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明

走出去，也許能更好地歸來。

有人說，沒有一艘船能像一本書，也沒有一匹駿馬能像一頁跳躍著的詩行那樣，把人帶往遠(yuǎn)方。是的，沈從文先生的《邊城》總是能把我?guī)蜻h(yuǎn)方，帶到那牧歌式的桃源之地，走出自我之地，走近邊城，感受邊城。

邊城，茶峒。一個古怪的地方，一個封建統(tǒng)治者鎮(zhèn)撫與虐殺苗族戍邊屯兵之地，開始有城關(guān)的種子，才有邊城的雛形。歲月經(jīng)年，城堡與民居，街坊與作坊，軍營與民防，貿(mào)易與往來，店家與客?！@個湘西的小碼頭，于湘川黔三省交界處悄然興起。

茶峒——邊城，邊城——茶峒。茶峒是邊城的茶峒，但邊城已不僅僅是茶峒的邊城。眼前的邊城，房屋以二三層磚木建筑為主，清一色褐色木質(zhì)外表，巖石路面隨行隨勢而走，憑水依山而成的街道，并不是那種整齊的井字型，有平行線，有三角形；古城墻經(jīng)風(fēng)沐雨，僅留剩江邊一截斷壁殘垣，墻縫間偶爾冒出的小花小草，像是要證明些生命特征的存在；剝落的青磚墻體，滄桑疲憊，再也不見雛嫩的吹號手，在朝霞初露中站立城關(guān)吹號的畫面；滿街巷飄拂著翠翠和邊城元素的旗幡和燈籠，使得這個與其他山水模樣相仿的古鎮(zhèn)，有了翠翠的故事，被賦予了不一樣的內(nèi)容和含義。

蜿蜒的江邊河街，巖石高高壘起的墻基，古樸的吊腳樓，見證著這方曾經(jīng)興衰起落之地。敞開的店鋪前有人在修補漁網(wǎng)；有人在整理照相裝飾的苗族服飾和頭帽；有人在“一鍋吃三省”的招牌下?lián)焓笆卟?；江邊石臺階上有人在捶衣洗菜；一對青年男女站在江中淺灘石塊上，俯身躬腰用手把江水灑到對方身上；幾條紅布蒙尾的篷船靠岸停泊，有人在小篷船里候客乘船，劃船大嫂招呼：“二十塊錢一位，邊城上下之間游個來回”；有人在江中放鸕鶿叼魚，時不時地把吐出的魚放進(jìn)竹籠；近岸的水邊一群鴨子悠閑暢游，不時地把頭扎進(jìn)水深處，撅起屁股，在水中尋找新鮮美味；一只小鳥在灘石間敏捷地飛來飛去，從這個巖石尖忽閃到那個巖石頂，伺機(jī)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水里逮到小魚兒一口吞肚；兩只白鷺腳腿蹬起，撲閃著翅膀抬起身子，向白塔那邊飛去。白塔下的水車碾坊停息已久，長滿荒草的碾坊，不再轉(zhuǎn)動的水車沉默了，成為勾起念想的物件。

沿河街邊，五棵大楊樹弧形拱布在江邊近岸。說不定是多少年前，防風(fēng)擋浪打樁的楊樹樹梢復(fù)活生長而成；說不定是多少年前，洪水泛濫飄浮的樹枝落根新生。看那樹的腰圍，一個人是合抱不來了，樹干底端布滿疤痕，是拴船的繩索勒痕，還是碰撞的傷疤？終沒影響它們長高長大，遠(yuǎn)望這一小排樹，像幾個哨兵佇立，風(fēng)兒吹拂摩挲作響，飛快地把外邊動靜，翻窗越墻透露給河街的人們。

白塔、綠樹掩映中立于江邊，不知倒塌幾回、重修幾次，簡約清瘦，黑白分明，雖不高大挺拔，但終歸是邊城不可或缺的標(biāo)志物象。

臨近白塔，街道盡頭，一戶苗族大娘的家，一個簡約的民宿，屋后石塊壘起的庭院，種滿辣椒、茄子、青菜、萵苣、豇豆、芫荽，寄居大娘家的上海姑娘，饒有興趣地侍弄蔬菜，捉拿昆蟲，在庭院和房后的小門里進(jìn)進(jìn)出出，用幾句生硬的苗家話搭腔，裝扮得像個主人，讓人誤以為是個邊城姑娘。她說，她是不愿意日子如復(fù)印件一樣重復(fù)著過，瞄上這里小住，想在這邊城尋清靜，白天寄情于邊城山水間，夜晚可以趴在窗欞看星星、看月亮，也可能半躺著翻閱那本隨身攜帶的《和伊壁鳩魯一起旅行》，在都市另一端發(fā)現(xiàn)城市的美好，也發(fā)現(xiàn)城市的病痛。

