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華僑

華夷思想，在中國古代社會具有重要影響。所謂“華”，是指主要生活在中原地區(qū)的華夏民族及其文化，逐漸被賦予了高級、文明、優(yōu)越的色彩。所謂“夷（也包括蠻、戎、狄等）”，是指相對于華夏民族的非華夏民族及其文化，逐漸被賦予了低級、野蠻、落后的色彩。華夷思想，或者說“華夷觀”，是基于華夏文化優(yōu)越進而鄙視周邊民族文化的思想體系。它主要是華夏民族在其發(fā)展和壯大的過程中，在不斷地與外族接觸和交流的過程中逐漸形成的，對塑造華夏民族的認同起到了重要作用。

經(jīng)過儒家的倡導與尊崇，華夷思想在古代中國國家政治、思想生活中得到強化，甚至形成了“華夷秩序”。在古人眼中，華夏文明具有無比優(yōu)越的地位，華夷之大防是不可動搖的。正如王夫之所論：“天下之大防二，中國夷狄也，君子小人也。非本未有別而先王強為之防也。夷狄之于華夏，所生異地，其地異，其氣異矣！氣異而習異，習異而所知、所行蔑不異焉?！盵1]華夷之區(qū)分深深地影響了古代文人精英的思想觀念。

華夷思想萌發(fā)于商周之際，形成于春秋戰(zhàn)國。[2]秦漢統(tǒng)一國家建立以后，華夷思想逐步完善并被繼承下來，深刻影響著歷史中國與當代中國的認知與實踐。從華夷思想的形成及發(fā)展過程來看，先秦時期無疑是一重要時期。在這一時期，華夏族尚在早期發(fā)展與融合的階段，中原地區(qū)還存在許多族群與華夏族進行互動，參與著華夏民族的塑造。華夷思想也在這一族群互動的過程當中得以發(fā)展，反過來又影響著實際的族群之間的互動。這一時期的華夷思想還在孕育和初步發(fā)展的階段，因此探究這一時期的華夷思想，對于探究整個歷史時期華夷觀的起源與發(fā)展具有重要意義。

《詩》言志。作為一部現(xiàn)實主義詩歌總集，《詩經(jīng)》反映著先秦時期的社會狀況，值得研究者認真解析。即便是在歷史時期，先秦時代的《詩經(jīng)》在當時的知識階層就擁有重要地位?？鬃釉疲骸安粚W《詩》，無以言?！闭菍Α对娊?jīng)》重要地位的生動表達。《詩經(jīng)》中有大量詩篇涉及華夷關系，如華夷之間的區(qū)別、交往、戰(zhàn)爭等等，這給探究華夷思想提供了重要的資源。但是，一方面學者研究華夷思想及《詩經(jīng)》的論著汗牛充棟，但另一方面學者對《詩經(jīng)》中的華夷思想的分析則關注度不夠。筆者即以《詩經(jīng)》為例，解析其中蘊含的華夷思想，以期對先秦時代華夷思想的發(fā)展做一初步檢討。

一、《詩經(jīng)》中的華夷之別

華夷思想的一大目標是樹立華夏民族的自我認同。這一認同的形成，離不開“我者”與“他者”的對比。只有在“我者”與“他者”的對比之中，兩者的差異才能逐漸被凸顯，被放大，進而使華夏族群形成一個彼此認同的聯(lián)合體。[3]這一認同的基礎，也許是文化，也許是血緣，在不同的歷史時期有著不同的側重。[4]重要的是，這種認同基礎是在和“他者”的比較中產生的。所謂“他者”，具體而言，就是生活在華夏民族周圍的非華夏民族，即蠻、夷、戎、狄。可以說，“有中國必有夷狄”[5]，沒有蠻夷，就沒有華夏族自我認同的誕生。

