湫女

35歲的蘇林芳好不容易懷孕，丈夫武義軍卻因絕癥撒手人寰。孩子成了遺腹子，她被婆婆逼著打胎。蘇林芳會做出怎樣的決定？

丈夫剛走，婆婆逼她打掉遺腹子

北京市一郊區(qū)法院的家事法官高輝，在2021年6月，遇到了一起難辦的家事官司。

原告劉月娥，六十歲上下，衣著干凈樸素?！胺ü?，我不同意調(diào)解，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們武家的?！币贿M門，她就來了這么一句。

一個月前，劉月娥的兒子武義軍因胃癌晚期去世，關于他的遺產(chǎn)分配，婆媳之間因為蘇林芳肚里那個未出生的孩子，出現(xiàn)了嚴重分歧。

聽她說起孩子，高輝感覺機會來了，順勢安慰老人道：“其實您是為自己的孩子，被告也是為肚子里的孩子，都是當媽的，心情是一樣的……”

“但那孩子根本不是我們武家的?！边€沒等高輝說完，劉月娥就憤怒地打斷了他的話。頓了一會，她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盯著高輝說：“行，你一直勸我和解，她只要把孩子打掉，我就同意和解。”劉月娥把話說得斬釘截鐵。

高輝的頭有點大，蘇林芳懷孕七個月，按照相關法規(guī)也是不允許引產(chǎn)的??！送走劉月娥后，高輝重新梳理了一下雙方提供的材料。

武義軍和妻子蘇林芳是大學同學，多年沒有孩后被診斷為男方患有不育癥。

2020年3月，兩人商量選擇用精子庫的精子進行試管手術(shù)，試管手術(shù)幾次都沒有成功，直到11月，35歲的蘇林芳才成功懷孕。

幸福的消息還沒來得及分享，厄運竟不期而至。11月底，武義軍被發(fā)現(xiàn)胃癌晚期，生命只剩下最后幾個月。武義軍性情大變，責怪蘇林芳只顧著做試管嬰兒，忽略了他。

蘇林芳沒有計較，盡心盡力照顧他。懷孕初期，蘇林芳反應很大，時不時飯吃到一半，就跑到衛(wèi)生間吐起來。為了養(yǎng)胎，她幾天都不敢下床走動。

大概是武義軍見妻子越來越忽視自己，提出打掉孩子，認為這個孩子跟武家沒關系。蘇林芳舍不得肚子里的小生命，雙方為此經(jīng)常大吵。心灰意冷的蘇林芳，以養(yǎng)胎為由一直躲在娘家。

2021年5月，經(jīng)過兩輪化療后，武義軍最終還是撒手人寰。

6月，剛剛辦完武義軍的后事，劉月娥就將兒媳蘇林芳告到法院，要求她立刻給自己騰房，并稱房子是兒子的婚前財產(chǎn)。蘇林芳堅稱，房子作為遺產(chǎn)，自己和肚子里面的孩子都享有繼承權(quán)，應該平均分成三份，娘倆占三分之二;婆婆則不承認這個孩子是武家的后代，認為房子最多只能分成兩份。為此，兩個女人寸步不讓。

2021年7月1日，婆媳兩人第一次對簿公堂。

蘇林芳穿一件寬松的孕婦牛仔褲，臨近生產(chǎn)也只看到肚子鼓起來，身體并沒有發(fā)福。跟在她身后的蘇母，同樣是瘦弱的體形，臉上帶著明顯的怨氣，不停地嘮叨：“慢點……你慢點，孕婦不能走這么快。法官說你不到場也成，你來干什么??？在婆家受氣還沒受夠，這會兒還要來法庭受氣?！?/p>

蘇母這話明顯是說給別人聽的，眼睛也始終不離開自己的女兒，生怕她有什么閃失。走在前面的蘇林芳一句話也不回，她臉上毫無血色，眼神渙散游離，坐下的動作很吃力，一只手先摸到椅子，再緩慢地坐下。坐穩(wěn)后，眼睛就直勾勾地盯著一處，半天一動不動。

劉月娥開庭遲到，蘇母顯然有些坐不住，推著女兒的胳膊肘，繼續(xù)嘮叨：“法庭陰冷，椅子又硬，聽媽的話，你先回去吧，我替你等她，放心吧，我能對付你那作妖的婆婆?！碧K林芳只好用手扶住肚子，站起來在法庭里踱步，卻沒有要走的意思。就在這時，劉月娥不慌不忙地走進法庭，見到法官，笑盈盈地點頭道歉，臉上卻看不出一絲歉意。

唇槍舌劍，胎兒有無遺產(chǎn)繼承權(quán)

