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謝禮波 by Xie Libo

詠石詩詞，就是吟詠奇石的詩詞。本文要研究的是專指當(dāng)今最常見的、吟詠具體一塊奇石的詩詞。

最近有同樣喜歡寫作詠石詩詞的石友問我，寫作詠石詩詞最重要的要點是什么？我略加思索告訴他：不可離開石頭！

什么意思？當(dāng)今賞石界出現(xiàn)的詠石詩詞，都是吟詠具體一塊石頭，而非泛泛吟詠某類石頭的。所以，既然叫做詠石詩詞，就必須把“這一塊”石頭，被你據(jù)以吟詠的形象特點描述出來；否則，你這首詩詞寫得再好，內(nèi)涵再深刻，也不能算是一首“詠石”詩詞。

這個理念，本來在我看來是理所當(dāng)然的，所以也就并不怎么特別在意；但是有一次，在親聆深圳大學(xué)古典文學(xué)教授馬嘉楠關(guān)于如何寫好詠石詩詞的聊天中，這個理念又得到了強(qiáng)化。

馬嘉楠先生是我第一本詠石詩詞集《詠石詩詞五百首》序言的作者，他在序言中對這本拙著評價頗高。但我不會盲目沉醉于褒獎之中。有一次我又向他請教，問他，我寫的這些詠石詩詞還存在什么不足？他沉吟了一下說，有些作品還是離開了石頭，沒能寫出那塊石頭的具體形象、具體特點來。

事后我仔細(xì)翻閱了那本拙著，除了大部分作品算是能夠做到之外，的確尚有一些作品未能做到。

例如，有一首題為《入》的古風(fēng)，吟詠的是一塊呈現(xiàn)一個“入”字的造型類文字石（圖1）。此石曾經(jīng)被人嘆為遺憾，認(rèn)為“入”字沒有文化內(nèi)涵，硬是把個“入”字當(dāng)作“人”字來立意。我琢磨了一下，覺得“入”字并非沒有文化內(nèi)涵，甚至要比“人”的文化內(nèi)涵更加豐盈，于是為它配了一首七言古絕：

圖1 【入】

人生之旅尚追求，入門入格入潮流。

賞石入神先入靜，百藝入圣上高樓。

這首詩，不但我自己感覺不錯，甚至得到了一些賞石界詩家的好評，讓我沾沾自喜。但是當(dāng)我按照馬嘉楠教授教給我的“詠石詩詞不離石”的標(biāo)準(zhǔn)對它進(jìn)行衡量時，就發(fā)現(xiàn)毛病了。這首詩，如果作為一首人生哲理詩，還算不錯；如果作為一首詠石詩，那就不合格了。因為它，雖然句句都圍繞那個“入”字在進(jìn)行聯(lián)想和詠嘆，但是，所詠那塊石頭究竟長什么樣？石頭和“入”字究竟有何關(guān)系？詩中只字未提，讀者無從知道。

又如，近年曾為一塊題為《巨擘》的石頭配詩。這是一塊藏瓷，造型類，形如一只豎起的大拇指（圖2），詩是這樣的：

圖2 【巨擘】

若非思敏學(xué)才多，安得世人稱巨擘。

術(shù)業(yè)精深品高潔，方為后起作師模。

全詩四句，句句都在議論或感慨什么樣的人才能稱得上“巨擘”，才能成為后世的楷模。詩意雖好，但是沒有一句是在描述石頭的形象特點，讓人讀后感受不到石頭之美和奇。

當(dāng)今賞石界詩詞圈，有的詩詞研究者認(rèn)為，詠石詩詞屬于詠物詩詞，如何寫好詠石詩詞，按照如何寫好詠物詩詞的要點去寫就對了。這種說法，乍一聽似乎有道理，其實不然。為什么？

寫作詠物詩詞講究一個要點：必須做到以物喻人，托物言志，切忌為詠物而詠物，見物不見人。見物不見人的詠物詩詞不是好的詠物詩詞。

而寫作詠石詩詞的要求恰恰相反：不能離開具體這一塊石頭去寫詩詞。這里要特別強(qiáng)調(diào)“這一塊”。意思是，你這首詩詞，吟詠的是“這一塊”石頭，不是其他的任何一塊石頭。因此，你就必須中肯地道出“這一塊”石頭最突出的形象特點來，然后據(jù)此而去想象，去聯(lián)想，去吟詠，去褒貶，去抒懷，去發(fā)議論、發(fā)感慨；而不可以對“這一塊”石頭的具體形象不管不顧，像上文列舉的《入》和《巨擘》兩首詩那樣，前者只是對于“入”字含義開展的思考和抒懷，后者只是對于世間某類頂尖人物的贊頌，兩首詩的共同特點都是——與石無關(guān)。

這樣的詩詞，即使寫得再好，可以成為一首不錯的詠物詩詞，或者不錯的詠史詩詞或者感懷詩詞或者哲理詩詞或者勵志詩詞，卻不是一首合格的詠石詩詞。

那么怎樣才算是一首合格的詠石詩詞呢？有個要點，就是看它是否寫出了“這一塊”石頭的“石情”來。

下文僅從本人所寫的詠石詩詞中隨機(jī)選取幾例加以簡釋，以供讀者品鑒。為了講解和閱讀理解雙方的方便，釋例只選絕句，不選詞。因為無論是詠石詩還是詠石詞，“不離石”這個要點，道理都是一樣的。

