平了古井,在上面蓋起了樓房,開起了農(nóng)家院,舊日的窮山溝變成了旅游景區(qū)。景區(qū)里每天都游人如織,熱鬧非凡。那些來自大都市的游客們,在山野里,欣賞著這里的綠水青山,呼吸著新鮮空氣,喝著深井里甘甜的山泉水;在餐桌上,品嘗著這里的天然美味,大家無不夸贊這里世外桃源般的天然之美。往昔平靜的小山村沸騰了,人們的腰包慢慢鼓起來了,山里人的歡聲笑語也多了起來。古井也許在人們的記憶中漸漸淡忘,而我卻始終不能忘懷,不能忘記兒時在古井旁水槽里洗衣服,戲水嬉戲打鬧的情景,不能忘記養(yǎng)育我的清冽甘甜的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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