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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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需要愛情，盡管我們總是否認這件事。結(jié)果走進書店，發(fā)現(xiàn)仍有不少人在貪婪地品嘗愛情小說;打開電腦或iPad，舉目皆是感人肺腑的情愛電影與營造浪漫人設(shè)的主題真人秀;我們的手機頻頻接收與愛情有關(guān)的圖片與文字;我們聽的流行樂依舊傾向?qū)⒔裹c放在愛的得失;無論獨處抑或與他人一起，我們總不可避免會思考愛情這件事，我們吸收所有愛的信息，再將其分享到社交網(wǎng)絡(luò)，這一切無不都在強調(diào)愛的重要。

愛是必需品，是生命。當提及當下這既回避愛情又處處與愛情緊密相連的時代現(xiàn)象時，馮唐一如既往簡單堅定地對此作出回應，他進一步解釋，愛情，除了是個名詞，更應是個動詞，愛必須要做點什么！盡管如今時代，愛的做法有些變化，社交網(wǎng)絡(luò)的進步對愛情的落地產(chǎn)生了劇烈影響。但馮唐卻覺得不管身處什么時代，愛的本質(zhì)不會發(fā)生變化。技術(shù)革新會改變?nèi)说男袨槟Ｊ?，打個比方，過去作家在線下書店簽售，做文化交流，如今則只需找一個wifi不錯的空間，對著手機開直播即可，但人依然需要讀一本作家寫的真實的書，社交網(wǎng)絡(luò)讓一切變快，變?nèi)菀?，包括愛情，大?shù)據(jù)計算下的約會，看似被消滅的距離感，始終不能取代真實的觸摸與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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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會app很多時候是在制造一種理想化的狀態(tài)，三米外就有一個型英帥靚正、潘驢鄧小閑擺在那兒，等著你去翻牌，但這中間很大程度上存在一個錯覺。”

那錯覺或許是你以為你身處愛情中，但實際上那只是一種狀態(tài)，你是否真的接近了愛情？缺乏真實互動，疑慮重重，想象過多。羅蘭·巴特在《戀人絮語》里提到等待意中人回信時的焦灼心情就像自殺，而在本世代的社交網(wǎng)絡(luò)中，這分愛的焦灼表現(xiàn)得更加明顯，人人習慣揮舞雙手連珠炮似地在手機屏幕上談情說愛，好似忘記了活生生的約會到底是怎樣？對朋友圈狀態(tài)更新賦予戲劇性期待：她發(fā)三條微博卻已讀不回我的微信？他的工作看上去不錯，他有藝術(shù)家特質(zhì)…… 然后漸漸習慣對愛的真實行動失去耐性與理解。

但這并不代表馮唐抵觸數(shù)字時代的愛情，他只是提出一些可能存在的問題，愛固然是需要不斷行動沒錯，但愛的挫敗和困難無論在過去和現(xiàn)在，哪怕將來也都存在。

“本質(zhì)上，社交網(wǎng)絡(luò)的設(shè)計是為解決愛在行動上的困難，雖然我自己在這方面還是一個古人，戀愛依靠嗅覺觸覺，小手上的汗不僅要摸到還要聞到，色聲香味觸法。但我不抵觸新方式，我期待科學有天能真的解決這個問題，假以時日我們都在元宇宙開始一些前所未有的真實又虛擬的愛情?！?/p>

馮唐并不贊同那種對舊時代愛情的無腦頌揚，現(xiàn)在的時代有很多槽點，并不意味著過去的時代就真的有那么美好。他有時會覺得這時代挺美好的，年輕人可以和地球上任何一個人發(fā)展親密關(guān)系，交往、戀愛、婚姻，不論地域、膚色乃至性別，這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愛情的自由從未像此刻這般得以舒展。