蘇林芳拖著笨重的身體重回座位，她望了一眼婆婆，但劉月娥沒有看她。書記官的聲音響起，蘇母和劉月娥開始唇槍舌劍。

幾個回合下來，劉月娥又拋出那個條件：“法官，我早就說過，把孩子打掉，我就和解，這孩子不是我們武家的，為什么要分我們家的財產(chǎn)？”此話一出，蘇林芳沒有吱聲，倒是蘇母跳起來嚷嚷著：“法官，她說的是什么話，孩子都這么大了，怎么打掉？不是他們武家的孩子？做試管嬰兒她兒子當時可是簽過字的?！?/p>

“你們想生下這孩子也可以，就是不要跟我們武家搶財產(chǎn)。你先讓你女兒搬出去，那房子是我兒子的婚前財產(chǎn)?！眲⒃露甬斎什蛔?，就是想讓對方騰房。

“我管它婚前還是婚后的，現(xiàn)在不是離婚分財產(chǎn)，現(xiàn)在是分遺產(chǎn)，我女兒和她肚子里的寶寶占三分之二，你只占三分之一，想讓我們騰房，門都沒有……”蘇母氣勢十足，看來提前做足了功課。

整個過程中，被告一直冷眼觀望。當法官問起她的意見，蘇林芳沉默了一會兒，無比冷靜地回復說：“房子該怎么分配就怎么分配，我們咨詢過律師，按照最新的《民法典》，胎兒是合法的繼承人，這個孩子又不是我婚內(nèi)出軌來的孩子，是我和丈夫一起決定做的試管嬰兒。這些醫(yī)院可以提供證明。”

劉月娥漲紅了臉，指著蘇林芳大聲質(zhì)問：“共同的孩子？我兒子什么時候承認過，他一檢查出那個病，就要你打掉孩子，是你硬生生拖到了現(xiàn)在。你說你這人怎么這么狠心，我兒子病成那樣，走之前，你說什么懷孕了不方便照顧，直接就把他丟給了我這個老婆子，你就這樣狠心地讓他一個人慢慢斷了氣啊，現(xiàn)在卻還有臉要來搶我兒子的房子。”

被婆婆這樣指著鼻子大罵，蘇林芳突然有些情緒激動，捂著肚子，哽咽著說：“如果不是你堅持要抱孫子，我和他不會要孩子，現(xiàn)在孩子有了，你卻要我放棄他。如果不是你在中間挑撥離間，我們也不會鬧成那樣，也不會見不到最后一面，你還說我狠心，你良心不會痛嗎？”

可能憋得太久，一口氣說完后，蘇林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高輝宣布休庭，給蘇林芳找了一間休息室。蘇林芳控制不住地繼續(xù)哭訴著：“我本不打算來的，一個是我現(xiàn)在的身體情況，二個我咨詢了律師，我這邊也占理，我只是來要個態(tài)度，本以為她是來和解的，但看她那咄咄逼人的樣子，我后悔了，我不該來的，該怎么判就怎么判吧。”

看來，本可以不用出席的被告，堅持到場，是做好了和解準備的，奈何她婆婆怨氣太重，也不知是出于什么考慮，死抓著房子不放手，才會讓蘇林芳徹底寒了心。從被告的表述和情緒宣泄中，高輝仿佛再次看到了和解的突破口。

隨后，高輝故意留下原告劉月娥，想再做些勸導。劉月娥有些惶恐，坐立不安。他沒急著解釋，而是反復考慮如何開口。坐在原告席上的劉月娥像是熱鍋上的螞蟻，站起來又坐下去，最后忍不住問道：“怎么？法官，她……她出什么事了嗎？”

高輝盯著劉月娥的眼睛說道：“唉，看來您也一樣擔心孩子，是吧？”

劉月娥有種被人識破的尷尬，隨即揚著頭，倔強地說：“擔心？我才不擔心他們呢，那么沒良心，我就是怕這個官司拖的時間太久，耽誤我事……”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慌亂地擦著頭上的冷汗，趕緊躲開法官的眼神。順勢，高輝試探性地說：“您到這來是跟兒媳爭財產(chǎn)的，但兒媳卻好像是來等著您和解的。”聽到這句話，一直氣勢很盛的劉月娥突然手足無措，直直地又坐回椅子，就像犯了錯的孩子，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高輝心里暗想，這也許會是和解的一個契機。

峰回路轉(zhuǎn)，一封遺書讓婆媳破防

高輝滿心期待著雙方順利和解，誰知，因為被告身體的原因，后來又進入臨產(chǎn)期，一直拖延。直到2021年8月，蘇林芳順利生下兒子。孩子出生以后，婆婆劉月娥多次想探視孩子，卻被蘇家人拒絕。

