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晚
我的母親是個裁縫,是旁人眼里被工廠壓榨拿著一兩千工資的底層員工,但于我而言,母親是我一個人的母親,是在我左心室里不能撼動的位置。
因為年紀(jì)小,我常常被母親帶到工廠里,工廠阿姨多,見我來了,總會調(diào)侃上一兩句。我怕生,不敢與她們太多接觸,但我總會被她們的零食所吸引,索性就叫上幾句阿姨,她們開心,我也開心。
我與母親共坐一條長條椅,她裁她的衣服,我做我的事,互不干涉。但工廠總是無聊和嘈雜,我開始觀察這里的每一位大人,她們都是裁縫,但在我心里,母親才是當(dāng)之無愧的裁縫。
母親只要用腳踩一踩腳踏板,那根針就聽話地把一塊塊布料變成一件件衣服,針起針落,我看不清,但母親的每個動作,都落在我眼里。
粉紅色的毛絨馬甲,左右各一個大口袋,那是小孩最愛的冬裝,是母親為小孩量身定做的衣服,只盼得冬天快快到來,好讓小孩快快穿上,快快到班級里,在大家面前好好炫耀一番,都要夸一夸我有個心靈手巧的母親,好生羨慕。
上了高年級后,我已不再像從前那般穿著母親親手縫制的衣服到同學(xué)面前炫耀,甚至當(dāng)別人問起我都羞于啟齒,但母親仍執(zhí)意為我做了兩套清涼睡衣,看著別人配套的粉色草莓圖案睡衣,我的睡衣倒像是回收來的衣服,黯淡無光,顏色老氣,我心里沒由來地氣,雖然宿友們嘴上夸贊我的睡衣,羨慕我有個裁縫母親,但我心里卻百般滋味。
我開始不樂意穿母親給我做的每一件衣服,她有時下班會帶回來一兩件說按照我的尺寸給我做的衣服,我卻再也沒穿過,甚至給這些衣服貼上了丑的標(biāo)簽。我也不知道自己從什么時候開始,和旁人一樣,認(rèn)為母親只是一個拿著一兩千工資的底層員工。
我至今仍記得一次,天已經(jīng)黑得差不多了,母親騎著單車從小路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拿出她最新裁制的衣服,跟我說布料很舒服。我心里的抵抗情緒很大,卻也賠笑應(yīng)付了一下母親,但那天的母親異常興奮,向我推銷她的產(chǎn)品,一定要我試一下。我憤怒極了,扯過母親手里的衣服狠狠地摔在地上。也是那次之后,母親再也沒帶過什么衣服回家,而對于我的所作所為,母親一次也沒提,也不曾打罵。
因為疫情,今年我提早回了家,見家里的縫紉機(jī)用干凈的白布蓋了起來,大掃除時,又在閣樓發(fā)現(xiàn)了一袋子衣服,里面有兩歲到十七八歲穿的衣服,新舊皆有。
我突然記起上一通與母親聯(lián)系的電話中,母親支吾了半天也沒說個明白的話……
我翻出一件熟悉的馬甲,那些本該毛茸茸的面料變得有些扎手,我試圖穿上,卻怎么也穿不上了,可能,有些東西,它回不去了吧……
我從行李箱拿出一件破了洞的牛仔褲到母親跟前,希望母親可以幫我縫上,沒想到她爽快地答應(yīng)了,興沖沖地走到縫紉機(jī)面前,把白布一甩,電一通,燈一開,好像又回到了過去。
我望著她的背影,臃腫而矮小,白了發(fā),駝了背,說到底人老了。
而我也才漸漸明白,沉默的愛并非父親專屬,不善于表達(dá)的母親早已將愛意藏在落日與黃昏里,藏在這星辰日月里,藏在一針一線里,只是她的小孩年少無知,看不到罷了。
編輯/苗嘉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