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淑青

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將丈夫的半個腦袋差點軋沒了。經(jīng)歷兩次開顱手術、被下達十幾份病危通知書后，他終于悠悠轉轉地醒了過來。

命，算是保住了，但另一個令人心碎的殘酷現(xiàn)實又擺在了她的面前——丈夫失憶了。他聽不懂別人說話，也沒法溝通，最令她心痛的是，他連自己深愛的妻子都不認得了！

面對大腦被“格式化”的丈夫，她數(shù)度瀕臨崩潰的邊緣?？墒?，眼淚能釋放悲傷，卻喚醒不了心上人沉睡的記憶。抖落身上的疲憊，她毅然做出決定：無論如何，也要幫他“恢復數(shù)據(jù)”，讓他再次融入人世煙火，讓他重新愛上她……

多么心碎：他醒了，卻忘了她

2016年6月28日晚上7點22分，褚西紅的手機鈴聲大作。祥符交警中隊來電話，說肖世奇出事了！褚西紅趕緊把兒子托付給鄰居，一把抓起車鑰匙，趕往省立同德醫(yī)院。

肖世奇是褚西紅的丈夫，是浙江省杭州市拱墅區(qū)公安分局的一名交警。2008年在指揮交通時，他曾被抗拒執(zhí)法的私家車主打傷，眼眶骨折，縫了八針，右耳間歇性失聰。

這次又發(fā)生了什么？聽電話里對方焦急的口氣，絕不是小事。天下著雨，褚西紅強迫自己放慢車速。

到醫(yī)院時，交警大隊領導和中隊領導已等候在ICU門口。他們告訴褚西紅，當晚7點02分，肖世奇在莫干山路湖州街交叉口指揮交通，被一個思想開小差的私家車司機撞倒。車子直接從他身上軋了過去，又將他往前拖行了30多米。

路人把肖世奇從車底抬出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沒了知覺，渾身是血，右邊半個腦袋幾乎軋沒了。

他的同事看過很多車禍現(xiàn)場，肖世奇?zhèn)锰?，大家估計他不行了。醫(yī)生也說，傷者這么嚴重的顱腦損傷，不是死在手術臺上，就是成了植物人。就算醒過來，也很有可能面臨各種感染和心肝腎衰竭，能撐多久誰都說不準。醫(yī)生要褚西紅做好心理準備。

褚西紅感覺自己的天塌了！兩個多小時前，肖世奇還生龍活虎地站在她面前，現(xiàn)在說他快死了，叫她怎么相信這是事實？

她坐在手術室外，傻掉了，哭都忘了。

褚西紅是浙江省寧波市人，讀完大學后留在杭州工作。2004年末，同事介紹她和肖世奇相識?！坝心腥宋丁笔邱椅骷t對他的第一印象，而他對褚西紅也很有好感。交往一年多，2006年3月24日，兩人在民政局登記結婚。

肖世奇的家境并不好，母親長期生病臥床，弟弟在讀書。褚西紅一沒提彩禮，二沒買戒指，三沒度蜜月，連婚紗照和婚宴都是三年后補的。

為了省錢，夫妻倆租住在小河佳苑的毛坯房，白墻沒刷過，地板沒鋪過，家具、電器什么都沒有，住了近三年。

生活雖然清貧，但他們對生活仍充滿期待。

褚西紅從小受寧波濃厚的經(jīng)商氛圍影響，很想自己創(chuàng)業(yè)。她和肖世奇商量好了，他安心做警察，賺錢的事她來負責。

她決定開一家投資較小的女裝店，店址選在文二西路，店名叫“私人衣櫥”。到年底，褚西紅就賺到了第一桶金。她幫公婆在江西老家置換了新房，供小叔子念書，一直到他博士畢業(yè)。