《詩經(jīng)》中蠻夷與華夏存在著諸多不同之處。首先是生產方式、生活方式的不同，比如《魯頌·泮水》云：“憬彼淮夷，來獻其琛。元龜象齒，大賂南金?！边@里的淮夷，是擁有大龜、象牙、黃金等奇異珍寶的族群，因此它受到華夏的“感化”后要進獻這些方物，以示服從?！洞笱拧ろn奕》也直接展示了華夷之間風俗的不同，比如“溥彼韓城，燕師所完。以先祖受命，因時百蠻。王錫韓侯，其追其貊。奄受北國，因以其伯。實墉實壑，實畝實藉。獻其貔皮，赤豹黃羆。”韓侯為周朝諸侯，位于北方，自然也是華夏族群的一員。其“實墉實壑，實畝實藉”，建造城池、宮室，劃定田畝進行農業(yè)生產，這正是典型的華夏族群定居型的農業(yè)生產及生活方式。周邊“蠻貊”受其統(tǒng)治，貢獻方物，為貔皮、赤豹、黃羆之類，這正是典型的北方漁獵游牧民族進行生產和生活的資料，反映的是游牧民族獨特的風俗習慣。華夷之間的生產方式存在著很大的差異，而“蠻貊”相對于與周人不同的習俗，也給華夏族群提供了一種對周邊非華夏族群的豐富的“異域想象”。[6]

其次是華夷居住方位的不同。《商頌·殷武》：“維女荊楚，居國南鄉(xiāng)”，商人似乎已經(jīng)對荊人有了方位上的認識?！洞笱拧っ駝凇罚骸懊褚鄤谥?，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薄盎荽司煟越椝膰??！边@里的中國，是指京師，即周王朝的都城?！睹珎鳌罚骸爸袊熞?，四方，諸夏也?！睎|漢鄭玄又進一步解釋說：“京師者，諸夏之根本?！敝T夏位于中原，而蠻夷只是圍繞華夏而已?！洞笱拧な帯罚骸皟葕`于中國，覃及鬼方?！睆闹芴熳泳幼〉耐蹒苤氐健肮矸健?，由近及遠，由親及疏?！洞笱拧は挛洹罚骸笆芴熘?，四方來賀。于萬斯年，不遐有佐?！彼^“遐”，就是指遠方的少數(shù)民族。這里把周王朝放在天下的中心位置，圍繞周天子的先是“四方”，即諸侯國，其次才是遠夷。又如《大雅·江漢》：“江漢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來求。既出我車，既設我旟。匪安匪舒，淮夷來鋪?！痹谶@里，淮夷并非在中原之地，而是在南方的江漢一帶，是處于“拱衛(wèi)”周天子的邊緣的地位。華夷雙方在整個天下中的位置是不同的。而能夠意識到華夏族群與非華夏族群在生產方式、習俗、地理位置等方面的種種差異，是產生華夷思想的基礎。

二、“尊華夏而卑夷狄”意識

《詩經(jīng)》中存在著明顯的“尊華卑夷”思想。首先，那種“華夏位于中國，夷狄位于遠遐”的地理觀念，其本身實際上就是以華夏為中心的理念，暗含著“華夏為上，夷狄為下”的心態(tài)。其次，《詩經(jīng)》中的一些征伐詩、祭祀詩則直接表現(xiàn)華夏對夷狄的征服。實際上，自西周建立以后，周王朝及其諸侯國就不斷地對周邊蠻夷進行征伐。《詩經(jīng)》對此歷史事實多有反映，很多詩篇都表現(xiàn)出作者對周王出征的贊美和欽佩之情。這種征伐活動往往是“尊華夏而卑夷狄”意識最為直接的體現(xiàn)。值得注意的是，這類詩篇往往通過展示華夏的盛壯以及夷狄的丑態(tài)來表現(xiàn)出來。

