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敏華

雞沒有我那么多的焦慮

早晨途經竹林，我看見一群雞，

它們漫不經心地覓食。

公雞，紅紅的雞冠，

母雞，淺黃的身姿。

雞欄被鐵絲網圍著，

雞沒有我那么多的焦慮。

一只只雞，時光在其中消逝，

一陣風，竹葉簌簌響。

原諒我此刻又想起一群雞，

這么多生命，這么多的命運。

此刻我的手是精神的

地衣，我在河邊的竹林里

發(fā)現(xiàn)它們，暗綠的。

我撿起，又放下，

此刻我的手是精神的。

沒發(fā)現(xiàn)它們時，它們就在

那里安靜地附著泥土。

我想把它們放到盛滿水的

杯子里，透過玻璃看。

或許有些事物也會像它們一樣

降臨，我們都在其中。

風有著草木的形狀

我們都是空氣之軀，都是

空氣的一部分。

“空氣流動就形成風?！?/p>

我們都是風的孩子。

我們像草木，生死在風里，

風有著草木的形狀。

風這么大，吹得那么遠，

我們迎著風，像迎著蛛網。

風里藏著愛，也藏著恨──

和我們一樣。

她滿腦子的鋼釘

我跟她說，今日出梅。

但晚上仍然電閃雷鳴狂風暴雨。

身上汗水淋漓，墻壁也冒汗，

我和她，什么也不想說。

狹小的書房，霉氣彌漫，

她和我，在各自的一本書上猶豫。

她懷疑兩年前安裝在腰椎上的

三顆鋼釘會脫落。

她滿腦子的鋼釘，鋼釘，鋼釘──

“世界突然變硬了?！?/p>

身上有很多種怕

醒來，看見風扇還在轉，

夜晚我沒有出汗。

忘記把風扇關掉，

我時而怕熱，時而怕冷。

人過五十，我怕忘記，

怕，忘記。

忘記，會給我?guī)砜鞓罚?/p>

怕，會保護我。

身上有很多種怕，我并沒有

忘記，只是不愿說出。

怕，或害怕

遠遠地看一條河流，我怕

被水淹沒。

遠遠地看一群人，我害怕

被紅布感染。

──怕，或害怕，突然

就到了我眼前。

但我還能看見光，

像一只飛蛾，按捺不住──

默默奔向河流，奔向人群，

“奔向人間的低處。”

怕黑暗露出真相

昨晚電閃雷鳴，但

天沒有下雨。

午夜醒來，發(fā)現(xiàn)手里

抓著王小妮文集《害怕》。

不敢開燈，怕黑暗

露出真相。

側身躺在床上，像蝦一樣

低垂，蜷縮著。

想起父親，窗外傳來

救護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