婚后第二年，夫妻倆終于攢夠了25萬元，在良渚文化村買了新房，之后又陸續(xù)購置了兩輛代步車。2011年，兒子涵涵出生，公公婆婆來杭幫小兩口帶孩子。

2016年，夫妻倆在城北置換了一套學區(qū)房，就在祥符交警中隊附近。肖世奇上班不用早起，兒子上小學的問題一并解決。

這一年，受電商沖擊，褚西紅關掉了服裝店，當全職媽媽照顧兒子，公婆則回老家看護奶奶。

肖世奇出事的前一天，為了慶祝兒子5周歲生日，也為了迎接新生活——褚西紅決定利用白天空閑的時間重新開個小店，一家人去必勝客吃晚飯。

出事當天下午，夫妻倆剛拿到新房鑰匙，心情格外激動，商量著如何擺放家具。傍晚5點，肖世奇去上班，褚西紅帶兒子上輪滑課。分手時她特意叮囑他，要注意安全。

誰知兩小時后，不幸的消息便傳來了。

肖世奇的兩次開顱手術進行了10個小時。6月29日清晨5點30分，肖世奇轉入重癥監(jiān)護室，仍處于昏迷狀態(tài)。

其間，醫(yī)院陸續(xù)下了十幾張病危通知書。每次家屬簽字，褚西紅都不敢看，是閉眼簽的。

肖世奇的單位出面，請來了省內最好的腦外科醫(yī)生，要求不惜一切代價救治他。拱墅交警大隊的領導和同事們密切關注著整個治療過程，周海淞大隊長和賈遲軍教導員隔天就來看望。

所有人都在拼命挽留肖世奇，想讓他活下去。

第16天，肖世奇睜開了眼，但沒有自主意識。

第18天，肖世奇脫離了生命危險，轉入普通病房。

一個月后，奇跡發(fā)生——他醒了！

褚西紅將雙手環(huán)在丈夫的頭上，將臉輕輕地貼在他的臉上，淚水漣漣地說：“我就知道，你不會拋下這個家。”

三個月后，肖世奇能下床了，但智力受損，記憶丟了大半，聽不懂別人說話，也沒法溝通，朋友、同事、家人一概不記得。

最讓褚西紅難受的是，護士跟他說：“叫你老婆來交錢。”他一臉茫然，不知道什么叫“老婆”，他的“老婆”又是誰。

“我不信，我不信！”褚西紅抓住肖世奇的肩膀使勁地搖晃，“我們的感情這么深，你就算忘記了全世界，也不可能忘了我，更不應該忘記我。我是褚西紅，是你的老婆??！”

肖世奇淡漠地看著，眼神里毫無波瀾。

褚西紅趴在他的肩膀上，先是小聲抽泣，接著越哭越傷心，越傷心哭得越大聲，到了后來，變成了號啕大哭。

可是，洶涌的淚水，改變不了肖世奇大腦被“格式化”的殘酷現(xiàn)實?？蘩哿说鸟椅骷t擦了擦臉上的淚水，一字一頓地說：“肖世奇你給我記住，我一定會幫你恢復‘系統(tǒng)數(shù)據(jù)，我要讓你重新愛上我！”

恢復“數(shù)據(jù)”：鍋碗瓢盆中找回記憶

很快，褚西紅就發(fā)現(xiàn)要恢復肖世奇的記憶有多難，比古人登蜀道難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

肖世奇不會洗臉刷牙，不知道冷暖，分不清前后左右，他真的什么都不會了。褚西紅一遍遍地教，他一次次地忘。她抓狂到極點，又不能發(fā)脾氣，畢竟他是病人。

他別的不會，網(wǎng)購學得倒快，隔三岔五被人忽悠。他買過28元一條的假中華煙、9.9元的劣質T恤、一穿就破的便宜襪子。

褚西紅把購物軟件卸載掉，他又重新下載，攔都攔不住。

更可怕的是，肖世奇變得暴怒無常，會為一件小事從白天吵到晚上，精力比褚西紅還旺盛。他跟兒子也不親了，動不動就問：“這是誰家的小孩？”

褚西紅的大哥勸妹妹離婚：“你才36歲，不能把后半輩子都搭進去?！弊顭o助的時候，褚西紅確實想過離開。離開，她就解脫了，但肖世奇怎么辦？他一點生活自理能力都沒有啊。

漫天的陰霾里，偶爾會有光亮照進來。不久，褚西紅就找到了突破口。

有一天上午，中隊長范強和另外幾個同事來看肖世奇。肖世奇醒了，睜著眼睛，迷茫地看著滿屋子的人。

當他和穿著警服的中隊長范強對視時，他突然說：“扶我起來，給我配一把槍，我要上班?！狈稄妴枺骸芭涫裁礃專俊毙な榔娲?，M5（肖世奇在校期間學的是刑事偵查，M5為自動步槍）。

肖世奇只和穿警服的人有互動。只要是穿警服的人來看他，他都會動動手指，示意人家坐。對其他人，包括他的妻子褚西紅，他的神情就很木然。

這說明，肖世奇被格式化的腦海里，還殘存著一絲記憶。他能憑直覺感知自己的職業(yè)身份，就一定能恢復其他的記憶，就一定會記起最愛他的人。

想到這里，褚西紅激動不已。

從那時起，褚西紅就開始不厭其煩地在肖世奇耳邊念叨：“我是你老婆，我是你老婆，我是你老婆……”

