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多

“丫頭，好好陪爹吃頓飯，這十多年，爹天天想著你呢！”看著十多年沒露面的父親突然出現(xiàn)，陳慧心里知道準沒有好事。

以下為陳慧的自述——

15年未見，父親為骨髓找上門

我叫陳慧，陜西省涇陽縣人。幸運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而我的童年不幸則全部來自父親。

我的父親是農民，我們家最開始的日子是幸福溫馨的。等著日子慢慢好起來后，父親的心境發(fā)生了變化，先是開始攀比，到后來更是沾染上了一系列的惡習——賭，甚至是嫖。

母親哭過，鬧過，甚至還為此自殺過，可惜不僅沒能把父親從歪路上拽回來，反而讓他越發(fā)放肆，最后直接不顧外人嘲笑，和一個比他小了十多歲的女人同進同出。

對父親徹底絕望的母親帶著我走了，走的時候除了她平常積攢下來的五千多塊錢外，再無他物。這一走就是十五年。

這十五年，我們過得很辛苦。從一個小城市逃離到大省城，不僅是生活要重新開始，還要應對各種猝不及防的麻煩，好在母親是個特別堅韌的女人，沒有因為婚姻生活的不堪放棄對生活的追求。她憑借著聰慧和耐心細致的服務，找到了一份保險代理人的工作，僅僅半年時間便躍居業(yè)務經(jīng)理一職。

母親出色，我也奮起直追，從剛進入學校時學習吃力，到學期末的中等成績。生活順意，感覺日子也變得快了許多。

2018年，我從師范學院畢業(yè)，成了一名公辦幼兒園老師，還談了一個各方面都很出色的男朋友。

就在這時，父親突然出現(xiàn)了。2020年4月，他通過親戚打聽到了我的聯(lián)系方式，他說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看看我，可看著他，我眼前卻是一幕幕往事重現(xiàn)。

眼前全都是我和母親的苦日子：母親下班晚了著急接我摔得頭破血流;學校有同學欺負我沒爹，罵我是野孩子，母親要他們必須道歉;我花光第一個月工資給母親買了件羽絨服，她大夏天穿上舍不得脫下……

憶起往事不想再敷衍，我直截了當問他到底有什么事情，父親一下子老淚縱橫，說：“丫頭，你得救救你弟弟??！只要答應，你結婚的時候，爸給你陪嫁一輛車，怎么樣？”

看著眼前男人期盼的眼神，一時間我不知道該說什么。老天爺睜眼，父親和小三生的兒子得了白血病。他說已經(jīng)做過了骨髓配對，沒有一個人符合，咨詢過了醫(yī)生，直系親屬，也就是父母兄弟姐妹的配對率最高，后面病人的恢復效果也非常好。所以他就找我這個親閨女來了。

面對這個突然出現(xiàn)就帶著強烈目的性的父親，我不想給什么承諾，更別說情況不允許。

畢業(yè)后，我進入幼兒園工作，班里有個小姑娘得了急性白血病，我聯(lián)系醫(yī)院，成為一名骨髓捐贈志愿者。就在前不久，我接到電話，說經(jīng)過比對，有一個患血液病的男孩，剛好和我配對成功。能救人的事，我自然不會耽擱，早已經(jīng)與醫(yī)院約好在4月進行骨髓捐贈。

看我不答應，父親使出了做生意人的招數(shù)，說只要我答應什么條件都可以提，要是不答應他就去找我男朋友談！我沒有理會，覺得他只是嚇唬嚇唬我而已?？扇f萬沒想到，他為了兒子，將我這個女兒推向了萬劫不復之地。

2020年5月20日，我正在幼兒園忙著六一兒童節(jié)活動，母親轉給我一個鏈接，點開一看，父親竟然把求助的視頻發(fā)到了網(wǎng)上，一遍遍痛斥我的絕情冷漠和不知所終。

視頻上的父親一反在我面前時咄咄逼人之態(tài)，面容憔悴不堪，情真意切地說：“丫頭啊，爸求求你了，你就可憐可憐一個做父親的人吧，將來你也會有孩子，你會活活看著自己的孩子死在你面前嗎？爸答應你，只要同意救弟弟，不管多少錢都行！你弟弟拖不起了，他還小，不能就這么死了！”