其中比較著名的詩歌有《小雅·六月》《小雅·出車》《小雅·采芑》《大雅·江漢》《大雅·常武》等。它們一方面通過環(huán)境、戰(zhàn)士突出王師的威武雄壯，另一方面則突出出征的碩果累累，最后是蠻夷賓服的結局。這種格式化的敘事自然是以華夏族群為中心的。這種敘事不僅反映了當時西周強盛的國力以及當時西周與蠻夷之間激烈的沖突，也通過表現(xiàn)夷狄的臣服姿態(tài)，來突出作為戰(zhàn)勝者的華夏族對夷狄的蔑視。比如《小雅·采芑》云：“彼飛隼，其飛戾天，亦集爰止。方叔涖止，其車三千。師干之試，方叔率止。鉦人伐鼓，陳師鞠旅。顯允方叔，伐鼓淵淵，振旅闐闐。”通過對出征將士戰(zhàn)車、操演的描寫，極力渲染周人軍容壯盛的場景。接下來“蠢爾蠻荊，大邦為仇。方叔元老，克壯其猶。方叔率止，執(zhí)訊獲丑。戎車啴啴，啴啴焞焞，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狁，蠻荊來威”，則直接在道德和智力上對蠻夷表達不屑和丑化?！缎⊙拧ち隆吩疲骸氨》メ瘢劣诖笤?。文武吉甫，萬邦為憲”，也表現(xiàn)出對夷狄的征服是華夏武功的體現(xiàn)?！缎⊙拧こ鲕嚒罚骸皢簡翰菹x，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既見君子，我心則降。赫赫南仲，薄伐西戎。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蘩祁祁。執(zhí)訊獲丑，薄言還歸。赫赫南仲，狁于夷?！睂τ谌A夏將士的描寫，則是“赫赫”，而蠻夷則成為“群丑”。“群丑”在“赫赫南仲”的征伐下只好“降服”。又如《大雅·常武》：“王奮厥武，如震如怒。進厥虎臣，闞如虓虎。鋪敦淮，仍執(zhí)丑虜。截彼淮浦，王師之所?！痹谡鹋耐鯉煹拇驌粝?，“丑虜”只得乖乖就擒。上述種種對蠻夷的征伐、鄙視乃至丑化，展示出華夏族群由區(qū)分華夷之不同發(fā)展到給這種不同賦予道德情感上的意識形態(tài)色彩，這種情感色彩依舊是以華夏為本位的。這也是華夷思想的進一步發(fā)展。

三、華夷共同構成天下秩序

在華夏族群認同建構的過程中，蠻夷的角色是的“不可或缺”的?！对娊?jīng)》中，那些赫赫武功的征討對象是蠻夷。雖然在這些詩篇中，主角常常是王師，配角常常是蠻夷，但是這并不意味著蠻夷地位的不重要。關于華夷關系，古人往往并不僅僅把夷狄看作是與華夏分離的、可有可無的存在，而是既對立又融合，相互溝通著的?！爸袊幸牡遥鐣冎幸?，陽之有陰?！盵7]華夷共同構成了一個世界秩序，兩者缺一不可，這個秩序就是天下。所以，《小雅·北山》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天下秩序包括華夏和夷狄，周天子就是這個天下秩序的代表。在周人的眼中，夷狄是這個天下秩序中的重要部分。通過夷狄的角色，可以進一步突出華夏在這個天下秩序中的主導地位。

因此之故，在《詩經(jīng)》中，我們往往會發(fā)現(xiàn)征伐類詩歌有一個特點，那就是詩歌往往會留有一節(jié)專門講夷狄，給夷狄留下足夠的敘述空間。這類征伐詩歌，往往有這么幾個固定的部分，一是敘述祖先的功業(yè)，二是表現(xiàn)今人的戰(zhàn)績，三是突出夷狄的臣服，四是對有功者的祭祀或歌頌。之所以如此安排，恰恰反映了上述周人的天下觀和華夷觀。

