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佑辰

尼泊爾，位于喜馬拉雅山脈中部南麓，是一個與中國和印度交界的南亞內陸山國。

中尼交界地帶的喜馬拉雅山脈，是尼泊爾阻擋北面寒風的天然屏障。自南而來的印度洋暖流為這個國家?guī)砹藴貪櫟臍夂?，造就了得天獨厚的地理和自然環(huán)境。尼泊爾雖然國土面積不大，卻有8座海拔超過8000米的極高峰，是世界上地表高度差異最大的國家。

1在眾神之境相遇

近百人低沉的喉音聚攏在一起，仿佛來自深海的轟鳴，從四面八方向耳膜涌來。單聽一人的聲音，低沉厚重，合眾的力量更是威嚴且震撼。

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位于喜馬拉雅山區(qū)富饒的谷地，這里群山環(huán)繞，郊外入眼皆是一片蒼翠?！凹拥聺M都”一詞出自梵語，意為“樹木與廟宇”，有著1200余年的歷史，自古就是尼泊爾的政治文化中心。首都城市核心區(qū)域不過7平方公里，卻有著250多座廟宇、塔寺，堪稱“五步一廟”，因此加德滿都又被稱為“寺廟之城”。這里宗教色彩濃郁厚重，人們的信仰構成也豐富多元，佛教與印度教往往相互融合，教義相互滲透，伊斯蘭教及基督教也和諧共處。

我們作為支教老師去往尼泊爾，面對的學生不是孩童，而是藏傳佛教的僧人，此行的目的，是為了把中國的漢語文化，向尼泊爾和不丹的僧人們傳播。飛機從成都起飛，經(jīng)停拉薩，飛越喜馬拉雅山脈，又與珠穆朗瑪峰短暫“相遇”后，降落在了雨后的加德滿都。飛機下降的過程中，不見摩天大廈，只有青磚小樓錯落在滿目的翠綠中，云霧繚繞，好一個“南亞香格里拉”。

我們此行的目的地，在雪謙寺。雪謙寺，建于1980年，是一座宏偉的寺院，其祖寺位于西藏，是藏區(qū)六個主要的寧瑪派寺院之一。雪謙寺繼承了雪謙祖寺的佛教哲學、實修和藝術傳統(tǒng)，目前有三百余名喜馬拉雅山區(qū)的僧侶在此居住，學習佛學、哲學、音樂、繪畫等。雪謙寺附設有小學，不少5～14歲的孩童在這里接受系統(tǒng)的課程教育。

我們的支教活動，不同于其他對外漢語志愿者活動，我們的教學對象并不是中小學的孩子，而是成年的僧人。他們都已經(jīng)接受過系統(tǒng)的教育，甚至有人還留過學。因此，學生們的學習能力與理解能力較強。我們開設的漢語選修課程，任何對漢語有興趣的僧人都可以報名，無論是否有相應的基礎。

跟著導航穿過迷宮般的狹窄小巷，我們終于來到雪謙寺的門前，對接人員烏金平措已經(jīng)在此等候多時。雖然比照片上清瘦一些，但我們還是一眼認出了這個未曾謀面的“老朋友”。烏金平措是寺院方面與我們對接的僧人，來自不丹，大學畢業(yè)后，便在雪謙寺深造佛法。

跟隨烏金進入寺中，再次確認好一周的課程安排后，已經(jīng)將近下午五點，這是他們每天念經(jīng)的時間，我們便打算結束拜訪，不料烏金卻熱情邀請我們留下來觀看僧人們念經(jīng)。

經(jīng)堂是一座不起眼的白色小樓，旁邊還有個籃球場。僧人陸陸續(xù)續(xù)地進入，跟隨他們在門口脫鞋，赤腳進入經(jīng)堂，小心翼翼地貼著墻根盤腿坐下，再次確認我們旁聽不會給他們造成不便后，徹底放下心來。安頓好我們，烏金就去了自己座位。這時又進來兩個金發(fā)碧眼，胸前掛著相機的外國游客，相互頷首示意后，大家都開始靜靜地等待。