求助視頻下方的彈幕和留言簡直不堪入目：“把那個女人肉出來，什么東西！”“對，必須找出來！真是狼心狗肺，自己親弟弟都狠心不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就算以前再有啥矛盾，那也是大人的問題，孩子總是無罪的！”

輿論施壓，父親逼迫我就范

不明真相的鍵盤俠們，在虛擬的網(wǎng)絡世界里惡意謾罵，那些留言看得我渾身發(fā)抖。父親知道自己沒辦法推動捐髓的事，就別有用心地利用網(wǎng)絡，把屏幕后面的網(wǎng)友們煽動起來，逼我就范。

更可怕的是還有一條留言被迅速置頂了：“這男人的閨女我認識，叫陳慧，好像是在城關那家公辦幼兒園工作。”這邊還沒等我想好下一步怎么辦，園區(qū)的電話就一個接一個打了進來，每個電話都是罵我、詛咒我不得好死的，罵的話光是聽著都心驚膽戰(zhàn)。

眾多網(wǎng)友的轉發(fā)讓這件事情迅速發(fā)酵。更可怕的是，還有不少人直接找到了幼兒園，一聲聲斥責我的冷漠，甚至還有人給幼兒園送來了花圈，留言讓我陪著弟弟一起去死！因為嚴重影響到了幼兒園的日常工作，園長雖然理解，但也只能從大局出發(fā)，對我說：“慧慧，我也沒辦法，先回家。盡快處理好，再說上班的事。”

身體承受的苦痛可以咬牙堅持，可面對這樣的結果，我忍不住嚎啕大哭：“園長，你們都知道我是被冤枉的，我不是自私，不是冷漠無情，我是有特殊情況的，為什么那些人都不聽我解釋就胡說八道？難道這個社會都得是弱者才被人同情嗎？”

那些看不見的壓力，讓我身上如同背了一座大山，甚至有一刻我都想就那么從頂樓跳下去，用死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幸虧看到視頻的男朋友挺身而出，他相信我絕對不是一個貪生怕死不顧親情只認錢的女孩，不僅保護在我身邊給我力量，還積極地尋找律師幫我收集證據(jù)，鼓勵我勇敢拿起法律武器保護自己。

就這樣，我在身邊人的信任和支持下，一次次擦干眼淚，終于有了和父親繼續(xù)斗爭的勇氣。

2020年6月，我先后聯(lián)系了自己捐贈骨髓的醫(yī)院和紅十字會，請他們出具了證明材料，然后和自己的骨髓捐贈證書一起放到了網(wǎng)上，并且開了直播，鄭重向網(wǎng)友們說清楚了自己家的情況：“我，陳慧，并不是像父親說的那樣，是為了報復當年他對我媽媽的拋棄之仇，更不是他們嘴里說的嫌錢少躲起來，而是去救人，救一個同樣需要健康骨髓的小男孩！”

所有的誤會煙消云散，好像就是一瞬間的工夫，一場直播加上那些證據(jù)，網(wǎng)友們的話風立刻轉了。他們對自己說過的話道歉，尤其是那個曾經(jīng)送花圈到幼兒園的網(wǎng)友，還專門買了鮮花水果到幼兒園，囑咐我注意身體，照顧好自己。

那段時間，我經(jīng)歷了人生路上最殘酷的嚴冬和最和煦的溫暖，每每回憶起便是忍不住一次次淚流滿面。那眼淚里有感動，更有被人理解后的激動！

父親的網(wǎng)絡討伐事情結束后，2020年6月18日，不想讓母親太擔心，我便瞞著她，在男友陪伴下主動去了醫(yī)院探望弟弟。男友說：“大人的錯誤不應該報應在孩子身上，如果真的那么做了，這輩子你的良心也不會安寧！”

我本就不是大惡之人，自然把男友的善良之言聽進去了，況且從始至終我的恨，也只是針對父親。只是一次探望，無意中又讓一個秘密曝光。

樓梯間里，父親和一個女人正在糾纏。那個女人瘋了一般拿著一沓檢查結果，狠狠摔到父親臉上。沒等父親辯解，她咬牙切齒地質問道：“你說的骨髓配對結果在哪？說?。∫皇俏医裉烊栣t(yī)生結果，你是不是還想一直瞞下去？那可是你親生兒子，你這么忍心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死嗎？”

面對女人的謾罵，甚至是后面一個又一個的耳光，父親又躲又閃，就是給不出任何解釋。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原來他所說的所有直系親屬去做配型檢查，并不包括他自己。父親始終還是像以前一樣，自私，只記得自己。