下面我們具體以《魯頌·閟宮》來做說明。全詩共九章，一百二十句，為《詩經(jīng)》中篇幅最長的一首。前三章分別追憶周的始祖姜源、后稷、太王、文王、武王等等，主要是講祖宗功業(yè)的盛大。如“后稷之孫，實維大王。居岐之陽，實始翦商。至于文武，纘大王之緒，致天之屆，于牧之野。無貳無虞，上帝臨女。敦商之旅，克咸厥功。王曰叔父，建爾元子，俾侯于魯。大啟爾宇，為周室輔”，就講了魯國的起源和周王室的關系。這意味著魯國也是以周天子為代表的天下秩序的一部分。其后夸耀如今魯僖公的功德：“公車千乘，朱英綠縢，二矛重弓。公徒三萬，貝胄朱綅。烝徒增增，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則莫我敢承！俾爾昌而熾，俾爾壽而富?！笨梢院芮宄乜吹?，魯僖公的功業(yè)中包括夷狄的賓服。《閟宮》如此介紹：“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則莫我敢承！”“至于海邦，淮夷來同。莫不率從，魯侯之功?！敝链耍斮夜^承祖業(yè)開疆拓土的功德才得以真正顯現(xiàn)。換句話說，只有“夷狄賓服”，才是魯僖公的盛德的最佳體現(xiàn)?！堕s宮》最后是對魯僖公本人的祭祀的敘述。這種敘述模式，正是周人天下秩序觀的反映，說明周人已經(jīng)具有了天下秩序系華夷共同構成的思想。這種思想顯然不排斥夷狄的存在。這一觀念對后世的政治實踐影響巨大。唐宋以來的羈縻府州制度、明清時期的朝貢貿易體系以及明清國家治理邊疆的具體措施等等，都可以在上述天下秩序的觀念中找到思想淵源。

結語

通過對《詩經(jīng)》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詩經(jīng)》中至少蘊含著三個層次的華夷思想。一是承認華夷之間的區(qū)別，比如華夏居住中央，而夷狄散居華夏四周。華夏是以農業(yè)生產為主的族群，而夷狄則以非農業(yè)生產為主。二是具有“尊華夏而貶夷狄”的意識，如華夏王師之“赫赫”;相反，非華夏族群則被視為“丑類”“丑虜”。三是意識到華夏與夷狄共同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天下秩序，夷狄不再是可有可無的角色，而是在與華夏的不斷互動中存在。而這三者又共同構成了華夷思想最基本的內核。隨著華夏族群與周圍族群互動范圍的擴大，“天下”的范圍也逐步擴大。宋代的“華夷之辯”與明清時期的“華夷秩序”，都是在這一基本思想的基礎之上形成的。

注釋：

[1]王夫之：《讀通鑒論》，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737頁。

[2]孫曉春：《華夷觀念與中國統(tǒng)一多民族國家的發(fā)展》，《南開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2期。

[3]關于民族認同理論及華夏民族認同之形成與發(fā)展的研究，可參看王明珂的系列著作，如《華夏邊緣——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年版;《羌在漢藏之間——川西羌族的歷史人類學研究》，中華書局2008年版;《游牧者的抉擇——面對漢帝國的北亞游牧部族》，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

[4]比如二程更加注重文化的認同，“禮一失則為夷狄，再失則為禽獸?！保ㄒ姵填?、程頤：《遺書》，《二程集》，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43頁）而王夫之則十分看重血統(tǒng)，“即令桓溫功成而篡，猶賢于戴異類以為中國主?！保ㄒ姟蹲x通鑒論》卷十三《晉成帝》）

[5]陳亮：《陳亮集》，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47—48頁。

[6]這里是化用葛兆光“想象異域”的說法，指華夏族群眼中非華夏族群世界的形象?？蓞⒖几鹗稀断胂螽愑颉x李朝朝鮮漢文燕行文獻札記》，中華書局2014年版。

[7]范祖禹：《唐鑒》，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第80頁。

作者：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古籍研究所碩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