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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鰭的魚

        2022-02-05 03:24:38◇吳
        小小說月刊 2022年2期

        ◇吳 穹

        我是孟衍竹,當(dāng)朝丞相唯一的女兒。我與寧明姝一起長大,她家滿門忠烈,父親是曾經(jīng)的大司馬,手握幾乎一半以上的兵權(quán),后戰(zhàn)死沙場(chǎng)。太后憐惜她,常將她召入宮中。她那剛烈不羈的性子在宮中很快人盡皆知,包括當(dāng)時(shí)的太子,如今的陛下,再后來她就嫁給了陛下——這世上我最愛的男人。

        皇帝的后宮佳麗三千,寧明姝眼里容不得沙子,自從入了宮,沒有給過陛下一天好臉色,陛下便也不再去她的寢宮了。

        “畢竟有那么多女人爭著獻(xiàn)媚,陛下又有什么必要非去看她的臉色呢?”這是我父親的話??晌抑?,他只是不愿與她起爭執(zhí)。他怕她厭惡他,不理他,丟棄他,所以,他不敢見她。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們兩個(gè)。

        母親發(fā)現(xiàn)了我的情愫,母親同我說,陛下的眼中有情,又同父親說,陛下看我的眼神與旁人不同。父親自是大喜,百般籌謀促成了我與陛下的婚事,將我送入了深宮之中。

        我入宮的那天,寧明姝來看我,她送了我一條斷了鰭的魚,然后便走了。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她是這世上最向往自由的人,可卻被關(guān)進(jìn)了這厚厚的宮墻中,仿佛失去了雙翼的鳥兒,無法翱翔天宇;也猶如這斷了鰭的魚兒,再無法遨游。她想說我入這宮中,便是自折雙翼。

        我找來一個(gè)大魚缸,把那尾魚小心翼翼放進(jìn)去,我想也許它還能活。它沉沉地落入了缸底,我想,沒關(guān)系,至少它活下來了。

        活著,就夠了。

        我入宮后,陛下常來我這兒,有好東西也都想著我,如此一來,宮中其他妃嬪更是敬重我,羨慕我,嫉妒我。她們都以為,我是人生贏家??墒俏抑?,他不愛我,他只當(dāng)我是一件物品,一件可以控制住我爹爹的物品,一件可以穩(wěn)固他皇位的物品。

        可是,我愛他。

        看向窗邊魚缸里那斷了鰭的魚,我笑起來。

        明姝,你看,它還在好好活著。

        我也一樣。

        一晃就是一年。寧明姝依舊我行我素,妃嬪之間的明爭暗斗,她一律不手軟。而陛下寧可得罪那妃子背后的王公大臣,也從不問責(zé)于她。

        只是,他們?cè)S久未說過話了。

        一日,我回丞相府看望父母親,卻恰好撞見蠻夷人找上了我父親,我不知他們?cè)诜恐写艘煌砩显诿苤\著什么,只知道,平靜的日子開始于指縫中飛速流逝了。

        回宮后不久,陛下來到我的寢宮。他將話題引到了蠻夷,他說最近邊境那邊情勢(shì)十分奇怪。

        我打斷了他,跪在他面前,一字一句把我看到的告訴他,毫無保留。

        他什么都沒說,倒是瞧見了那條斷了鰭的魚,他指著它問:那是什么?我答,是進(jìn)宮那天明姝送的。我沒有稱她為皇后,我說她是明姝。

        他怔住了,在這位向來穩(wěn)操勝券的天子臉上,我竟看到一抹落寞。

        末了,他喃喃,怎么死了呢?

        我一愣,仔細(xì)去看,發(fā)現(xiàn)這條養(yǎng)了不少時(shí)日的魚兒果真浮上了水面。

        “許是壽元盡了罷。”我也喃喃著,甚至沒注意到陛下已經(jīng)離開了。我明白,他知道的一定比我看到的多,他只是想知道我會(huì)怎么選。

        我選擇了他,我的陛下。

        第二天,他當(dāng)朝宣布廢后。他的愛如此霸道,他給不了她想要的唯一,只能盡量保護(hù)她的真性情。他唯獨(dú)不愿失去她,他把她困在這深宮之中,困在他抬眼可見的地方。我見過他望向她的眼神,里面盛著毫不掩飾的熱烈。也正是因?yàn)橐娺^這個(gè)眼神,所以我才更加清楚地看到,他看向我的眼中,只有征服。他要征服我,征服我父親。

        我習(xí)慣性朝窗邊望去,目光卻沒找到那熟悉的魚缸,這才想起來,斷鰭的魚已經(jīng)死了。

        即使失去最珍貴的東西,也可以活下去。但我們終有一死。

        我收回目光,起身去他的寢宮。我很好奇,霸道如他,放走最愛的人,會(huì)是何種模樣。

        寧明姝在他寢宮。見我來了,她沖我綻開許久未見的明媚笑靨,我想,一笑傾城,再笑傾國,也不過如此。

        她已然換作女俠裝扮,長發(fā)高高束起,手中握著當(dāng)年她父親征戰(zhàn)沙場(chǎng)所用的佩劍。終于,她可以去云游四方了。

        世事難料。

        一群衛(wèi)兵突然闖入,刀劍通通對(duì)準(zhǔn)了陛下,剛好在門口的寧明姝立刻拔劍與他們戰(zhàn)作一團(tuán),攔下了刺客。只是……仍有漏網(wǎng)之魚。那支暗箭來勢(shì)洶洶,我下意識(shí)地?fù)湎虮菹?,世界就在這一刻模糊了。我聽到父親呼喊我的名字,我感到自己倒在一個(gè)溫暖的臂彎里?;腥婚g,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尾失去鰭的魚,它的鰭已完好無缺,正奮力向我游來。

        我想我明白了,每個(gè)人都有想要珍惜的東西。于寧明姝最重要的是飛翔的能力,陛下最渴望的是不再孤獨(dú),而我最無法割舍的也許是愛。在守衛(wèi)各自的信仰時(shí),我們都可以是無所畏懼的英雄。因此,這一刻的我,竟也如明姝般義無反顧。

        我的世界終于徹底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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