困居倫敦的這段時間，即使有意對生活做減法，馮唐依然覺得時間過得很快，看似簡潔的安排中塞滿了工作，具象為成堆的已讀與未讀信息、接二連三的工作群、視訊會議等等。他常常需要多線程狀態(tài)，一邊處理公寓那些讓他瞠目結(jié)舌的垃圾，一邊與各個團隊做事無巨細的工作溝通，馮唐第一次感覺到身為一個人類有太多物質(zhì)上的不必要消耗，為這顆容忍我們存在的星球感到擔憂;與此同時，卻樂享于思考的消耗，這對馮唐而言并不困難，他慣于思考，有時甚至會意識跳出來，與正在忙碌的自己簡單對話，然后發(fā)現(xiàn)在這個他自詡少年已滿，中年未到的此刻，他仍有太多太多想要嘗試想要去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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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的安靜中帶著活力，適合我做事?！?/p>

馮唐做過不少事，即使在一個他已不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大眾輿論中心的今天，他也依然做了很多事。不久前，有篇公眾號推文，題目干脆直言不諱“馮唐去哪了”，就像某天忽然想起一個過去曾經(jīng)談個不停的熟人，以一種盡量克制的口吻去好奇馮唐最近的生活，結(jié)果也沒有得到一個大眾理所當然以為的“喪失活力或沉默后退”的意料答案，反倒是看見他依然積極投資，高頻寫書，直播帶貨，做抖音做視頻號做知識付費，與外界保持密度相當高的接觸。仿佛和從前，從前的從前，沒什么變化。而圍繞在他身上那些或有傳奇、或有討論的過往歲月，可能是其他人的幾倍人生也說不定，他驕狂的秉性似乎是一個被加長的青春期，這個青春期到現(xiàn)在，還沒看到結(jié)束的跡象。

時間太快的意思在馮唐這里，或許是他想做的事情需要的時間還不太夠。

“少年已滿，但是中年還未到，身材依舊瘦，腦洞依舊天天開，記事本上有一長排想干的事?！瘪T唐對我們說道。他若干零星泛白的發(fā)尖下，那張臉一如既往線條清晰，眼神中帶著戲謔和毫不掩飾的張揚，二十余年過去，他這種直截了當?shù)娘L格毫無變化，這風格曾被不斷解讀，到今天仍未見停，似乎只有馮唐自己做到對此完全的正視。而大眾樂于看到一種狂妄的倒塌，樂于去戲謔一種狂妄的直白，某種意義上，對馮唐而言，這又令他聯(lián)想起愛情，愛情，有時就應像一種勢均力敵的你來我往。

愛情從來不是單打獨斗，盡管這些年他漸漸理解那些不愿走進愛情的人。過去的慢時代，一封信在路上走一個月，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年，男鸚鵡要在女鸚鵡面前跳八圈胡旋舞?，F(xiàn)在是一個快時代，外賣小哥在城市里穿梭，快遞耽擱一天就被投訴，戀愛中的人十分鐘不見音訊就可能爆發(fā)一場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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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在奔跑，好像在趕最后一班地鐵，外賣小哥累，快遞員累，戀愛中的人和不戀愛的人都累。”

這種勞累是否是必須的？在愛情中，約會、求愛，到底是不是必須的階段。馮唐會對此感到疑惑，倘若遇到有感覺的人，是否能夠允許有人跳過這些疲憊的階段也無妨。愛有多種形式的，也是有多種發(fā)生的可能性的，不要拘泥，不要受限，我們能不能不要總是做愛的乙方，而是盡量做愛的甲方，打開大腦，探索一種愛的可能性。

愛情曾經(jīng)有過一種經(jīng)濟學解釋，當中說法一度令人覺得愛需要計算，甚至需要一份合同，由此延伸出事關(guān)婚姻的種種思考，之后人們開始反對將愛功利化，但無論是愛的得失，愛的功利化，馮唐會覺得如今都需要用一種新的目光看待它。有時，愛情或許就是一場勞務關(guān)系，那又怎樣？我們要正視它的存在，努力讓它科學分配，好的愛情是讓我們看清剝削，從而避開它，成為各自的甲方。

