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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憨人宋大年

        2022-03-03 09:13:03付桂秋
        遼河 2022年2期

        付桂秋

        在靠山鎮(zhèn)的宋家屯,宋大年是出名的憨子,可他家的狗卻邪乎,除了他兩口子,見誰都汪汪叫。連他弟弟大壯都埋怨狗不認親。大年就懟他,還不是你跟抗聯(lián)走后它才兇你的?你們這些人身上帶著殺氣,怨它啥。

        這天鎮(zhèn)長下來視察,他用文明棍兒點著宋大年墻外的柳樹毛子說,這就占道了……話音未落就聽“汪”的一聲,一道黑色閃電直撲過來,嚇得他一個急轉身,大步跨上旁邊的磨盤。保長宋金山撿土坷垃就打,大黑狗卻不理他,圍著磨盤跟鎮(zhèn)長的文明棍對峙,連不迭地汪汪叫。

        宋金山急得跳腳罵,大年,你快滾出來!

        宋大年從茅房跑出來時,鎮(zhèn)長的褲腿子已被狗叼住了,臉嚇得煞白。他大喝一聲:二孩兒!上去拉住黑狗。

        見鎮(zhèn)長褲腿扯開個大口子,保長的汗就下來了,一捅宋大年說,闖禍啦!拽著他一起給鎮(zhèn)長賠禮。鎮(zhèn)長卻手捂心口喘息著問,這狗總這么兇?

        沒等人回答,大黑狗怒目伸脖又沖他使勁兒汪汪幾聲。

        鎮(zhèn)長一拍大腿,說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啊,家伙地,我要了。

        宋大年和保長宋金山對視一眼,扭頭問鎮(zhèn)長:啥?

        鎮(zhèn)長說這狗我要了,你就說多少錢吧。

        宋大年愣怔半天,瞪著眼睛說,三叔,多少錢我也不能賣呀。宋金山說,是的呢,可人家……鎮(zhèn)長說你倆嘀咕啥?我一鎮(zhèn)之長花錢買你狗還不行?他摸摸衣兜,說這四塊大洋全給你。

        憨子垂著個腦袋不吭聲兒。宋金山說,鎮(zhèn)長啊,這狗,是他兒子投生的。

        鎮(zhèn)長用文明棍兒點著保長,說你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呀,唬我?

        保長說,哎呦喂鎮(zhèn)長,借我倆膽兒也不敢吶。八年前,他家母狗折騰兩天兩宿也沒下出崽兒來,兩口子都忙活狗呢,兩歲多的兒子在屋里吃蠶豆卡著了。那邊孩子倒地這邊狗也落了地,一窩狗崽兒和狗媽只剩它一個。這兩口子就把它當兒子養(yǎng)了,取名“二孩兒”。

        鎮(zhèn)長聽他說得有鼻子有眼兒,見宋大年也哭喪個臉子,就說,也罷,該著這狗沒享福的命。我再給日本人物色吧。

        一行人走出半里地,宋大年突然追上來悄悄拉保長衣襟,說三叔,你知道鎮(zhèn)長給日本人要狗干啥不?宋金山壓著嗓子說,幫軍需庫炮樓子打更。宋大年說那行啊。宋金山照他屁股就一腳,說你這憨種!

        鎮(zhèn)長回頭問,想通了?宋大年囁嚅著上前,說能吃官糧算它有福,不過您得答應我隔三差五當走親戚走動看它去。

        鎮(zhèn)長說那還算事兒?牽來吧,我送你去見日軍。

        改天大年媳婦從娘家回來,一進屯子就有人給她道喜,說一條狗不但換了四塊大洋,還讓你攀上官親了。

        到家看狗真沒了,她就破口大罵憨子,這個混球!起身去找保長鬧。

        宋金山拉個臉子,說我已經(jīng)攔下了,是你家憨子硬要賣么。真是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老二鬼精卻懂忠孝,能賣掉豆腐坊投奔抗聯(lián),老大人憨卻管錢叫爹,賣狗兒子幫日本人做事。祖宗的臉都讓他丟盡了。

        這天宋大年兩口子挑擔甜杏趕集,可一上午也沒開張。媳婦就說,總覺著后腦勺被人剜。他說剜就剜吧,反正也不疼。媳婦濕著眼睛給他一杵子,說死憨子沒心沒肺。眼睛剜人肉是不疼,我心疼!

        宋大年說抹啥貓尿兒?它在家吃刷鍋水拌剩飯,啃塊骨頭就過年了。在那兒天天大魚大肉,富貴著呢。

        旁邊人說可不嗎,老話說打狗看主人,現(xiàn)在反過來了,多長臉的事兒。

        宋大年挑起擔子就走,說咱不賣了,拿去看二孩兒。媳婦說我摘杏是為賣錢,可不是給日本人的。他說扔了不如跟他們近乎近乎,再說我還給二孩帶你做的餅子了呢。

        媳婦瞪他一眼,說二孩兒不吃餅子也忘不了我。宋大年說還真是,別看日本人好吃好喝供著,可除了我,它還是沖誰都汪汪叫。

        媳婦說,那日本人不會打它吧?

        宋大年樂了,說日本人就要它汪汪叫呢。那么大的地方,除了一個探照燈,沒白沒夜只有十五個日本兵把守,其中還有兩個腿腳不利索的。咱二孩兒越邪乎他們才越省心。

        ……

        明收暗搶,剛集完官糧日本人就進山掃蕩,遠遠近近的槍炮聲嚇得人們大白天都不敢出門。

        日本人收兵后的第二天,天剛黑透,靠山鎮(zhèn)軍需庫炮樓子就爆炸了,火光沖天。三里地外的宋家屯看得清清楚楚。

        次日早起,空氣中還彌漫著濃重的火藥味兒,保長宋金山就推開了憨子宋大年的房門。見他正和衣躺炕上獨自發(fā)呆,就坐他身邊,說,三叔錯怪你了。

        宋大年依舊木著沒反應。

        宋金山看他一眼,又說,昨天下晌,我在村頭關帝廟那兒看見大壯和那個帶他走的楊營長了。大年掃他一眼。他接著說,天剛擦黑兒,我又看見你去鎮(zhèn)子那邊了。三叔不傻。有那么機靈的二孩兒在,炮樓子哪就那么容易給端了。

        宋大年身子一緊,滾了滾喉結,鼻涕眼淚泉水般涌了出來。他拉著宋金山就哭開了,說眼下山里沒吃沒穿彈盡糧絕了,大壯說必須乘日本人最得意節(jié)骨眼兒拿下軍需庫。起先哪,我只是想借看二孩兒的機會幫大壯他們打聽消息,可想不到日本人把狗鏈焊死了。三叔哇,是我親手把沾鹵水的餅子喂了二孩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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