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茂盛

我用生活中普遍的憂傷愛你的幸福

用你那還未取好的名字輕喚你

從你口中獲知我的去向但又不急于召回

寫一首訣別的詩等在你的路口

好多柳絲在枝干噴薄

仿佛每一陣熏風愛上的線條

我用漣漪的湖面描繪它

贊美它靜心勾勒出吹拂

有時看見你光影里少量的舞步

在為遺漏時間之外的自己做著準備

就像有人積攢著死亡

在身上喂養(yǎng)悱惻的意志

我用多余的問候迎接你把自己安放好

用一首訣別的詩寬慰你沾染的心疾

如果你需要被賦予新的形骸

我在柳絲垂向湖面的地方刻下你的聲音

細草間有一小塊遺漏的陽光

在自己的陰影里轉輾游移

風駐足于此，繪出斜坡的邊界

仿佛造化觸摸到了它虛無的存在

我只是一只飛鳥來不及飛走的化身

以為在鳴叫里會被人認出

在一整天的夢境中

徐緩釋放關閉的身體

或許周遭都在尋找一個聽者

用古典的語調讓它降落

我看見失語的那位

從斜坡走向我們中間

他像剛剛被他的思想所驚醒

順應著詩意瞬間的神啟

當暮色讓我們的臉更加熱烈

彌漫的濃霧已像猛獸橫臥兩岸

有多少還可以繼續(xù)的朗誦

因為這首詩而不再眷顧

在繆斯俯身凝視我們那一刻

我們，似乎早已被彼此所引領

有好幾次，我?guī)缀跖c靈魂觸手可及

它透過爬向窗沿的新藤呼吸，重重吐出濁氣

說：別緊張，放松，要獨享此刻的愉悅。

此刻，正有一些蔭翳聚集，涼風習習

我將眼前的景象看成是去年的：

那個清冷的早晨空曠的廣場上鴿子繞膝

呢喃。

在我們心里，都希望有這樣一次相遇

老面孔，新氣象，仿佛湖面安靜而回流涌動

但它真的來時，我卻欲言又止

偶爾我也會與它說說話。說“聊勝于無”。

說“念想脫了一層皮”。說“我發(fā)現

我根本無法入睡，眼見你躡手躡腳側身

而過”。

是的，我們需要它時它是混沌的

我們離它而去時它是清晰的。而當我們

成為它的一部分時，它又是混沌而清晰的

像銀河中的塵泥，像針眼里的鐵塔

對它來說，如此比喻自然是恰當的、適宜的

而我也時常湮沒于它那似有若無的思慮

希望能與它共度一段安穩(wěn)、妥帖的時光

不要出什么紕漏，也不要讓我有過多的煩憂

每天，在命定的秩序中各自成形

我因此信服它，正好它也欣然接受

我們互相對照，互相辨認，看誰更像對方

在清冷的早晨空曠的廣場上鴿子的繞膝呢

喃中

你是可以鑿開自己的，但你沒有

為了鎖住靈魂，你需要一個避難所

當世界還原它塌陷的樣子

你是那奔赴在路上的一顆雨珠

你或許成為別人的死者，或許不

因為遺忘，回憶變得神秘

你將迎接它，這黑夜分離出的素白之花

它說：再見吧，顛倒眾生的人間

你只是暫別，向墓地上空的星辰而去

會有人把你留下的氣味擦拭干凈

緊裹的自我滲漏的水滴

像一個個休止符，靜止于停頓和未及

命運還將不斷臨近，使你降伏

而羞于啟齒的肉身仍在建筑

療養(yǎng)院的走廊上，你和你談論著得失

像兩位風格迥異的詩人回到了同一話題

隱忍良久的陽光挾裹著鳥鳴沖刷而來

在花瓶的下方投下薄冰一樣的陰影

虛掩的窗戶上它留下一團團微黃的波紋

而在脫漆的衣架后需要幾顆灰塵才能看清

我注意到它已融入其間共用著它的一部分

午后這段時光傷感像是來自二十世紀

這初露端倪的情感曾經發(fā)生過無數次

唯有這次我才真正受教于它無所寄托的悵然

鋼琴旁似乎有兩個肖邦在曲終時聚散

他們可知這尋常里的不尋常、美中的不足

還差幾個時辰我將重新賦得一首短暫的小詩

現在它在我的腦海里滋養(yǎng)著我笨拙的身體

