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維

不知道為什么，從多少懂得點兒欣賞一樣東西和有這一輩子怎么也得干成一件事情的想法的時候起，我就格外喜歡四合院。是老北京的那種四合院：灰磚青瓦，雕梁畫棟，里院帶外院，古色暗香的門樓，刻花的影壁墻。門樓的左側或右側種一片竹子，影壁墻前面擺一口大缸，里面養(yǎng)三、五條金魚。正房的堂屋北墻前倚一張條案，條案前面是八仙桌，配兩把太師椅。條案、桌子、椅子都是上等的木材做成。或紫檀或花梨，頂損也得是一般紅木。條案上東瓶西鏡中間有自鳴鐘，寓意是“終生平安”。院子里種兩棵或四棵樹——象征事事如意的柿子、代表著金玉滿堂的紫玉蘭，還有子孫石榴和富貴海棠。

四合院，我兒時常常做的夢。

隨著年齡的增長，對四合院的專注之情漸漸成長為一種奢望：我什么時候也擁有一座屬于自己的四合院啊。這種奢望有時像一團欲火燒得我五脊六獸。

大學畢業(yè)參加工作后，出差的機會多了，不管去什么地方，都留心四合院，特別是看到江南的一些園林建筑后，都用相機把它們拍下來，并自然而然地將它們與老北京的四合院比較一番。然后再攢拼成自己心目中的那個四合院。

時光流逝，一個個春秋冬夏，心目中那個四合院的輪廓越來越完整，越來越清晰可見，似乎唾手可得。但我知道，造一座四合院得需要一筆可觀的費用。我和妻子養(yǎng)兒育女尚不足矣，建四合院恐怕永遠是一個夢，一個美麗遙遠的夢。每念及此，都難過懊喪，后悔自己兒時不該做那個關于四合院的夢，也為自己有這樣一個難于成為現(xiàn)實的夢想自責。

有一段日子，幾乎想放棄這個念頭。但才下眉頭又上心頭，簡直像中了什么魔怔。你也可能有過同樣的感受：當你執(zhí)著地要干成一件事情，為干成這件事情平日里你做了許多準備，但有一天真正要動手時，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原來竟兩手空空，那心里是怎樣的一種滋味?。∥揖褪菚r常被這種滋味煎熬著。

四合院，我魂牽夢繞的青年時代。

朝看車流水，暮看日西墜。有一首歌唱道：夢想伴著淚水一起飛，只要你真心面對。忽然有一天，頭天晚上看完兩集《大宅門》，一覺醒來，強烈地感覺造四合院的條件似乎成熟了。我?guī)缀跏菂群爸f出了那句在血液里流淌沸騰了幾十年的話：“建四合院！”妻子說：“干吧?！?/p>

這一年，我50歲，已兩鬢蒼茫。

幾天后，請來了瓦木匠，放了鞭炮。一大早兒去父親的墳上磕了頭，我得感謝父親，是他幫我實現(xiàn)了建四合院的夢想。父親生前在他老屋的西側擔挑肩背，墊起了一塊宅地。這塊宅地，原是一片葦塘，后來塘里斷水，蘆葦也隨之消亡。墊好的宅地一閑就是幾十年，父親守候著老屋和這塊宅地直到他在十八年前去世。如今，這塊飽含著父親汗水的土地就要建起一座房子，這不是對天堂里的父親最大最好的告慰和紀念嗎！

俗話說，土木之工不可善動。蓋房實在是一件操心費力的苦差事。不說如何籌劃，如何算計開銷，又如何現(xiàn)場監(jiān)理，單就說跑腿買料就夠得上“八千里路云和月”。從陽春三月開工到霜降后建成，前后施工了八個多月。這期間所有的雙休日沒一刻得閑，看料、選料、買料、運料，建四合院所需的一切主料，每一種都少不了這樣一個過程。上城下村，去外埠進深山，跑冤枉路自不必說。請來涿州影視城專門做道具的能工巧匠，雕梁畫棟一點兒不敢刪繁就簡，可謂精益求精。木材求上品，石材一色的青白石，彩畫主題花鳥山水。

