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季維，陳建成，汪 雯

（北京林業(yè)大學 經濟管理學院，北京 100083）

一、引言

《中國人力資本報告2019》指出，人力資本是技術創(chuàng)新與經濟增長的源泉，是經濟社會可持續(xù)發(fā)展的重要推動因素，是減少貧困和不平等的重要保證①中國新聞網.報告：中國勞動力人口平均年齡已達到37.8 歲[EB/OL].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53050072239500544&wfr=spider&for=pc，2019-12-16/2020-12-10.。在我國經濟進入新常態(tài)的當下，更需要提高勞動力的人力資本水平，促進經濟轉型和產業(yè)結構升級。職業(yè)技能證書制度作為人力資本的補充，正在不斷地發(fā)展與完善。職業(yè)技能證書是勞動者從事或即將從事某種職業(yè)的知識和技能水平的一種體現[1]，勞動者持有證書證明其對人力資本進行了時間與金錢上的投資[2]。目前，我國不斷出臺措施對技能證書的相關法規(guī)和條例進行完善與簡化，就業(yè)市場對各類職業(yè)資格和技能證書傾向于認可與獎勵，因此作為就業(yè)質量相對較低的勞動力群體，農民工群體面臨著是否考證的抉擇。農民工群體一直被貼著“教育程度低”的標簽，根據國家統(tǒng)計局報告，2019年時，農民工群體中學歷在高中或高中以上的人數比例不到30%，月均收入為4 427 元，反映出農民工仍存在教育水平與薪酬水平較低的問題②國家統(tǒng)計局.2019 年農民工監(jiān)測調查報告[EB/OL].http://www.stats.gov.cn/tjsj/zxfb/202004/t20200430_1742724.html,2020-04-30/2020-12-10.。為了彌補學歷差距、促進收入提升，不少農民工選擇考取職業(yè)技能證書。但是，獲取職業(yè)技能證書是否一定能夠幫助農民工獲得更高的收入？國內對此尚未有明確定論。

二、職業(yè)技能證書的收入效應研究回顧

一般而言，職業(yè)技能證書可以分為準入類證書、水平類證書和能力類證書，其中準入類證書和水平類證書主要對應國家目前或曾經實行的準入類和水平評價類的職業(yè)資格證書，而能力類證書包含了外語類證書和計算機水平證書等在社會上通用的專業(yè)技能證書。從理論視角來看，人力資本理論強調獲取證書對農民工人力資本積累的提升作用能夠促使勞動力的收入提升，改善他們的生活質量[3-4]，而信號理論則強調證書的質量信號作用，消費者通過證書區(qū)分勞動者并判斷雇用風險，傾向于給有證書的勞動者更高的工資[5]。而從勞動力市場供需關系來看，職業(yè)技能證書制度能夠通過限制一段時間內進入某類職業(yè)的人數，降低市場勞動力供給量來提升職業(yè)生涯內勞動者的短期收入，但不能影響長期收入[6]。

國內外學界對于各行業(yè)中職業(yè)技能證書與收入的關系已經有了大量的實證研究，但對職業(yè)技能證書的作用、不同證書類型的效用差異并沒有獲得明確定論。

部分研究認為，持有職業(yè)技能證書能夠顯著提高農民工的收入[7]，證書等級的提升也能帶來收入提升[8]。這是因為證書能夠直接有效地影響農民工的人力資本[9]，提升他們服務的市場價格或產品數量，最后導致他們的工資增加[10]?；诿绹鴦趧恿Φ脑缙谘芯恳沧C明，監(jiān)管最嚴的準入證書存在收入效應[11-12]，獲得證書的勞動者比未獲得證書的勞動者收入更高，準入政策能夠“擊退”從業(yè)者的競爭對手[13]。然而，學者們對于證書在收入提升中的貢獻程度出現了意見分歧，有學者認為在不強制要求獲取證書的行業(yè)中，獲取了證書的勞動者的自愿學習行為也會提高其人力資本和收入水平。而職業(yè)技能證書亦可通過非人力資本途徑對收入產生影響，如幫助移民獲取補助金[14]。

