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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貨郎

        2022-04-09 15:18:54
        金山 2022年4期

        貨郎,是一種謀生的職業(yè)。

        在鄉(xiāng)間,做貨郎的多為男人。女人,很少有做貨郎的。且,做貨郎的男人,年紀要稍微大一點,身體還很硬朗,起碼能挑得動那副貨郎擔。年輕人做貨郎的也有,但很少。年輕人做貨郎,要么身體有殘疾,要么患過重病,失去正常勞動能力了,挑一副貨郎擔,走街串巷,以雞毛換糖的營生,賺取鄉(xiāng)下婆娘們藏在內(nèi)衣布兜里的小額毛票,哄小孩子們?nèi)ふ覐U銅爛鐵,來換取那個時期孩子們喜愛的麥芽糖。

        麥芽糖,也叫大糖,是由大米和麥芽一起碾碎、蒸熟后,儲存在大缸里發(fā)酵,并將發(fā)酵后的汁液,放在大鍋中用文火熬成稀稠狀,經(jīng)不斷地拉扯,到末了,拉也拉不動時,便趁著它的熱乎勁兒,將其平鋪在面板上,用刀切成毛豆蟲一樣大小的甜果兒,那便是貨郎擔里的麥芽糖。

        那種食物,初含口中,賽鐵一樣堅硬,待口中慢慢焐軟后,又如年糕一樣緊黏在牙上。舊時,鹽河邊的小孩子們,就喜歡那種甜甜的、硬硬的、軟糯的甜食兒。

        “嘣!嘣!嘣!”

        貨郎手中的撥浪鼓一響,小孩子們在飯桌前就坐不住了,他們瞄一瞄家里人的眼神兒,趁大人們不注意,叼一塊煎餅就跑了,奔到貨郎擔那兒,即使不去買什么東西,湊過去看看熱鬧,也很開心呢。期間,鄰里間的嬸子、大娘們摳出墻縫里往日梳頭時積攢下的頭發(fā),或團一兜年根底兒殺雞、宰鵝時所留的雞毛、鵝毛,來換取貨郎擔里的黑卡子、花紐扣、紅頭繩,還有滾鞋口用的扁帶子。孩子們不關心那些,孩子們喜歡貨郎擔里的木頭槍、小竹哨,還有一吹“嗚里哇啦”的泥巴響。

        貨郎沒有固定的攤點。但是,貨郎有他大致的一個活動范圍。某個貨郎跑哪幾個村莊,如同鄉(xiāng)郵員傳遞信件一樣,幾乎都是固定的。加之他們手中的鼓點各不一樣,孩子們單從鼓聲,就能辨出貨郎的模樣。

        “嘣!嘣!嘣!”

        這響聲,是“三節(jié)腰”的。

        三節(jié)腰,是個駝背佬。他背駝如蝦,挑起貨郎擔子走道時,腿往前刀刀,腰往后弓,脖子與頭部堅挺著向前硬伸,打側(cè)面一看,他整個身軀兒擰成了三道彎兒。鄉(xiāng)鄰們送他外號三節(jié)腰。而鹽區(qū)讀過二三年級的孩子們,卻用阿拉伯數(shù)字形象地比喻他——站直了像個“7”,隨地戳著像個“3”。他搖出的鼓聲,如同他的身段兒一樣,分上中下三節(jié)兒:

        “嘣!嘣!嘣!”

        鹽區(qū)的孩子們都認識他,他也認識鹽區(qū)各家的小孩子們。

        三節(jié)腰挑著貨郎擔走在鹽河邊的大堤上,看到幾個泥猴一樣的小孩子,在河塘摸魚、捉蝦,他竟能分辨出哪個是?;⒆印⒛膫€是毛蛋子,且能幫助他們的父母傳話兒:“毛蛋子,你媽喊你走舅家呢!”

        那個被稱作毛蛋子的小男孩,聽三節(jié)腰那樣一說,立馬就從河塘里赤條條地跑上岸來,摸過樹杈上的褲褂穿上,撒腿就往家跑。更有圖省事的信使,途中遇到三節(jié)腰,問他要到哪村去。三節(jié)腰原本是打算到海臍村去,可聽對方說要捎個口信到海頭村,他當即就改去海頭村了。

        三節(jié)腰常跑鹽區(qū)周邊的那幾個村莊,各村的大街小巷他都熟,哪家大門朝哪,家中有幾口人,喂了幾只雞,甚至哪只雞光吃食不下蛋,他都知道呢。

        三節(jié)腰居無定所。白天他東莊、西莊地亂串乎,天一擦黑兒,他就像只候鳥似的,無聲無息地找個場院的破茅屋,或是某位大戶人家的廊檐貓下了。

        鹽區(qū),許多高門大院的家丁都認識他。原因是,他在人家廊檐下借宿時,常與人家搭話兒,并向人家討水喝。當然,他也幫助人家做些事情,比如,守門的家丁來個老友,想到一邊說會話兒,或是要到旁邊小店里買個煙火啥的,總是喊呼三節(jié)腰幫助照看一下門里門外。再者,就是入夜以后,門丁們想偷懶打個盹兒,假說去茅房屙屎,過來踢踢三節(jié)腰的貨郎擔,讓他幫助守夜,自個卻躲到旁邊耳房里偷偷睡覺去了。

        那樣的時候,三節(jié)腰還真是充當了護院的家丁,他瞪大了眼睛,幫助人家看守院落兒。

        民國九年冬天,鹽區(qū)的土財主曹大寇家遭遇土匪。午夜里,兩聲清脆的槍響以后,有土匪高喊:“好狗看好自家的門!”以警示左右鄰居少管閑事。

        可那伙土匪沒有料到,曹大寇家暗藏土炮,兩發(fā)碎石、鋼片捻就的土炮在土匪群里炸開以后,瞬間傳來土匪們哭爹喊娘的慘叫。隨之,黑夜中有人高聲大罵:“奶奶的,不是說他家就兩只瘦狗嗎,這怎么虎豹都上來了!”

        瘦狗,是土匪的黑話,指槍。

        顯然,之前的“探風”不實。

        土匪們畏懼曹家的土炮,但又礙于他們?yōu)榉说囊?,虛張聲勢地鳴槍示眾了一番之后,便灰溜溜地撤了。

        天亮后,曹家人發(fā)現(xiàn)院門外有血跡,那是土匪們傷亡后留下的,尸首已被他們連夜抬走了。但是,廊檐下還遺漏一具死尸,近前一看,是借宿在此的三節(jié)腰。

        很顯然,土匪們圍攻曹宅時,錯把三節(jié)腰當成護院的家丁,率先開槍將其打死。

        曹家人挺仗義,他們把三節(jié)腰視為護院功臣,出巨資為他買了一口厚厚的棺材。

        事情,原本就這樣過去了。

        可誰也沒有想到,解放后,人民政府鎮(zhèn)壓了那股土匪時,有人供出,三節(jié)腰也是他們中的一員。當初之所以要打死他,是因為他提供的情報有誤,匪首一怒之下,將他給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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