建成的四合院，基本上是夢想中的樣子。內(nèi)宅的一草一木和擺設完全照搬老北京的四合院。外院挖了一個水塘，塘里栽植放魚。塘邊滿是花果之樹，有櫻桃、櫻花、紫薇、木棉；有龍爪槐、丁香樹和黑棗樹。圍墻半遮半掩，墻上爬上去紫藤，墻下盛開著月季、串紅和太陽花（俗稱“死不了”）。從春到秋，塘里錦鯉泛起微微漣漪，清風吹拂，將陣陣荷香送進內(nèi)宅。能聽到多年不見的蛙鳴，水面上有蜻蜓掠過，全村的燕子幾乎都飛來戲水，有一對巧燕竟然在大門道的檐下搭建了泥窩。

下班后或雙休日，我愿意到鄉(xiāng)下的四合院去，妻子也常常跟隨。從巴黎留學回來的女兒第一次回四合院，見我半躺在廊下的藤椅上，手把泥壺，無限感慨地說：“爸，你現(xiàn)在的生活有點像大宅門里的白景琦，又像個老地主?！毕駟幔窟@座四合院似乎是氣派大了點兒，臺階高、門檻兒高，四百九十九平米建筑的屋頂上紅燦燦的鋼泥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花梨木做的大門厚實凝重，有一種歷史的滄桑之感。

兒子拿著從南戴河買回來的竹板，在院子里頑皮地表演起了山東快書：鐺了個鐺、鐺了咯鐺……今天不把別的表，說一說趙家老二好兒郎（注：兄弟中我排行老二），四合院影壁墻，那影壁前面擺大缸，鐺了個鐺，鐺了咯鐺……

聽到女兒、兒子這么說，一種異樣的感情涌滿我心頭：女兒、兒子肯定沒做過關于四合院的夢，但他們分明也喜愛這個四合院，更愛他們的父親。

四合院最美的時候是春、夏季節(jié)。草坪上泛著茸茸的綠意，各種花競相開放，爭奇斗艷，間或有蜂飛蝶舞。置身其境才能領略到什么是陶醉，什么是回歸自然。倘若遇到雨天，一個人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看著雨滴砸在屋頂?shù)耐呱蠟R起水花，水花又舞蹈一般落下，然后順著屋檐流下，滴滴答答的聲音有節(jié)奏地響個不停。你心里會四大皆空，仿佛榮辱皆忘，這個世界似乎就你一個人。待天空放晴，趁著地濕，到房后邊的菜園撒上兩把種子，剩下來就是憧憬著豐收的秋天……

四合院里還有一件在我看來十分開心快樂的事情，那就是與狗同樂。其實，我和妻子包括兩個孩子都不喜歡飼養(yǎng)動物。我個人情感靈敏而且脆弱，在街上看見流浪狗或貓，憐憫之心油然而生。要是自己養(yǎng)的寵物哪天丟失、病故或突然不吃不喝，心里肯定承受不住。所以我堅持不養(yǎng)動物。

這種心理還與小時候的一件事有關：大概我七、八歲的時候，叔叔家養(yǎng)了一條狗（注：我打小就過繼到叔叔家），那年村里打狗，來了幾個人將一根繩子套在叔叔家黃狗的脖子上，使勁往外拉。黃狗四蹄抓地，向后死死地打著坐坡，同時向主人發(fā)出求救般的吼叫。吼叫一陣覺得無濟于事，竟回過頭來用悲哀的眼神看了叔叔和我一眼，然后再無半點掙扎，無奈地跟那幾個人走了。剎那間我的淚流下來，至今想起那情景，心里依然酸楚。

要不是建四合院，今生恐怕再也與狗無緣。起初施工時，場地上堆放了許多建材、施工設備，擔心夜里丟了，決定在施工現(xiàn)場拴條狗。于是從朋友那里牽來一條狗，德國牧羊犬，名字叫“小紅兒”。說是德國牧羊犬，實際上已混血，不太純正，但樣子蠻漂亮。原打算把小紅拴在施工現(xiàn)場，考慮到它“出身名門”，所以焊個鐵籠子直接寄養(yǎng)到大哥家了，直到四合院落成，才將小紅接過來。

