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路

這個標題，大家一看就明白：一個成語被改成一則藥品（治療咳嗽的）的廣告詞。

近十幾年來，在我們的生活中，尤其是商業(yè)活動中，出現了大量濫用飛白這種修辭手法的現象，主要表現在廣告詞上。如：某蚊香廣告詞——默默無蚊（聞）的世界。

某服裝廣告詞——讓你衣衣（依依）不舍。

某眼鏡廣告詞——一明（鳴）驚人。

……

客觀地說，在廣告中妙用飛白修辭手法，可以吸引眼球，讓人印象深刻;但大量使用，就擾亂了漢語固有的使用規(guī)律，破壞了漢語的嚴肅性。

這樣混淆視聽，對青少年危害極大。

飛白，又名“非別”，就是明知說錯或寫錯卻不予改正，而是如實加以記錄或援用的一種修辭手法。從詞義角度分析，“飛”即憑空或任意運用，“白”即錯字或錯的意思，所以飛白的實質是有意將錯就錯。其目的是為了使語言滑稽、幽默，從而增加語言的趣味性和感染力。

我們在寫文章和講話的時候，成語的運用可以使語言表達準確、生動和簡練，似乎和飛白無關;但其實不然，有許多成語因飛白而來，或包含著飛白修辭手法。

例如老舍的著名話劇《龍須溝》里的一段人物對白：娘子：那還能不填上嗎？留著它干什么呀？老太太，對街面兒上的事您太不積極啦！

大媽：什么雞極鴨極的，反正我沉得住氣，不亂捧場，不多招事。

……

娘子：自從他得著這點美差，看自來水，夜里他不定叫醒我多少遍。

一會兒，娘子，雞還沒打鳴兒哪？

大媽：他可真雞極呀！

在這里，作者如實記錄了王大媽將“積極”理解成“雞極”的語誤，真實生動地表現了王大媽的守舊思想，增加了這段對白的趣味性。

從語言因素的使用角度來看，飛白可分為字形飛白（白字）、語音飛白（白音）、詞義飛白（白義）和邏輯飛白等幾種。

字形飛白利用的是文字使用上的錯誤，是指某些字因字形相近而被讀錯或寫錯，從而記錄或援用下來而構成的飛白。

比如成語“不識一丁”，語出《舊唐書·張弘靖傳》。

今天下無事，汝輩挽得兩石弓，不如識一個字。

因“個”與“丁”字形相近，人們將“個”誤寫為“丁”，以致以訛傳訛，后來便把一個字也不識稱為“不識一丁”。

最著名的利用字形飛白的事例是《楊修之死》中的楊修戲曹操。

又一日，塞北送酥一盒至，操自寫“一合酥”三字于盒上，置之案頭。

修入見之，竟取匙與眾分食訖。

操問其故，修答曰：“盒上明書‘一人一口酥，豈敢違丞相之命乎？”

操雖喜笑，而心惡之。

我國古代的書寫習慣都是豎排書寫，這里的“人一口”正是“合”的白字。楊修便利用這一飛白同曹操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也正是這個玩笑，加速了楊修死亡的進程。

語音飛白利用的是各種不準確的語音，如口吃、咬舌、方言等構成的飛白。

如魯迅在《理水》中曾對一個學者的口吃進行摹寫，使文章顯得非常有趣。

“這這些些都是廢話，”又有一個學者口吃地說，立即把鼻尖漲得通紅，“你們是受了謠言騙的。其實并沒有所謂禹，‘禹是一條蟲，蟲蟲會治水嗎？我看鯀也沒有的，‘鯀是一條魚，魚魚會治水水水嗎？”他說到這里，把兩腳一蹬，顯得非常用勁。

詞義飛白利用的是用詞上的錯誤，進而故意夸大、縮小、變換詞義，來達到增強表達效果的目的。

比如張?zhí)煲淼摹栋细缸印贰?/p>

老包把眼鏡放到那張條桌的抽屜里，嘴里小心地試探著說：“你已經留過兩次留級，怎么又……”

將“留過兩次級”說成“留過兩次留級”，生動地表現了老包的困惑和窘態(tài)，讓人在發(fā)笑的同時，感受到他在希望破滅時的絕望。

邏輯飛白不是對語言各要素本身的飛白，它主要利用的是語言邏輯上的錯誤，從而增強表達效果。

比如杜鵬程的小說《夜走靈官峽》。

石洞門口有個小孩……我進來，他看了一眼，又朝外望著。……“屋里怎么沒有人哪？”我一邊說，一邊抖著大衣和帽子上的雪。坐在那里的小孩扭轉頭，眼睛忽閃忽閃地望著我，說：“叔叔！我不是個人？”他站起來背著手……

在這里，“我”的問話顯然違背了邏輯事理，由小孩的反問把這種邏輯錯誤點破，增強了文章的表達效果。

總之，飛白是為了表達的需要，故意使自己的字、詞、句、篇出現明顯的“毛病”。這種故意“出錯”的修辭手法往往能使語句表達的內容和效果更為顯著和突出，為文章增添特別的情趣。

除了寫文章與講話，書法中也有飛白一說。

在書法中使用飛白，相傳是東漢時期的書法家蔡邕的發(fā)明。他是受了工匠用帚子蘸白粉刷字的啟發(fā)。他的字筆畫有的部分呈枯絲平行，轉折處筆畫突出。北宋文學家、書法家黃伯思說：“取其發(fā)絲的筆跡謂之白，其勢若飛舉者謂之飛。”今人把書畫的干枯筆觸部分也泛稱飛白。

這種書寫方法使得筆畫中間夾雜著絲絲點點的白痕，能給人以靈動的感覺，與濃墨、漲墨產生對比，增強了作品的韻律感和節(jié)奏感。

但是，所有飛白都不能用錯地方，而且使用還得適度。尤其是那些廣告詞，利用傳統文化為自己服務的時候，更要注意這些問題。

當我們把“刻不容緩”的“刻”

去掉，換成“咳”的時候，“刻”字在一旁多么委屈！成語的意思都消失了。

當把“一鳴驚人”的“鳴”去掉，換成“明”作為某眼鏡廣告詞的時候，如果孩子先看到廣告，后學到這個成語，孩子的眼睛是不是有被蒙蔽的危險呢？

那么多被“踢”出成語的漢字在哭泣，它們很委屈，同時這種方式也在一定程度上對文化產生了傷害！

突然想起一所中學給學生出的練習題，我照錄如下，或許對孩子們有點啟發(fā)。

下面是一些商家的諧音成語廣告詞，請你為其“糾錯”，恢復這些成語的本來面貌。

某飯店廣告詞：食全食美（ ）

某眼鏡廣告詞：一明驚人（ ）

某啤酒廣告詞：圣氣凌人（ ）

某燒雞廣告詞：雞不可失（ ）

某止咳藥廣告詞：咳不容緩（ ）

某口服液廣告詞：口蜜腹?。?）

某旅行社廣告詞：坐享其乘（ ）

某毛巾廠廣告詞：巾益求精（ ）

某淋浴器廣告詞：隨心所?。?）

某自行車廣告詞：樂在騎中（ ）（選自安徽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的《被委屈的漢字》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