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可

從木頭里拔出來時 已經彎曲

釘子似乎還有些戀戀不舍

這是一把散了架的老椅子

二十多年 釘子一直呆在木頭里

沒有出來過

我把它丟進雜品箱 讓加入其他釘子

墊片 螺絲帽 鋼筋頭的群里

像湊在一堆說話的退休老頭

它們肯定互相調侃 吹噓著經歷 身世

彼此都已生銹 生銹得親切 融洽

這一枚釘子也會炫耀起過去

比如 我見識過的那椅子上的屁股

如何如何不同一般

揳我的錘子可是一把有眼光的錘子等等

一生大概不會離開箱子了

彎曲的樣子也不會改變

就繼續(xù)生銹著 為箱子外的世界

嘆息 憤憤不平

在晚年的時光里 漸漸安靜

那天，我用葉梗撩撥一條小蟲

小蟲的身子鼓蛹

它在哆嗦，它想躲閃

弱小的掙扎

哦，面對威脅和傷害

鼓蛹，是小蟲本能的反應

瘦小的火苗在濕柴里鼓蛹

鼓蛹了一下就滅了

孫女把兩條小魚捏進瓶子

小魚鼓蛹一夜

第二天早上就不鼓蛹了

那天，我看到三個壯漢

把一個女孩按倒

女孩扭動著在膝蓋下鼓蛹

這個時候，只有鼓蛹

女孩又能如何

活在世間，我也曾這樣那樣鼓蛹過啊

我還會這樣那樣鼓蛹啊

就像此時，我想著這首小詩

中間翻了幾回身

老妻床那頭問我

瞎鼓蛹什么

* 鼓蛹：方言，身體扭動的意思。

我說的是鄉(xiāng)下的一根繩子

表嬸子家拴在兩棵楊樹之間的繩子

表嬸一個人過

兒子大喜出車禍死了

以前，母子倆靠大喜去紅白人家

倒來殘羹維持溫飽

繩子曾是大喜三輪車上用的

表嬸把繩子重新拴上

兩棵楊樹都是熱心腸

面對面默默地扯開

單的棉的，長袖的短小的

還有大喜穿過的褲褂

表嬸坦然地搭在繩子上

讓受過大喜撫摸的繩子得到安慰

一個仍然貧困中的農婦

為她和死去兒子的衣物

爭取到了陽光的公平照耀

在所有對弱小的捆綁勒索之外

一根細小的繩子充滿善意

去年回家時我留意過這根繩子

如今我看見繩子仍然聯(lián)系在兩樹之間

除了祝愿我還能做些什么呢

繩子，繩子

你輕輕地顫動

在陽光下在月夜里在微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