另有研究認為，職業(yè)技能證書不一定能提高所有農民工的收入。一方面，有研究發(fā)現證書變量對新生代農民工的收入影響并不顯著[15]；另一方面，女性農民工在結婚后，收入就不再受到證書的顯著影響，她們被認為在子女教育和贍養(yǎng)老人等方面具有更重要的地位[16]。國外研究也檢驗了時間因素對準入類證書收入效應的影響，發(fā)現從長期來看，準入證書對勞動力收入不存在影響[17]。

總的來說，目前研究仍存在幾個需要注意的問題：第一，專業(yè)技能證書的作用并沒有受到實證檢驗；第二，獲取職業(yè)技能證書對我國農民工收入是否存在提升的作用，目前仍沒有一致結論；第三，現有研究較少討論不同類型的職業(yè)技能證書對農民工收入效用是否存在差異；第四，對于職業(yè)技能證書對收入提升的貢獻是否存在被高估的問題沒有取得定論。

三、數據來源、模型設計和變量選取

（一）數據來源

本文運用的數據資料來源于2015 年5 月～9 月在蘇州進行的“外來農民工就業(yè)與工資狀況”的專項抽樣調查。此次調查采用了多階段分層抽樣與配額抽樣相結合的抽樣方式，在蘇州工業(yè)園區(qū)、蘇州高新區(qū)和昆山高科技工業(yè)園區(qū)三個區(qū)域開展調查，共收到有效問卷1 365 份。本文以目前戶口是否為農村戶口（農村戶口包括本地、外地）作為篩選條件，篩出符合要求的農民工樣本1 119 個，其中證書獲取者354 人，無證書者765 人。

（二）模型設計和變量選擇

本文首先使用明瑟收入模型，觀察獲取證書對農民工收入是否存在影響。明瑟收入模型主要基于人力資本中的受教育程度、工作經驗對收入產生的影響進行構建[18]。由此，本文構建如下模型：

其中，ln（y）表示收入的對數，Sch表示受教育年限，Exper表示工作經驗，Exper2表示工作經驗的平方，Certificate表示持有職業(yè)技能證書的情況，X表示影響收入的其他解釋變量，可以包括性別、婚姻、職業(yè)等變量，不可測因素歸入殘差項ε中，并且滿足E（ε|X）=0。

為了更加全面地考慮農民工的工資收入影響因素，本文在明瑟方程中包含的受教育年限、工作經驗變量以及本文重點研究的職業(yè)技能證書變量的基礎上，加入了一系列解釋變量，各解釋變量定義如表1 所示。

表1 變量定義說明

雖然現有研究中的OLS 回歸檢驗結果已經證明獲取職業(yè)技能證書能夠提高農民工的收入，但在現實生活中，勞動者往往出于收入提升或職業(yè)轉換等各種實際需要，有意識地選擇考取職業(yè)技能證書。為了解決這一自選擇問題，本文采用傾向得分匹配法，通過篩選特征條件相同或者相似的樣本，將已獲取證書的農民工與未獲取證書農民工進行匹配，并比較匹配成功的兩類農民工個體之間的收入差異，以衡量職業(yè)技能證書的收入效應。

根據傾向得分匹配法，用虛擬變量Di來表示農民工i是否獲取證書，獲取證書時Di=1，反之Di=0，獲取證書的農民工歸入處理組，未獲取證書的農民工則歸入對照組。將農民工i的收入記為yi，那么對于個體i，他的未來收入可能有兩種狀態(tài)：

其中，y1i表示個體i獲取職業(yè)技能證書情況下的未來收入，而y0i表示個體i未獲取證書的未來收入。為了得到已獲取證書的農民工在未獲取證書時的未來收入以計算證書的因果效應（y1i-y0i），需要在對照組的農民工群體中篩選特征條件相同或者相似的樣本與其進行匹配。本文使用logit 模型估計在既定的特征條件下農民工獲取職業(yè)技能證書的條件概率P（Xi）（一般稱為傾向得分），以其作為距離函數進行樣本匹配，P（Xi）滿足logit 模型：