屋內已經蓄滿明亮，有的地方卻更加幽暗

我在它們之間不斷捕捉更準確的表達

這個午后，所有事物都在它們的現狀中

慢慢被同一種結構收攏、同一種形式敞開

我因此也發(fā)現幸福的模樣其實和孤獨一樣

我感知一天的結束，落暮向群峰

那耀眼的光芒蜷曲著回到原初

青岡和湖泊被釘在大地兩側

星子高綴，通達的云梯在絕頂

從混沌中驅離，行云配了流水

引領雷霆吹向天宇的鷹

鑿冰飲水，翅膀浩瀚如合唱

喚醒靈魂吐出痛苦的影子

萬籟簇擁。千萬顆頭顱正待飛過

我認出其中一顆來自絕塵的月輪

那終于從時空中解脫的肉體

一位赤子拖著它碾過茫茫長夜

死亡突然彈起，不急于收攏

慢慢地，要贈予這履新的人間

我彎曲著身體，患了偏頭疼

渙散的神經突然有了一股子狠勁

非要把滾過的痙攣反向縛住

這意料中的指法可遇不可求

引領呼吸側漏的雨水奪眶而出

莫非我含住的動詞有了新意

在誦讀中啟動宇宙的輪子

痛苦的云在尾音部分開始釋放

悲傷滋潤智慧如白發(fā)贏得思慮

電流里湍急的但丁倒灌著我

良辰的最后時分，我被哺育

在這偉大的國度，生只是個借口

它的名下是位中年回溯的少年

整個傍晚他不停地抽煙，盯著某處

為靈感而痛苦的人大抵如此

其實并非只有他一人有此疑慮

在抵近神思的一瞬間，憂心忡忡

可以試著順從它輕盈地一躍

從一個本體迅速向它預示的一端靠攏

眼前的即景

是它生造的隱喻

這種樂趣似乎被重新安排過

但還算貼切，沒有過多的另有所指

當溢出意象的那些詞就此完成

它們是加固秩序的一二三四五

其實并非只有他一人有所察覺

在細聽它傳遞而來的陣陣悸動間隙

它像一座纖細的風團經過我

為它感受整個宇宙在他身上即將誕生

上帝指著一束花說：開吧

這束花就真的盛開了

但如果上帝沒有給它靈魂

它又怎會如此無所顧忌地盛開

白云破空而出成為白云時

如果閃電和雷霆從未有所承擔

白云又如何能擦亮白骨

那從我們體內沖出的白骨

春天在萬物的決口復始

它悉數貢出它的臊腥

如果此時我不是死者般大夢初醒

又有誰為它完成這不可遏止的嗅覺

每顆塵泥必有一個我們

如果沒有沾染這么多厭倦

我們?yōu)楹尾欢@俯身的撫慰里

有經年的舊債尚未償還

一只麻雀被自己的良愿畫出

兀立枝頭，自我取悅

如果造物只是知天命

那它對曠野的饑餓為何又讓人如此癡迷

流水順著石崖而下

造出綺麗彩虹

如果不給它一根看破紅塵的骨頭

它又如何為你粉身碎骨

群山每年拔高五百米

如果這個結論成立

那么，又是什么許以我們遠景

愿我們在斧痕里絕處逢生

一首詩真的成了它自己的悖論

像一場酷刑在等著我們

但如果這不是天意

它怎會有如此決絕的回眸

靜穆在樹冠與細碎的陽光間達成平衡

如舊拙的屋檐被剛剛完成的雪所覆蓋

一只白頭翁進入自己戰(zhàn)栗的身體

它輕盈的欲念，是風團里更小的風團

那從枯枝即將雕出的嘴唇開始說話

許諾每一顆靈魂都應得到體面的回饋

廣場上，一把小提琴順從于每根琴弦

徐緩的人群正分配著它綿長的哀怨

塵世間聚集了那么多時光的囚徒

因為過于迷戀，他們反而有了寒意

那些逐漸在流逝中露出邊界的事物

為它們的靈感重新賦予一種新的形象

此間有人曲意承歡，有人熬不過今晚

仿佛一生的閱歷已無多少清晰字跡

我在這突如其來的愁苦中找到了原委

在近乎理想的一瞬間釋放出舊的自我

而舊的自我有太多微笑生成的悲傷

像濃霧從我身體的四面八方涌出

我停下來，看著那個老人從郵局走來

他似乎剛找回一位無懈可擊的舊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