看著父親和那女人還在廝打，我暗自做了一個決定，既然老天爺給了機會讓我看見這一切，那就再為另一個生命努力一次。

真愛感動，父親良心發(fā)現(xiàn)捐骨髓

距離上一次骨髓捐贈已經(jīng)過去3個多月，我的身體康復到了正常水平，經(jīng)咨詢醫(yī)生，可以進行配型。2020年7月20日，我又一次躺在了潔白的病床上進行配型，希望可以給弟弟帶去希望，只是很可惜，一周后，檢查結果出來，我和弟弟配對失??！

難道真的眼睜睜看著生命消失？我一定不能放棄，必須努力一回。之后，我聯(lián)系骨髓志愿者，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也不愿放過，就在一通通電話不停打出去等待消息的時候，多日不曾露面的父親突然來了。他竟然是來道歉：“丫頭，爸對不起你，你就當爸老了腦子不清楚，胡說八道，別跟爸一般計較好不好？”

那一刻，父親的眼淚讓我重新看到希望，作為另一個孩子的父親，我希望他能擔起責任，不要再一味地躲閃。終于，他說出了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原來，自從兒子生病后，父親就偷偷問過很多人，捐贈骨髓有沒有后遺癥，大多數(shù)人都沒有這方面經(jīng)驗，只是單憑著猜測，這個說影響壽命，那個說可能會癱瘓。說法不一樣，父親擔心就更多。所以才把希望全寄托在了別人身上，對所有人撒謊說自己已經(jīng)做過了，不適合。直到那些人都不合適后，他才想起還有我，他這個多年未見的閨女。

父親抹把眼淚說：“丫頭，我就想著說服你，想的連病房里的兒子都顧不上了，最長的一次有個把星期都沒有露面。你阿姨差點罵死我，可你弟弟特別懂事，一個勁地幫我開脫，說我是為了給他尋找合適的骨髓，才沒時間去醫(yī)院。甚至他還趕在我生日當天，給我畫了一張畫?！边@是一張幸福的全家福，有爸爸，媽媽，還有一個坐在爸爸肩膀上，笑得嘴巴都裂開的小男孩。圖畫下面還有一行稚嫩的鉛筆字：“爸爸，找不到合適的就不找了，只要你天天陪著，我就很開心很開心了，爸爸，我愛你！”

父親眼角掛著一滴淚，滿懷深情地望著我說：“醫(yī)生說你已經(jīng)去醫(yī)院做過配型了，不合適。爸對不住你，知道你是好孩子，還故意在外面糟踐你?！?/p>

看著痛哭流涕的父親，我長出一口氣，問他準備怎么辦，他嘴巴囁嚅半天才吐出一句讓人哭笑不得的話：“我準備去做配型了，不過……我還是害怕，怕死在手術臺上?！?/p>

了解到父親就是心理作祟，負責手術的主治大夫給他上了一課：“骨髓配型只需要抽取100到150毫升的造血干細胞混懸液，就能夠挽救一個患者的生命，就像咱們平常在義務獻血中獻血的量是三百到四百毫升，所以不會對身體造成很大的影響。”

2020年8月24日，我親自送父親進了采集室。

等待的日子是難熬的，還好等到的都是好消息，父親的檢查結果和弟弟的配型率竟然高達百分之九十八，這樣符合率極高的結果比對，讓主治醫(yī)生也驚奇不已，如果手術成功，那弟弟的后期恢復也會順利很多。

2020年9月19日，醫(yī)院安排弟弟進了移植艙，之后，他一個人在這十多平方米的小房子里度過最艱難的一個月。

移植艙有個透明的“窗戶”，已經(jīng)躺在病床上的弟弟對著“窗戶”招招手，我忍著眼淚對他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所幸因為是直系親屬移植，弟弟的移植手術排異反應不是很嚴重，他扛過了手術后的抗排異和抗感染過程，一個月后終于順利出艙，身體各個機能也在慢慢恢復之中。

如今，弟弟的骨髓移植手術已過去一年多時間，沒出現(xiàn)排異反應，算是恢復正常人的生活了。一份努力，讓一個生命有了延續(xù)的希望，哪怕那個被稱作“父親”的男人，曾經(jīng)是我最瞧不起的人，可看著現(xiàn)在活潑可愛的弟弟，他也算得上是功德一件了。

編輯/徐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