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冰
飛機伸向一個很遠的祖居,時間大概會把路上所有的云帶走,直到一場雨的辟透與村子的黑瓦相互澄清——此地乃關(guān)于你的異鄉(xiāng)。
雨敞著空心房,沒有向誰發(fā)出邀請,山安坐著呼吸,如地平吐納著這里人們各自的理想,山頭們頂著盛裝祭奠太陽。仿佛但凡有人登高就有責于照看歷史,如群山照看著彼此之間的巨大縫隙,打開回聲般的世代,看人們浣衣于生活之酒。
游人們像新來的候鳥一樣,找著自己熟悉的詞匯形容此地的太陽,出口卻無非成了——“這是一塊真正的黃金”——仿佛一個拙筆畫家暈開凜冽的筆觸委身于均勻的明黃。
不如與人擦肩,習得一次細小的開悟。交換目光即目睹一盞燈籠穿過更籠統(tǒng)的光芒,掛到一個緊挨燕巢的屋檐下方,循著此時此地的風向敘事,轉(zhuǎn)換韻腳。
不如細嗅空氣的具體,絕緣于純粹的想象。梅雨時升起空蕩青苔氣,仿佛湖水方才從石墻里漫出來,打斷一只眠蟲自顧自的囈語。
半夢半醒的時候,鎮(zhèn)子像一株巨大的透明植物侵襲太陽,臟器在石板路的下方暗自搏血。
幼兒園夾在古鎮(zhèn)兩條岔路之間,放學前總有幾個男人在門口點煙,女人們明亮地說話,給過路人沒有分量的一眼。
另一眼瞄向石階上晾著的新桃膠,半邊心思盤算晚飯,鄰家的孩子從身邊跑過,裙子向著他俯身,風帶起柳葉般簌簌的急響。
下一跤跌在明晃晃的太陽底下,在年久失修的石滑梯前無人目睹。汗水悶悶地撐一下石板路,在小小的身子上四處播散萌動的翅膀。
他雀躍著像古人筑起石跳橋的力道,每一塊陳石都重新撒野,站在水流間睥睨對岸的泥床——三十二次小跳,足以解決一個淺薄的深淵,將生活的輕盈置身其上。
孩子往巷子里去,直到野云在太陽臨走時漲得紅艷,漲開炊煙挽來的呼喚——乳名在這泥土的音變和甜膩里混響,一切羈旅所需的寡情,他都還來不及背上。只在門檻上與不斷來吃農(nóng)家飯的游人撞上,像兩個擁抱錯位擦肩,不對稱去向,他都含在嘴里,像一塊硬糖迅速化掉。
房子外面,接連有雨。所有的人都看見了,他們向彼此陳述著,下雨了。雨里的事物像一個事實橫陳在云泥之間,草綠歸草綠,湖藍歸湖藍。沿著事物勾勒它們自己,雨從來不在某個屋瓦上識別異鄉(xiāng)。
異鄉(xiāng)是一個人年老后的自慰之語,是弱燭統(tǒng)攝新屋的無力。有人沿著一個孩子跑過的路嗅到黃姚的體味,另有游人取道如在石階上挪動棋子,將托起他的另一片泥土命名為異鄉(xiāng)。
石上榕守著異鄉(xiāng)的入口也指點著它的出路。
新藤勸說了千年,老榕樹無妨懸置自己的骨力,在藤臂的擁抱里向內(nèi)塌縮,用空心的樹皮站立。一棵老到渾身長滿名字的樹,切膚有苔蘚,連根生菌菇,柔軟的藤鞭一根根地置換著骨骼,雨一場又一場地鼓舞翠新的綠血——緊貼著一整個暮年的隱喻。
老榕樹從枝葉中伸出不可停留的世代,仿佛一臺戲在每一次出演前都更改著細節(jié)。細如古戲臺上,木梁褪去的一寸寸彩衣,都清楚地勾勒戲子腰肢輕韌,來來回回的眉眼間,人焉哉。
終有一次紛飛會帶走盛夏所有的修辭力,勞燕綴滿舊日玲瓏空守清脆的回聲??盏燃撅L青睞的下一只候鳥,在適宜筑巢的暖日里取道黃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