次數(shù)多了，肖世奇也像個牙牙學語的孩子一樣，跟著褚西紅念“老婆”二字。可問他“什么叫老婆”時，他又一臉茫然，瞪著雙眼，遲遲回答不上來。

好歹總有進步。褚西紅對自己說：“別著急，慢慢來。飯要一口一口地吃，數(shù)據(jù)要一點點地恢復。”

除了每天“誦讀式”地反復強調“我是你老婆”之外，褚西紅還想了很多辦法。她教肖世奇玩電子設備，從“迷你世界”“我的世界”等兒童游戲入手，一步步向難度高的游戲晉級。她每天都會帶著他去買早餐、買水果，告訴他“這個是蘋果，那個是香蕉”，引得店內的顧客一陣陣側目，但褚西紅并不在意。只要能讓肖世奇好起來，她就算被當成怪物，又有什么關系呢？

一天，褚西紅又像往常一樣在肖世奇耳邊念叨：“你老婆是褚西紅，褚西紅就是我！”念完后，褚西紅問他：“你老婆是誰？”肖世奇回答：“褚西紅呀！”褚西紅按捺住內心的狂喜，接著問道：“褚西紅是誰呀？”肖世奇答：“褚西紅就是你呀！”

“他認得我了，他認得我了！”褚西紅雙手捧住臉，任憑熱淚奔涌而出。

多少個日日夜夜，多少次深情呼喚，她深愛著的丈夫終于回來了，他認出她了，他叫她“老婆”了。那句熟悉又陌生的稱呼，是如此來之不易，在她的世界里掀起陣陣波浪，從未有過的幸福感覺撞擊著她的心房。

不久，肖世奇又給了褚西紅一個驚喜。

那天，肖世奇纏著照顧自己的護工，到醫(yī)院附近的商場，花841元偷偷買了個金戒指。當年，肖世奇和褚西紅結婚時，他沒給她買戒指。買回來之后，肖世奇把戒指像寶貝一樣藏在枕頭下，手不停地摸，生怕弄丟。

待褚西紅下班回家后，肖世奇就把戒指從枕頭底下拿出來，而后遞到她的手里說：“給，你的?！瘪椅骷t戴上它后，肖世奇愣愣地看了半晌，說：“好看。”褚西紅覺得自己的心都飛了起來。

肖世奇工傷恢復期是兩年，出院不久，褚西紅就堅持要他去上班。肖世奇已經(jīng)認出了老婆了下一步，該把他還給社會了。他本是一條蛟龍，不應該被困在家中這區(qū)區(qū)幾十平方米的狹窄天地里。回單位，回社會，那里才是他施展拳腳的地方，那里才容得下他的夢想。

重新愛上你：那愛的時空穿梭

早上單位派車來接肖世奇，下午再把他送回來。一開始，肖世奇確實不適應，聽不懂別人的話，又怕做錯事、說錯話，成天小心翼翼的。

跟單位領導溝通后，褚西紅被特招到祥符交警中隊做協(xié)警，陪肖世奇上下班。做完當天的工作，褚西紅就帶著肖世奇，一個個辦公室串門，充當他和別人的翻譯，鼓勵他開口。

有褚西紅在，肖世奇很安心，膽子也大起來，話也明顯多了。慢慢地，他能與人簡單溝通了，能用電腦、電話、對講機了，也可以配合別的民警做一點基礎工作。

褚西紅很有成就感。

有一天下班后，褚西紅和肖世奇一起去接放學的兒子。經(jīng)過一個T字路口時，學生很多。有車過來時，肖世奇突然對車輛做一個停止的手勢，姿勢非常標準！

這一發(fā)現(xiàn)讓褚西紅驚喜不已。

這表明，肖世奇作為一名交通警察，哪怕車禍之后記憶力喪失，但他依然清晰地記得指揮交通的手勢。

褚西紅曾跟肖世奇說：“你做什么都可以，千萬不可以再上路面，萬一再來一次車禍，叫我怎么辦？”他答應得好好的，但早晚高峰，他會偷偷去路面看同事指揮交通，眼里滿是羨慕。