每個僧人都有自己固定的座位，看到我們并沒有驚訝，只是平靜地盤腿端坐。待人到齊，時刻一到，就統(tǒng)一戴上黃色的雞冠帽，雙手捧經(jīng)文，嘴里念念有聲。近百人低沉的喉音聚攏在一起，仿佛來自深海的轟鳴，蘊藏著無限的能量，聚集成聲浪，鋪天蓋地，從四面八方向耳膜涌來。聲音并不整齊，卻不顯凌亂，抑揚有律，頓挫有節(jié)。仔細觀察鄰近的僧人，發(fā)現(xiàn)他們的嘴唇只是快速地微微顫動，誦經(jīng)聲仿佛來自胸腔，再從唇間涌出，單聽一人的聲音，低沉厚重，合眾的力量更是威嚴且震撼。

2漢語課程與偶遇活女神

窗口處出現(xiàn)了一個著紅裝，戴銀飾，化著濃妝，看不出喜怒哀樂的十來歲的小女孩。不到一分鐘，窗口便又空無一人，仿佛剛剛盛裝的女孩只是幻覺。

到了正式上課的時候，一共有12名僧人選修了我們的漢語課。同行的志愿者共4人，我們便分成4個小組，每人負責3名僧人。正式教課前，有一個相互熟悉的前奏，大家圍坐在一起，烏金作為漢語基礎最好的“課代表”，第一個用簡單的漢英雙語介紹了自己的學習經(jīng)歷和家鄉(xiāng)不丹。接下來發(fā)言的尼泊爾同學，給自己取的中國名字分別是太陽、月亮和星星。聽到這么淳樸可愛的名字，我只有忍著笑意維持老師的風度。最后發(fā)言的同學說他的中國名字叫戴霄，此時顯得尤為出眾。見我們對他的名字如此感興趣，戴霄十分自豪地說，這是他中國拉薩的好朋友，為他取的名字。他甚至還知道“霄”意為“天空”，他喜歡天空的廣闊。

正式的課程以口語練習為主，具體內容是節(jié)日主題的情景對話。我們小組討論的是熱門的中秋節(jié)。恰好名為月亮和星星的僧人在我的小組，我告訴他們，在中國古代，人們通過仰望月亮來思念自己的親人，而且在傳說中，人去世之后會化為天上的星星保佑著人間的親人。他們了解以后都非常有感觸。

我的學生在發(fā)音時，“思念”的“念”總是讀成“難”，連烏金也不能很準確地讀出這個字。作為老師，我記下了這個難點，讓學生們課后多加練習。我們還建了一個微信學習群，每天通過發(fā)語音配上英文解釋，讓他們能夠“沉浸式”學習漢語，也方便我能隨時解答他們的疑問。

果然每一個課堂上都會有刻苦的學生，下課后，別的學生道別而去，戴霄下午沒有其他課程，便主動留下來繼續(xù)練習。他的進步很快，我們便更深入地給他普及了關于中國古代農(nóng)歷的知識。每講一個新的詞語，他都蹙著眉頭，很認真地記好每一個拼音發(fā)音，旁邊再寫下英文的注釋。

周末寺廟中的僧人學生休息的時候，我們便相約同游不遠處的博大哈佛塔。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圓佛塔，高38米，周長100米，坐落在三層白色的巨大八角形平臺上，一圈白色環(huán)墻將佛塔與周邊街市分隔開來。我們到的時候接近中午，仍然有不少信徒在此轉塔，圍著白墻一圈一圈地繞行誦經(jīng)。烏金介紹說白色環(huán)墻外壁有147個凹進去的壁龕，里面懸掛經(jīng)輪和108個佛像，據(jù)說轉塔113圈，許愿就會靈驗。進塔處有很多轉經(jīng)筒和燭臺，烏金提議我們點幾盞燭燈，為自己和家人朋友祈福。之后我們登上三層平臺，放眼望去視野開闊，幾乎可以看到周邊所有房屋的頂部。佛塔之上經(jīng)幡飄動，佛塔之下燭火搖曳，朝圣者正虔誠禱告。

下午時分，我們來到了加德滿都古城的杜巴廣場，廣場上成群的鴿子起起落落。2015年的大地震破壞了這一帶許多古老的建筑，直至今日都還在修復中。石子甬路旁邊就是紅磚壘砌的舊王宮和水泥造的白色歐式新王宮。我們正打算挨個慢慢參觀，突然發(fā)現(xiàn)好多游客涌向不遠處一座三層紅磚小樓的院落。好奇心驅使下，我們跟了過去，擠進那扇精致的黑色木雕小門，進到一個四合院。人們都向著第三層樓最中間的小木窗望著，原來遇上了活女神露面的機會。不一會兒，窗口處出現(xiàn)了一個著紅裝，戴銀飾，化著濃妝，看不出喜怒哀樂的十歲小女孩，這就是被“奉養(yǎng)”的活女神了。不到一分鐘，窗口便又空無一人，仿佛剛剛盛裝的女孩只是幻覺，人群喧鬧著散開去。