為石頭配吟一首絕句，可以全詩句句緊扣石情，也可以首句或前兩句扣石情，其他句用以想象、聯(lián)想，或者議論、抒懷。

例1，七絕《葫蘆仙臺》：此詩吟詠的是一塊葫蘆彩陶石，造型類，石形投影葫蘆狀，頂面平坦如臺（圖3）。詩是這樣的：

圖3 【葫蘆仙臺】

又似葫蘆又似臺，錚錚爍爍引仙來。

笙簫棋酒詩書劍，明月清風(fēng)共騁懷。

首句寫了石頭的整體形狀特點，道出了石頭立意命名的依據(jù)；第二句是順著首句的意象加以想象；第三四句是承接前兩句意象逐步深化，最后變成詠嘆。

例2，七絕《龜魚圖》：此詩吟詠的是一塊三江彩石，圖紋類，畫面左中部兩塊斑紋看作一龜一魚（圖4）。詩是這樣的：

圖4 【龜魚圖】

先涂深褐蘊朦朧，再抹朱丹斑駁紅。

仿似河龜仿似鯉，福財壽喜意彰隆。

首句說的是石面底色，第二句說的是石面斑紋，第三句是畫面的解讀，第四句是概說整石的象征意義。

以上兩例，如果我們把詩中所寫的石頭形象、色彩特點這些看得見的東西叫做“實”，把詩的褒貶、抒懷、感慨、議論以及想象、聯(lián)想這些石頭上看不見的東西叫做“虛”，那么，例1 是首句寫實，后三句寫虛；例2 是前兩句寫實，第三句半虛半實，第四句寫虛。

從以上兩例看來，似乎都必須是先寫實而后寫虛。是不是這樣呢？不錯，這可說是一般規(guī)律；但也不一定。有時候，因為寫作時思路所至，或者修辭所需，也可以先虛后實，或者虛中有實，或者實中寓虛。請看下例：

例3，七絕《拼》：此詩吟詠的是一塊長江石，圖紋類，畫面似兩頭公牛角斗。左邊那頭四蹄躍起，奮力沖來，右邊這頭四腿岔開，迎頭相抵。背景簡略，然而極有分寸：八蹄之下淡淡褐色交待地面，身后若有若無的灰色，似乎煙塵滾滾，似乎山影朦朧（圖5）。詩是這樣的：

圖5 【拼】

二強(qiáng)角斗兩呈威，力敵勢均誰讓誰！

八腿生風(fēng)塵四起，山無顏色日無輝。

這首詩的紀(jì)實不在前兩句，而在第三四句。其中“……塵四起，山無顏色日無輝”，準(zhǔn)確地描摹了石頭畫面的特點：畫面除了黑白灰，全無艷彩麗色，這都是由于牛的緊張角斗、煙塵四起造成的。詩的前兩句，雖然似乎也有描摹的成分，但主要還是議論和感慨，屬虛。

例4，七絕《心語》：吟詠的是一塊黃河石，圖紋類，畫面主體是個少女，發(fā)髻高綰，身穿高領(lǐng)長衫（圖6）。小小年紀(jì)，為何這番打扮？是不是背地里偷學(xué)風(fēng)騷？詩是這樣的：

圖6 【心語】

莫言背地學(xué)風(fēng)騷，小小年齡心氣高。

峨髻狐袍皓月樣，琵琶一抱女中豪。

【注釋】皓月：即王昭君。王昭君名嬙，乳名皓月，字昭君，西漢竟寧元年（公元前33 年）奉皇命嫁與匈奴呼韓邪單于，封號寧胡閼氏。

詩的首句否定了“學(xué)風(fēng)騷”的猜測，屬虛。第二句說年齡小、心氣高，也都屬虛；但對年齡的判斷，卻是以畫面中人物形象為依據(jù)的，所以是虛中有實。第三句寫出了畫面中人物的形象特點，屬實；但“皓月樣”卻只是以畫面中人物的穿戴為依據(jù)的聯(lián)想，所以是實中有虛。末句是對畫面中人物的想象和夸贊，屬虛。

可見，詠石詩之寫實寫虛的先后順序并無定規(guī)，只要寫“虛”不忘寫“實”即可?！皩崱笔恰疤摗钡囊罁?jù)，“虛”是“實”的升華。

閑來翻閱舊作，發(fā)現(xiàn)在我創(chuàng)作的大量詠石詩詞中，能夠做到“不離石”的確占絕大多數(shù)，但是“離石”之作還是有少數(shù)存在，這是我需要檢討的！之所以出現(xiàn)“離石”的“詠石詩”，究其原因，有時候是因為不經(jīng)意，寫作時只顧寫虛，忘記寫實；有時候卻是因為技拙。寫虛好寫，不受限制，不必受檢驗，海闊天空，想到哪寫到哪；寫實就不好寫了，必須符合石情，不可信口開河。而更難的是，“實情”與“虛境”如何有機(jī)融合，成為一件渾然一體的詩詞藝術(shù)品。

當(dāng)今賞石界詩壇，有的作者為石頭配詩詞，不看石頭，不看石照，不管“石情”如何，只要給他一個題名，他就可以借題發(fā)揮，寫出一首看似玄奧的詩詞來。如果把他這首詩詞安給別的一塊石頭，只要題名相同，照樣“合適”。這是為什么？因為他的詩詞與石無關(guān)，不必受到“石情”的檢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