漸漸地，褚西紅不再堅持，她決定幫肖世奇滿足愿望。

2021年10月19日，杭州市秋冬季交通安全保衛(wèi)戰(zhàn)啟動，要輾轉到各城區(qū)支援。褚西紅給肖世奇報了名，并跟領導說，她和他一起去。

查找路面隱患，查糾交通違法，開展安全宣教……那三個月，褚西紅陪著肖世奇早出晚歸，累得夠嗆，他卻興奮得不得了。

在西湖區(qū)支援時，肖世奇在路中間撿到個環(huán)保袋，有一疊報賬用的票據(jù)。肖世奇和妻子通過中隊視頻監(jiān)控，找到了失主，失主很感謝肖世奇。那天，褚西紅看肖世奇精神煥發(fā)的樣子，突然明白過來：自從他被撞傷后，她一直將他當病人。其實，他有自己的力量，能幫助別人。

此后，褚西紅處處為他創(chuàng)造“實現(xiàn)自我滿足”的條件。他要去宣教，她給他當翻譯；他要去路面執(zhí)勤，她給他當助手……

說實話，肖世奇做得不完美，常常邏輯混亂，講話不連貫。他去宣教，褚西紅要提前給聽眾打“預防針”，說他大腦受過傷。但大家都很敬佩他，耐心聽他講完。

他在家里，要么看電視，要么沉默。工作起來，卻滔滔不絕，很自信，以前那個肖世奇好像又回來了。

累點，褚西紅不怕，只要肖世奇高興，她都陪著他。

幾年過去了，肖世奇的記憶恢復了大半。雖然深層次交流仍然不行，但醫(yī)生說，這么嚴重的腦外傷，恢復成這樣，一萬個人里也找不出一個。

褚西紅花在他身上的心血，沒白費。

肖世奇在長大，兒子也在長大，很會保護老爸。肖世奇走到哪，兒子就跟到哪；肖世奇上公交車，兒子在后面用手機刷公交碼；褚西紅不在家，兒子就給肖世奇做飯吃，尤其是兒子做的蛋炒飯，好吃極了。

其實，在最痛苦無助的時候，褚西紅一度患上了抑郁癥，她不知道雞飛狗跳的日子何時才到頭。她的心理狀態(tài)更差了，不斷懷疑自己：“我護理不好肖世奇，我養(yǎng)不大兒子，我活不過兩年……”

如今，隨著肖世奇身體的慢慢好轉，記憶的逐漸恢復，褚西紅也漸漸地擺脫了抑郁癥，并自學心理學，考取了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

肖世奇昏迷時，有陌生人送來鮮花，有鄰居給他祈福，還有人跑來醫(yī)院探望。是這些鼓舞人的精神力量，支撐褚西紅走到現(xiàn)在。

今后，她也要把這份善意傳承下去，去溫暖更多的人。

褚西紅請了年休假，把肖世奇的衣食住行安排好后，帶兒子去甘南藏族自治州自駕游。這是他出事后，她第一次帶兒子出遠門。

自駕回來，褚西紅一看，肖世奇把自己照顧得挺好。同事夸他每天準時上班，到飯點就去食堂吃飯，傍晚自個兒走路回家，乖得不得了。

褚西紅好驚喜，這意味著肖世奇與正常人的差距在不斷縮小。讓他一個人度過七天，以前想都不敢想。

肖世奇對褚西紅的體貼與呵護也在逐漸恢復。

那天，夫妻倆走在馬路上，肖世奇突然輕輕地將她拉了一把：“有車，小心！”褚西紅挽起他的胳膊，仰頭望著他，羞澀地說：“有你在，我不怕。”

夫妻倆相視一笑，彼此的眼神里寫滿了柔情蜜意。

2022年的一天，褚西紅忙完工作，突然收到丈夫發(fā)來的微信，上面寫著：“愛妻，你辛苦了。愛妻，你累不累？”褚西紅的眼眶突然紅了，她像小女孩一樣嘟起嘴說：“我才不要嘞，等到哪天不叫我愛妻了，就說明你徹底正常了！”

從肖世奇出車禍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去了6年。2000多個至暗的日子，褚西紅和肖世奇夫妻倆熬了過來。肖世奇被“格式化”的大腦，在愛妻耐心溫柔的呵護下，一點點恢復了“數(shù)據(jù)”。那些沉睡在記憶深處的愛與被愛的感覺，再次占據(jù)了他的身心。

“我是肖世奇，我愛褚西紅?！辫驳哪藓鐭粝?，身穿警服的肖世奇筆挺挺地立正，給妻子敬了一個禮……

編輯/戴志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