在庭院里那棵老榆樹下，我們聊起兩種邊城：一個是地理上的邊城；另一個是內(nèi)心里的邊城。地理邊城在消弭，心中邊城在壘起。自然的邊城在消退，空間的隔閡在消融，山高路遠(yuǎn)不再形同天塹，世界都可以說是一個地球村，而身相近心卻遠(yuǎn)，高大的城墻沒擋住人們同質(zhì)化的生活，人與人往往被一層玻璃隔開了，看得見圖像，聽不見聲音，更捉摸不透對方下一步的舉動。人們心上的一道道坎，把原本同城化的人們隔開，壘起一座座邊城，每個人可能成為一座邊城，跨一步就滑向了邊城！我說，在這繁華而喧囂的都市，我有時像一只沒有靈魂的軀殼，很空洞，似乎在透明的空氣里孤獨地生息，在人流如潮中竭力地游弋，不由自主地成了某條流水線的附屬產(chǎn)品，似乎擁有了平凡而舒適的生活，卻又焦慮著美好和幸福，有一種迷失自我置身于孤島的感覺。姑娘說，這不是現(xiàn)代和城市的過錯，也許是我們沒做好同步。

茶峒的邊城世界，有著可以理解和想象的，有著追求和向往的，享受那段時空，可以讓我們放逐心扉，自在逃遁，以此為引線，隨心打開自己的記憶，回到記憶深處。

從過去流向未來的清水江，是邊城的母親河。來了去，去了來，一波又一波，一輪又一輪，故去新來，豐枯交替，汩汩依舊，生生不息，就像每日度過的生活，在平淡中流淌。

這清澈見底的清水江，曾是邊城走出大山，走向外面世界的重要通道。清水從云貴高原走來，翻山越嶺融入酉水，跌宕起伏在沅陵并歸沅江，再一路奔波注入洞庭湖，然后順長江流向海洋。這漫長東流的行程中，尤其是鳳灘水庫沒修建之前，沅陵以上的河道極為險峻，這水道不像江南河溝那樣平坦筆直，更沒有都市河流的胭脂粉味，江水不斷東流，不停跌宕碰撞，消解落差。江水或跌落沖入深潭，或激情昂揚，濺起堆堆浪花；或埋頭前行，波光粼粼；或左搖右擺，在山埡口轉(zhuǎn)身東張西望；有時打著滾兒翻過峭石，有時在彎曲的灘邊扯住大樹伸入水中的腳根，細(xì)說徘徊，像是在討論什么淵源。這里行船走筏，灘多險急，峰回水轉(zhuǎn)，懸崖前面掛綠水，船行其間，人在船中，時不時地險象環(huán)生，讓人膽戰(zhàn)心驚，似乎生命懸在呼吸之間。那里人把行船叫“走船”，行船的“船拐子”，走船人的艱辛和安逸是沒得選，他們只能以此為生，以此為樂，無論灘怎么陡、江怎么窄、浪怎么激，總得像馬哈魚一樣，年復(fù)一年、日復(fù)一日地追溯洄游。一江水，一帆船。這一江水，清早太陽水中出，傍晚太陽水中落，船行幾天又幾夜，兩岸青山能記??？沒人去問兩岸高大的珙桐、鵝掌楸、光葉櫸、重陽木；沒人去問那一簇簇珊瑚冬青、中華石楠、南天竹；沒人去問攀跳的獼猴、奔跑的野兔、麂子和靈貓；也沒人去問水里的大鯢、小鯢和水獺。這一帆船，承載了邊城那方地域的傳奇：苗家接龍的傳統(tǒng)場面，面目丑陋或美貌能干放盅的“草鬼婆”，椎牛祭祖苗老司，土家跳“毛古斯”的把戲，還有邊城江邊吊腳樓里對唱山歌的那人那事……

繞過白塔，沿石階下山坡，渡船到江中的翠翠島，島上翠竹幽幽，峭石嶙峋。中央廣場上，黃永玉先生用漢白玉雕塑的翠翠和她的大黃狗就在那兒。邊城，沈從文播撒的種，他那纏綿而又純潔的文字，仿佛從天上飄下來，從水里長出來，懷著細(xì)密綿長、軟到好像化掉所有雜質(zhì)的情意寫邊城、寫生命、寫愛情。