新書《有本事》里，馮唐寫道：“人生一場，相遇不傷，都已經(jīng)是很深的緣分，何況各位還能傾囊相授?！?/p>

傾囊相授似乎是馮唐不厭其煩的愛好之一，他樂于分享個人的經(jīng)驗，且不太計較這些經(jīng)驗是否真的適用于所有人，采訪之前我們打開一場馮唐最近的直播，鏡頭中的他有一種不溢于言表的熱情，介于夸夸其談和情真意切之間，有時甚至令人不太注意他在與你說什么。

或許在另一個層面而言，分享這件事的重點其實是相遇。相遇在馮唐的詞典里，一度與風流相關(guān)，是撲朔迷離的緋聞，不間斷的緣分，辭令之間，身體力行，一些人眼中歡樂多的倜儻后也會是另一些人眼中的猥褻胡鬧。他時常也自省自己身為男性這個既得利益的動物的言行舉止，隱含其中的不公是否影響到他對愛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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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否認我們從呱呱墜地起就占了性別的便宜。我認為所有男性都應該反思，只是這種‘反思’還是路漫漫。”

性別差異并非是愛唯一的挑戰(zhàn)，地球變暖，貧富差距，你以為與愛情無關(guān)的事情有時也會影響愛情，經(jīng)濟形勢不好的時候，甚至可能連愛情都變成一種特權(quán)。如果我們不愛護環(huán)境，如果經(jīng)濟完蛋了，在危機中，那些恰好在一起的人還能緊緊抓住彼此，尋求安慰，而那些不幸的人，又該怎么辦呢？

那么，其實有沒有可能，我們關(guān)心當下每一件看似與愛情無關(guān)的事情，其實也是在關(guān)心愛情，我們表面看似對愛情避而不談，是因為我們要談論的東西已經(jīng)夠多，當中每一件事，都可能直接關(guān)聯(lián)到愛情。

直到這次采訪結(jié)束，我們也沒有把這個暫時的結(jié)論與馮唐討論，我們轉(zhuǎn)而關(guān)注了一下他的當下，話題從一個十年前的誤會開始，在法國導演歐榮的影片《登堂入室》里對他的一個小小解讀（歐榮在這部電影里讓國外藝術(shù)品代理人代理了中國藝術(shù)家馮唐的作品），馮唐笑言也許對方是怕惹上官司，但隨后又說自己的創(chuàng)作與歐榮有不少共同點。

“我們都非常關(guān)注性、愛和美，這是藝術(shù)的永恒主題，也是我倆一貫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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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唐回憶道：“‘北京三部曲’中的《萬物生長》的法文版出版于2007年，《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的法文版2009年出版。也許歐榮看過這兩本小說，故而把他寫進電影?！毖巯?，他正在投入另一個三部曲的寫作中。第一部《我爸認識所有的魚》已經(jīng)完成，第二部《我媽罵過所有的街》剛剛著手準備。馮唐說這個三部曲，寫的是“過去”，但他想給當下一個答案?！拔覀冊趺闯闪宋覀?？”“我怎么成了我？”

當下即永恒，馮唐認為人無論如何都要關(guān)注當下，哪怕是站在過去。采訪最后我們問他，是否覺得我們已進入一個愛無能的時代。他很快予以否定。

“我不認為這是一個‘愛無能’的時代，我見過很多人，從十六歲到六十歲，愛得山崩地裂、死去活來。實際上，這些故事在我年輕的時候挺難看到的。這個時代，愛的發(fā)生更加多樣化，密度更大，濃度也大?！?/p>

另外一方面，馮唐說：“愛就是愛，只是愛。不是房子、車子、品德是否高尚、是否門當戶對、是否有上進心等等。房子、車子、品德、上進心，是婚姻需要考慮的。固然，有的愛會走上婚姻，但愛本身不是婚姻。愛上就愛上，愛過就愛過，不要想太多。解放思想，才能去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