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雅麗
春天的夜晚真是美好,窗外的橘子花盛開了,空氣中蕩漾著清甜的香氣,院子里一盞盞亮起的燈讓人覺得溫暖。
春天的一個早晨,父親打來電話,他反復叮囑,周末要從鄉(xiāng)下趕到市里,來給我和姐姐一家做一頓晚餐。
父親做飯的手藝一直很好,逢年過節(jié)他會準備一大桌子菜,去年年夜飯他竟然做了整整十八道菜。父親樂呵呵地開了珍藏的茅臺,和一家人邊喝酒邊聊年輕時的經歷。父親已不復年輕,但他仍喜歡夸夸其談,只是他的聽眾越來越少。
父親和母親住在沅水邊的白鶴小鎮(zhèn)上,每個周末,我和姐姐都會帶孩子回小鎮(zhèn),父親總是在周五就打來電話,說準備了好菜。春天的臘肉燉鱔魚,夏天的香辣龍蝦,秋天的冬瓜排骨,冬天的藥膳豬肚……父親在小鎮(zhèn)上買了泥鰍,村民感謝他的醫(yī)術送了老母雞,有人從水碈里網了黑魚,這都是父親說服我們回家吃飯的最好理由。
因為孩子準備中考,我很久都沒有回家了。父親打來電話,說要自己開車來給我們做一頓晚餐。
周末的早晨下著大雨,父親在電話里說,他剛出門,買了一只沒有開鳴的公雞,準備爆炒了做給孩子們吃;還有,上周他就買好了泥鰍,放在清水里養(yǎng)著,泥鰍腸胃里的泥巴都吐盡了,這次清燉放上荷包蛋,估計我們都愛吃。我最喜歡的是香辣龍蝦,前兩天母親正好買了一小桶,為了準備今天的晚餐,母親連續(xù)洗了三次,用一次性牙刷一只只刷得干干凈凈。
趕到姐姐家時已是傍晚,父親正在廚房里熱火朝天地忙著,母親坐在小凳子上剝著大蒜。母親的手很粗糙,手指有點彎,皮膚皸裂,手背上有一道道細小的劃痕。母親說,龍蝦的腿很硬又有毛刺,刷它時不小心被劃傷了。姐姐把我拉到陽臺上說,以后咱們不要吃龍蝦了。
父親了解我們每個人的喜好,我喜歡吃涼拌香椿,他已摘好一盤春天的香椿芽。孩子們喜歡吃雞,從鄉(xiāng)下買來的仔雞是用茶油來炒的,兩個孩子,一人一只雞腿,切得一樣大小。姐姐口味清淡,父親做好了泥鰍燉荷包蛋,蛋心黃紅,魚肉潔凈,用清水煮的,味道鮮美。父親從鄉(xiāng)下買了一大紙盒土雞蛋,讓我飯后帶回家給孩子吃。
一桌子菜滿滿當當,母親不斷地給我們舀湯夾菜,恨不得天下的美味都進入兒女的腸胃。父親照例倒了一小杯酒,陪著兩個女婿喝了起來,我們一邊吃飯,一邊聊天,孩子的學習,女婿的工作,我的寫作,姐姐韓國旅游的經歷?,嵥榈男∈?,我們分享起來也很是快樂。
這是無數次晚餐中極為普通的一次。春天的夜晚真是美好,窗外的橘子花盛開了,空氣中蕩漾著清甜的香氣,院子里一盞盞亮起的燈讓人覺得溫暖。
在過去的一年里,我們經歷了一些事情。和父親一起生活了七十多年的奶奶突然去世。父親依然習慣將飯煮得軟一點,等到飯熟了,才想起奶奶已經不在了。三月份,父親因為高血壓引起短暫失語,到縣醫(yī)院住了十多天。我想起小時候,無論遇到什么樣的困難,我總是第一個告訴父親,似乎每次他都能迎刃而解,然而一直強健的父親也有了身體脆弱、需要依賴我們的時候。
好在每年春天都會如約而至,好在我們還可以在平淡中體味相伴的美好。
張彥摘自《光明日報》2963F254-61B5-4028-9950-5DA5FCA65EB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