翠翠，沈從文先生精心創(chuàng)造和呵護(hù)的人物形象。她是美的化身，“在風(fēng)日里長養(yǎng)著，把皮膚變得黑黑的，觸目為青山綠水，一對眸子清明如水晶，為人天真活潑，處處儼然如一只小獸物，人又那么乖，和山頭黃麂一樣”。她是愛的化身，邊城世界充盈著愛，青年男女的純潔情愛，爺爺護(hù)著孤雛孫女的祖孫摯愛，鄰里之間的善良互愛。人們常說，無愛的人生如同一潭死水，而翠翠生活在一個博愛的世界里，邊城所有的人不同程度、不同角度地愛著她，她也許曾經(jīng)站在這水邊凝望遐想，面對緩緩流淌的江水，她不僅感覺到有歌要唱，而且也能感覺到另一條深情的長河。盡管翠翠和二佬儺送的愛情并沒有盡情地激情釋放，但他們的愛情應(yīng)該是一塊石灰放在屋里，自然吸收空氣，慢慢氧化熟成，而非生石灰丟進(jìn)水里，吱吱冒泡，不一會兒就成了糊狀的石灰水，他們的愛是有筋骨的。沈從文先生對翠翠形象的關(guān)愛一直沒淡化?！哆叧恰肥状纬霭嬗?934年，北京電影制片廠于1984年將其改編成電影。沈從文對文學(xué)電影劇本評改，只提了簡短的四小點建議，其中一條特別提道：“翠翠應(yīng)是個尚未成年的女孩，對戀愛只是感覺到，其實朦朦朧朧的，因此處理上盼處處注意到?！弊阋娝麑Υ浯溥@一形象疼愛有加，害怕藝術(shù)家們把翠翠描繪得太成熟了，失去了她應(yīng)有的新鮮和清純。

跟著肩背竹篼頭戴斗笠的大娘，在“茶洞古碼頭”界碑的地方登上拉拉渡，每個過渡人在一只木箱蓋上，自行放上兩塊零錢，尚不支持微信支付，仿佛與摩登時代隔著一層，仍延續(xù)著傳統(tǒng)的慣性。船在艄公牽引下向前，第一次見到這樣行船，商量著從艄公手中接過尺數(shù)長的木棒，試著把木棒缺凹口按上跨河的纜索，雙手緊緊握住木棒，向后傾斜著身體，使勁把木棒拉向自己，渡船便一寸一寸向?qū)Π杜踩ァＴ谇逅乃嫔?，從湖南花垣茶洞擺渡到重慶洪安，擺渡就是一邊在遠(yuǎn)去，一邊在到來。我們的生活不也是無時無刻不在擺渡之中，在晴朗和陰雨中擺渡，風(fēng)雨以后見彩虹；在山水和古鎮(zhèn)間擺渡，在自然和人文間尋覓本真；在喧鬧和寂靜中擺渡，尋找靜謐佳境；在熟人和陌生人中擺渡，學(xué)著善良，布施善良；在清醒和孤獨中擺渡，孤獨但不茫然，在孤獨中醒來，在清醒里排解；在都市和邊城間擺渡，身處喧囂浮躁的都市，發(fā)現(xiàn)被忽略和被隱沒的純凈，回歸簡單靜寂，整理和化解被沖突和裁剪而產(chǎn)生的孤獨，抵達(dá)關(guān)乎命運的彼岸；在擁有和夢想中擺渡，實現(xiàn)人生通達(dá)。

邊城臨別，隨意走進(jìn)一家飯店，端幾把矮小的雜樹靠背椅，坐到有年頭的杉木圓桌邊，透過木柵欄、木軒窗凝望江邊，一條龍舟向下游劃去，與另一條上來的龍舟相會。此刻，周圍的云霧褪去，天空放晴，對面“三不管島”上的樹木，黑白分明的房屋燦爛了起來，遠(yuǎn)處群峰越發(fā)青翠靚麗，像水洗過一樣。飯店墻角貼著一張邊城的旅游宣傳圖片，一幅高空拍攝的古鎮(zhèn)全景，配文寫著：古往今來，茶峒令人神往，這里風(fēng)光獨特，風(fēng)情濃郁，苗漢土家和睦相處，文學(xué)大師沈從文年輕時隨軍入川，曾在此小住，后來以此為背景，創(chuàng)作了驚世名著《邊城》，自此，尋夢人紛至沓來，翠翠和她的大黃狗一直在等待，歡迎你到邊城來，觸摸翠翠初戀情愫的那個人，也許就是你。

忽然，河面上傳來清脆的鼓聲，咚咚咚，咚咚咚……節(jié)奏歡暢灑脫，撼動有力，沿著水面，順著暖風(fēng)，陣陣跳躍而來，像是鼓舞，像是召喚，像是誠邀，像是歸納，像是奮進(jìn)。錯落有致的鼓點，咚咚地敲在心坎，整個神情像是被感染起來，不僅僅是那種瞬間的激越，更像是一種萌芽已久的沖動，似乎有股共同捕捉生命共振的力量，似乎有什么覺醒的激動，在沉默已久的豪爽瞬間被喚醒，被激活，被點燃。連續(xù)幾天借故避酒，此刻興奮起來，像踩上咚咚的鼓點，自覺地開懷暢飲，以至于不知不覺醉入夢鄉(xiāng)，竟然不知如何上的車，何時離開邊城，仿佛在一簾幽夢中遠(yuǎn)離了那方山水。直到鳳凰古城，華燈初上，簇?fù)磉M(jìn)場，觀看大型場景劇《邊城》，才算徹底清醒過來，才感知：邊城無邊！

邊城，是一個符號，人們心中的符號。

責(zé)任編輯 蘇牧

實習(xí)編輯 謝溫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