其中yi為農民工的對數小時工資，Xi為其他影響農民工獲取職業(yè)技能證書的因素，包括性別、工齡、工齡的平方、戶口性質、工作經驗、最高教育年限、婚姻狀況、參加校外培訓情況、職業(yè)類型、單位規(guī)模和加入工會情況。β為待估計參數。

計算出傾向得分以后，通過有效的匹配方法對處理組和對照組的樣本進行匹配。一般認為，不存在適用于任何情形的唯一最優(yōu)方法，因此本文使用了最近鄰匹配、卡尺匹配和核匹配三種匹配方法對樣本進行匹配，并比較這三種匹配方法結果的差異，若不同方法得出的結果相似，則證明匹配結果是穩(wěn)健的。將處理組樣本與對照組樣本進行匹配后，用處理組中農民工獲取證書狀態(tài)下的收入減去未獲得證書狀態(tài)下的收入即為工資溢價，也就是處理組的平均處理效應（ATT）：

四、農民工的職業(yè)技能證書收入效應分析

本文的實證研究采用明瑟收入模型對農民工持有職業(yè)技能證書的收入效應進行檢驗，并比較準入類、水平類和技能類證書對農民工收入影響的差異。最后，使用傾向得分匹配法，檢驗各類證書收入效應的穩(wěn)健性。

（一）數據基本描述

對部分關鍵變量的描述性統(tǒng)計如表2 所示。

表2 樣本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tǒng)計

從個人特征情況來看，大多數獲取證書的農民工工作經驗低于未獲取證書的農民工，但受教育年限較未獲取證書的農民工普遍更長，說明教育水平上的優(yōu)勢對農民工考取證書的意識可能產生影響，而工作經驗較少也可能導致農民工更努力考取證書以彌補人力資本差距。

從職業(yè)特征來看，獲取證書的農民工的職業(yè)選擇相對多元，而未獲得證書的農民工大多數成為了非技術人員。這顯示獲取證書更有利于農民工掌握技能，從而拓寬就業(yè)范圍。

最后觀察樣本的收入情況，可以發(fā)現獲取證書的農民工群體平均月收入水平均明顯高于未獲取證書的農民工群體。這初步呼應了以往學者的研究結論，即農民工獲取證書與收入存在關聯(lián)。

（二）基準模型回歸估計結果

本文首先根據明瑟收入模型，進行職業(yè)技能證書的收入效應檢驗，結果證明獲取職業(yè)技能證書能夠提升農民工收入，其中，與其他類型證書相比，準入類證書的收入效應是顯著的。表3 報告了檢驗結果。

表3 獲取職業(yè)技能證書對收入的OLS 回歸結果

模型1 中，控制了個人特征、職業(yè)特征變量影響后，獲取證書的農民工平均對數小時工資高出7.55%，這與前文描述性統(tǒng)計反映的現象一致，也初步符合以往學者的研究結論，獲取任意職業(yè)技能證書能夠為農民工帶來收入提升。模型2 以能力類證書為參照變量，比較了準入類證書和水平類證書的收入效應，發(fā)現與能力類證書相比，準入類證書能夠幫助農民工提升7.97%的對數小時工資，而水平類證書與能力類證書的作用沒有顯著差異。

從個人特征和職業(yè)特征的估計結果看，男性比女性收入更高，已婚人士比未婚人士收入更高，學歷越高對收入越有益，基本符合描述性統(tǒng)計或研究預期。工齡的系數顯著為正，工齡的平方系數顯著為負，說明工資—工作經驗曲線呈倒U 型，農民工收入隨著工作經驗的增長先增后降。從就業(yè)狀況來看，參加了工會的農民工比未參加工會的農民工收入更高，工會可能為農民工提供了補貼或福利。