小紅很機靈，也很可愛。朋友看后說給它找個伴吧，就又送來了一條德國黑貝，叫阿麗。在血統(tǒng)上，阿麗比小紅純正多了。頭、尾、后腿、毛色，還有一招一式都帶著“名門”的風范。小紅和阿麗都是母犬，相處得很和諧。下班后，我會帶著它們到野外去，從永定河東堤到河灘，往返將近五公里。我跑它們也跟著跑，我停它們則在我身邊或站或臥，儼然兩個忠實的衛(wèi)士。這樣的相處、這樣的樂趣在不知不覺中竟成了我生活的習慣，倘若兩三天沒帶小紅和阿麗去野練，自己會覺得身上不舒服。

前年大年初一，早上發(fā)現(xiàn)阿麗的窩里多了一條小狗。毛色黑黃相間，以黑為主，眼圈又重又大，是個“四眼兒”。母親說：不用趕它走，大年初一跑來狗是財神到了。于是“四眼兒”被留下來，但全家人誰也沒把“四眼兒”放在心上，以為它是年三十夜里放鞭炮，受到驚嚇跑出來，說不定哪天就又走了，也許它根本就是一條野狗?！八难蹆骸睕]有窩，也沒有專用飯盆兒，只能吃小紅和阿麗的殘羹剩飯。對這種不公平待遇，“四眼兒”似乎全然不覺，照樣每天在院子里東跑西跑，不但沒有半點離開而去的意思，反而把四合院當成了它原來的家，把四合院里的人當成了它自己的新主人。白天夜里門外有一點聲響，“四眼兒”最先叫個不停，并忠于職守地跑到外院的鐵藝大門前向外張望。

漸漸地，“四眼兒”長個頭了，身上的肉也多了，毛色亮起來，終于也能像小紅阿麗一樣跟我去野外了。直到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四眼兒”長得也算有模有樣兒，更主要的是它通人性，就看家護院來說，比小紅和阿麗還有責任意識。

但有一天，從野外回來，進村時“四眼兒”和小紅、阿麗還跟在我身后，等進了四合院，“四眼兒”怎么就沒跟進來呢！幾個人回去找，小紅、阿麗也尋叫，就是沒有“四眼兒”的影子?！八难蹆骸蹦膬喝チ?，至今是個謎團。我有時想：也許哪天“四眼兒”在外邊玩夠了會突然回來，“四眼兒”也很可能就在周邊的哪戶人家，被拴養(yǎng)著。不知它生活得怎么樣，還記不記得曾在大年初一把它收留下的四合院。“四眼兒”，假如你回來，我會給你蓋個窩，置個跟小紅、阿麗一樣的用來吃飯喝水的盆子。

“四眼兒”消失之后，又有了阿黑、阿奇和阿寶。阿黑是一條大型犬，身上有藏獒的血脈，比較生猛。阿奇的學名叫哈士奇，屬于雪橇犬。加上小紅和阿麗，五條狗里邊真正意義上的“貴族”要推阿寶了，它是純正的比利時牧羊犬，靈敏、頑皮、擅長格斗，來四合院時剛出生四個多月，可與阿黑格斗起來一點兒不占下風，雙方交手幾次后，生猛的阿黑挑白旗了。如今，阿寶已經(jīng)一歲了，年輕的阿寶一定會給四合院帶來新的故事與榮耀，我期待著。

秋天過后，四合院的景致冷清了不少，燕子向南方遷移了，沒有了蛙聲，也看不見蜓飛蝶舞。除了還有零星的幾朵月季，其它花兒都相繼謝了。風涼了，院子里的落葉逐漸多起來，除了打掃落葉，此時四合院里似乎再也找不出其它事情可做。但我和家人依舊三天兩頭會回到鄉(xiāng)下的那個四合院去，在那兒住上一夜、再住上一夜。我若是出差或事物纏身幾天沒回去，會寢食不安。

直到此時，我才恍然明白：四合院，已由我前半生的守候，變成了后半生的牽掛。在守候與牽掛中，我真真切切地觸摸到了一種幸福。

誰也不會拒絕幸福！那就讓自己的人生多一個守候，多一份牽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