2021年9月，高輝接到劉月娥的電話：“法官啊，我想清楚了，我同意和解，那就是我的親孫子，也算是兒子留給我的一個念想，可他們不同意我見孩子，怎么辦？法官，你一定要幫幫我。”

孩子的滿月宴之后，高輝再次開庭?？墒牵K林芳并沒有到庭，代替她來的是蘇母。蘇母很精明，一下子就將皮球踢給了法官，這場官司她勝券在握。

還沒等法官回應，劉月娥就急了：“那孩子怎么不是武家的？出生證明上父親那欄寫著武義軍的名字，他就是我的親孫子。法官，我同意孫子繼承遺產(chǎn)，只要他改姓武?！?/p>

高輝不得不居中調(diào)停：“我?guī)蛢晌焕先朔治鲆幌隆：⒆有瘴溥€是姓蘇不重要，姓什么都是蘇林芳和武義軍的孩子，也是你們的親孫輩。如果你們肯聽我的，那就讓奶奶每月有一次探視孩子的權(quán)利。如果需要，奶奶也可以幫忙帶孩子。”如今家事法官把自己都快活成居委會大媽了。

然而，蘇母算計了一番，卻表示不同意。劉月娥沒想到蘇家如此堅決，她有些坐不住，拿出了最后的撒手锏：“房子我不要了，這樣，我總能見孫子吧？”這時，蘇母有些猶豫，她申請出去給女兒打個電話。電話時間挺長，她再回來的時候，仍然搖搖頭：“我女兒說房子只要該得的那份?！碧K林芳如此堅決，高輝只好宣布調(diào)解失敗，改日宣判。

劉月娥一直等到蘇母離開，才蹭到高輝面前，低聲說：“法官，我能麻煩你一件事嗎？”高輝無奈地搖搖頭：“不要跟我打聽判決的事，如果有別的事，可以跟我說?！?/p>

劉月娥猶豫地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個信封，信封上寫著蘇林芳的名字，她用手指摩挲著那幾個字，低著頭說：“法官啊，這是我兒子臨終前留給蘇林芳和孩子的信，你不用下判決，我打算撤訴了。”說完，她失落地離開了，本已花白的頭發(fā)，在風中更加凌亂了，顫巍巍的背影看著十分落寞。

經(jīng)過多次溝通，2021年9月20日，高輝終于將蘇林芳請到法官辦公室，先是通知她原告希望撤訴，然后，很正式地將信轉(zhuǎn)交給了她。聽說是武義軍的絕筆信，蘇林芳不敢相信，她伸手接過信，顫巍巍地打開。一封不長的信，蘇林芳斷斷續(xù)續(xù)地看完，幾次看了一眼后就用手扶住額頭輕輕啜泣，整個人的身體都在顫抖。最后，她用手撫摸著“武義軍”的落款，定格了好幾分鐘。

征得蘇林芳的同意后，高輝仔細地看了武義軍的這份遺書：

生命最后，因為對活著的貪念，讓我恨透了你肚里的孩子，我希望你在我最后的時光里全身心陪伴著我，你卻將時間放在你肚里與我沒有任何關系的胎兒上。我一個臨死之人，居然很嫉妒這個即將要出生的人。但孩子是無辜的，也是我倆經(jīng)過努力，千方百計才得來的。某種程度上，他又何嘗不是我生命的延續(xù)呢？想通后，我也走得心安了，所以，請你和我們的孩子一定要幸福地生活下去……

武義軍生命最后，留下遺書懺悔，承認蘇林芳肚里的胎兒，而劉月娥卻一直藏著。蘇林芳泣不成聲，哽咽說：“我就知道他不是不愛我，就知道他是愛孩子的，我說過的。其實孩子取名蘇樂武，就是‘蘇love武’的諧音……”

聽到她的解釋，高輝愣在了原地。這家人原來不僅僅是婆婆倔強，這個兒媳也是一樣的倔強，都在倔強地用自己的方式表達愛，哪怕是傷害對方，哪怕是因誤會最后沒能好好告別。遺書給了雙方和解的契機，最終，案件以調(diào)解成功結(jié)案。

蘇林芳同意跟劉月娥和解，撫養(yǎng)權(quán)歸蘇林芳所有，武家人可隨時探視。按照最新的《民法典》，房子歸三人共同所有。關于孩子的身世，雙方保密。

后來劉月娥去幫忙帶孫子了，含飴弄孫的日子里，她慢慢走出了失去兒子的傷痛。這應該也是武義軍想看到的結(jié)局吧。

編輯/徐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