（三）傾向得分匹配的估計結果

為了判別明瑟收入模型中不同證書效用的檢驗結果是否具有穩(wěn)健性，本文采用傾向得分匹配法解決OLS 回歸的自選擇問題，估計不同類型證書的處理效應，發(fā)現在控制其他條件水平相同的情況下，準入類證書依然存在一定的收入效應。

首先，本文采用logit 概率模型，計算農民工獲取證書的傾向得分，并使用傾向得分對處理組和對照組樣本進行匹配。本文采用的匹配方法包括1∶1最近鄰匹配、卡尺匹配和核匹配，其中最近鄰匹配中臨近元數設定為1，卡尺匹配中半徑設定為0.01，核匹配中的帶寬為0.06。為了保證匹配質量，本文首先檢驗了匹配后處理組與對照組是否存在系統(tǒng)差別。從控制變量組的匹配效果來看，實驗組和對照組樣本的特征變量在t檢驗下基本無顯著差異；然后進行了模型整體平衡性檢驗，結果顯示三種匹配方式下的匹配質量都較好，在匹配后，各個模型的似然比檢驗均由顯著變?yōu)椴伙@著，平均偏誤都下降了至少50%以上。

其次，表4～表6 匯報了獲取各類證書的平均處理效應?？梢钥闯觯挥袦嗜腩愖C書在三種匹配方法下依然存在顯著的處理效應，表明在維持實驗組和對照組樣本的個人特征、職業(yè)特征水平相近的情況下，獲取準入類證書依然能夠有效地拉高從業(yè)農民工的收入，證書具有穩(wěn)健的收入效應。但是與匹配前相比，匹配后的ATT 值都出現了明顯的下降，這說明準入類證書對收入的貢獻是被部分高估的，一些被認為是來源于證書的貢獻其實來源于我們已經觀測到的個人特征與職業(yè)特征。檢驗結果證明，并不是所有職業(yè)技能證書都能夠有效改善農民工收入，考取準入類證書是三類證書中最有效的一個途徑。

表4 獲取準入類證書的估計結果

表5 獲取水平類證書的估計結果

表6 獲取能力類證書的估計結果

五、結論與分析

通過上述分析，本文得到兩個主要發(fā)現：其一，獲取職業(yè)技能證書對農民工收入存在顯著影響；其二，檢驗發(fā)現準入類證書相比于另外兩種證書，能夠顯著影響農民工收入，且這一結論是穩(wěn)健的。

研究證明，農民工在職業(yè)技能證書上進行投資，是能夠帶來收入增長作為回報的，這也符合以往大多數研究的結論。然而，不同證書的效用存在明顯的差異，只有準入類證書被證明了存在有效的收入提升作用。究其原因：其一，考取此類證書是進入對應職業(yè)的唯一途徑，農民工需要為考取證書付出時間和金錢成本，對人力資本起到了積累作用；其二，準入類證書對雇主產生了信號傳遞作用，雇主通過準入類證書判定該農民工具有完成雇主所需工作的技能。而在水平類證書和能力類證書并沒有顯著作用的情況下，依然有近20%的農民工考取了這兩類證書，這可能是由于信息不對稱問題導致的。在就業(yè)市場中，雇主無法了解農民工過去的學習效果，只能以農民工是否擁有證書來判斷農民工的技能水平，這會驅動其他農民工選擇去考取證書，而不考慮證書的實際含金量。此外，受教育年限變量在影響農民工獲取證書以及提升農民工收入兩方面都產生了積極且明顯的作用，這也印證了人力資本理論的思想。

基于研究結論，本文提出如下建議：第一，國家要進一步梳理和規(guī)范現有的職業(yè)技能證書，因地制宜地設立準入類證書制度，清理冗雜且含金量低的其他職業(yè)資格證書，以便規(guī)范市場秩序、提升職業(yè)質量；第二，國家需要完善現有的教育制度，通過各類政策工具鼓勵農村人口重視教育的作用并提升對教育的投資，從而提升農村人口的教育水平，讓他們具有更高的就業(yè)視野和更好的就業(yè)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