活女神庫瑪麗，意為處女神，在尼泊爾不止一位。但尼泊爾人民視加德滿都的活女神為諸神之首。據(jù)說，活女神必須選自釋迦族（佛祖家族）中的金匠種姓，年齡3～7歲，出生時星象吉祥，從未生病流血，牙齒整齊無缺，眸子燦如星辰，小腿如鹿一樣筆直……選中者，便常年居住在庫瑪麗宮，被專人伺候，終日不能下樓，腳不沾地，偶爾外出也要以轎代步。小小年紀，便過著千篇一律，被人規(guī)劃好的生活，甚至連正常的喜怒哀樂也不能有。

3帕斯帕提那神廟與“猴廟”

出租車和摩托車、三輪車、公交車，甚至和黃牛、猴子擁擠在一起。街道上塵土飛揚，出租車緊閉著車窗，司機伴著震耳欲聾的印度歌曲搖頭晃腦。

后來我們去了著名的帕斯帕提那神廟，它是尼泊爾最大的印度教神廟，也是加德滿都最大的火葬場，俗稱“燒尸廟”。神廟的主體建筑是一個典型的尼泊爾式塔廟，周圍簇擁著許多小寺，組成了獨特的建筑群。如所有印度教神廟一樣，非印度教徒不能入內。

站在外面，能看到神廟橫跨巴格馬蒂河兩岸，以石橋相連。巴格馬蒂河又名“圣河”，源于北部的肖普里山，從加德滿都谷地中穿過，向南而行最終匯入印度恒河。圣河西岸有十來個火葬臺，分別是供王室成員、富人和窮人使用。死者的尸體經(jīng)過清洗、包裹，再放到火葬臺經(jīng)由嚴格的程序被焚燒后，殘骸將被撒入巴格馬蒂河，以期讓靈魂得以永生。

苦行僧也是這里獨特的人文風景線。他們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臉上用油彩畫得五顏六色。這是一種盛行于印度和尼泊爾的特殊修行方式，宗旨就是把物欲降至最低，經(jīng)過身體的磨難，成就精神的圓滿，達到心靈的解脫。他們除了一個碗，一無所有。但在周圍，也有不少演技派的“職業(yè)苦行僧”，臉上抹著白灰，畫著五顏六色的條紋，擺造型堪稱專業(yè)，然后便會向你索要錢財。

在加德滿都，能和博大哈佛塔和燒尸廟并稱“一塔兩廟”的，便是被稱為“猴廟”的斯瓦揚布納特寺。因傳聞這里的猴子是由菩薩身上的虱子修行而來，故被視為圣猴，不得侵害。

寺廟建于公元前3世紀，是亞洲最古老的佛教圣跡之一。修建在加德滿都郊外的斯瓦揚布山上。登上象征一年的365級臺階，便可俯瞰整個加德滿都。

登山的過程并沒有想象中的疲累，一路上會看到很多色彩明亮的佛像、佛塔以及各種浮雕，臨近山頂?shù)穆飞?，猴子也越來越多。一只猴子敏捷地搶走游客手中的面包，我們無比慶幸聽從了僧人們的建議，沒有攜帶食物，也不與猴子們對視。

猴廟的主建筑是一座佛塔，就像博大哈佛塔的縮小版。我們跟隨著信徒們的腳步，圍塔順時針轉了一圈后，又點了一盞祈福的燈。

夕陽西沉，我們從斯瓦揚布山下山，乘坐出租車返程。此時，正值下班高峰，出租車和摩托車、三輪車、公交車，甚至和黃牛、猴子擁擠在一起。街道上塵土飛揚，出租車緊閉車窗，司機在震耳欲聾的印度歌曲中搖頭晃腦。

紅墻廟宇的宗教圣地，秩序繁亂的奇異都市，這就是加德滿都。這也是褪去了神秘濾鏡后，尼泊爾的一個真實側面。

（編輯 陳致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