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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宿

        2022-05-30 10:48:04曹廓
        青年文學(xué)家 2022年25期

        曹廓

        迎新年的爆竹炸響,年過耳順的姜大媽心里又泛起一波焦慮的漣漪。

        年年都是她一個(gè)人孤零零地過年,年年都感覺格外清冷。今年秋后,她吞咽困難,擔(dān)心會(huì)得病,想來在世的日子不多了,就軟纏硬磨讓兒子一家回家過年,好讓他們看看農(nóng)村的新房,留住他們戀念故土的心。

        國慶節(jié),村民搬進(jìn)了新塘村。老塘村啥樣?曲街彎巷參差不齊,老房新屋破舊各異,槐榆楊柳別扭不一、土里土氣的。新塘村啥樣?寬街直巷,路燈華麗,座座別墅新穎精致,冬青墨松盎然吐綠,比城市還城市。

        姜大媽的新家,也是兒子名下的二層樓,處在湖水盈盈、花樹叢叢的公園北面。四室兩廳兩廚兩衛(wèi)的小樓里,新的柜櫥、沙發(fā)像剛?cè)淼膬合眿D那樣耐看,剛置辦的灶具像剛理過頭發(fā)的兒子一樣喜人,才安裝的窗簾像孫子孫女一樣可心。這些家具都是她花盡積蓄為兒子置辦的。

        墻上掛著全家福,照片上五歲的孫女,眼睛明亮亮的,活潑可愛;還有滿周歲的孫子,眼睛清澈澈的,虎頭虎腦。她從微信視頻上看到孫女在幼兒園跳舞、寫字,看到孫子在娃床上搖鈴歡笑,像沐浴了三月的春風(fēng)。

        她想起年輕時(shí)抱著小兒子的情形,那時(shí)他剛會(huì)叫娘,舌頭像伸不直似的,“娘”后緊跟一個(gè)“唉”音,讓她聽后心醉。春節(jié),她就能抱著孫子,帶著孫女,走東街串西巷,好好過把當(dāng)奶奶的癮了。

        老頭兒走得早,兒子人小志大,小學(xué)到大學(xué)一路念下去,本科畢業(yè)在深圳開了家公司。兒子娶了一個(gè)城里姑娘,出息了,出息得見不著他了。她盼兒子回來,盼得望眼欲穿,就去了兒子所在的城市,兒媳嫌她有異味,讓她住旅館。兒子有了閨女,她去了想抱抱孫女,兒媳怕孩子學(xué)會(huì)了鄉(xiāng)下話,硬是不讓見。兒媳的眼神總是瞇著的,說話帶有很重的鼻音腔。

        現(xiàn)在新村落成了,她穿上了新衣服,又刷牙又抹“大寶”,見年輕人就跟他們學(xué)普通話,一準(zhǔn)兒無異味又不老土了吧……

        姜大媽從一樓到二樓,掃了又擦。她住一樓,二樓是留給兒子住的。兒子房間的地面拖得能映出人影,柜子擦得手打滑,被褥曬得軟和和。孫子的娃娃車,車沿兒插上小風(fēng)車,車?yán)锓胖〔捡R;孫女的布娃娃、皮狗熊等大小玩具,擺桌上、放床上。她喜得合不攏嘴,逢人便說:“我兒子一家人要回來過年了……”

        太陽出來又落下,冬風(fēng)刮了停,雪下了歇,日子慢得像被拴在了石樁上。大年三十,兒子突然打來電話,說公司臨時(shí)出了事情,不回來過年了,以后有空再回。正燒肉的姜大媽一屁股蹲到地上,一顆火熱的心迅速?zèng)龅搅吮c(diǎn)。她感覺頭上的血液極快地往下落,流到心里,又從心里源源不斷地聚到沉甸甸的下腹……

        大年三十晚上,外面的煙火爆出煙花。被窩里淚跡斑斑的姜大媽,恍惚中看到活潑可愛的小孫女頭扎小歪辮,虎里虎氣的孫子手捧大奶瓶,架著天使般的雙翅飛來了?!澳獭獭睂O女童聲清脆。小孫子也會(huì)跑了,奶聲奶氣:“娭(奶)—娭—”她接住了孫子孫女,一腿坐一個(gè),“來,吃小奶糖、‘大三刀!孫子,給你坦克,開去!孫女,給你花朵,戴上!”她揚(yáng)起雙臂,“咚”的一下,倆孩子從腿上掉下來。她一機(jī)靈,醒了。

        她起床看看小樓,樓上樓下空空蕩蕩的。她看到桌子上擺著的丈夫的遺像:濃密的眉毛,明亮的眼神。這眼神像在召喚她,讓她想起倆人在舊村生活時(shí)香甜的炊煙味道,讓她想起那時(shí)他經(jīng)常為她拍打沒灰塵的后衣襟。她淚眼蒙眬地想:他才是我最親近的人,他在的地方才是我最好的歸宿。

        老頭子從來沒有嫌過自己有異味。可是,即使不嫌棄,自己也得講究些。她從柜子里拿出來一身最好的衣服,到了洗漱間,打開了沒舍得用過的“浴霸”。幾分鐘,洗漱間變暖和了。她沖著熱水,從頭到腳,從前身到后背,洗得干干凈凈。她擦干身子,換上了那身衣服。她看了看兒子和孫子的相片,從枕邊拿出來一個(gè)精致的盒子,從盒子里拿出老頭子送給她的一對(duì)兒金耳環(huán),戴在耳朵上。然后,顫顫巍巍地走了出去……

        鞭炮炸響,天空東邊一輪紅日噴薄而出。新年的故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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