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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碎片

        2021-12-28 10:43:48
        散文詩 2021年20期

        郭 婷

        圖/王瓊輝

        藍(lán)天是一片輕漾的藍(lán)

        我曾臆想過,我與他,應(yīng)擬棋局月下坐,相對傾心談——聽他說故鄉(xiāng)的青磚黛瓦、魏紫姚黃,聽他講經(jīng)歷的雨雪風(fēng)霜,或者聽他說心底傾慕的女子,該是何種風(fēng)采。而我呢,單談起家鄉(xiāng)的好處來便能與他長夜徹聊。那一盤棋黑白分明,相偎相依,寸步不離,卻步步成迷,纏繞于月色里。每每想到這里,我都隨即搖頭,只覺荒謬,暗嘆道:終是緣淺。

        起身離席,不料身后裝有滿天星、勿忘我的花瓶子從窗臺掉下,一地的落花,一驚的剎那,像滿天星星跌落海里。

        “今日的風(fēng)很大?!蔽铱粗巴?,藍(lán)天是一片輕漾的藍(lán),白云是一片悠然的白,像是一點煙雨暈開的綿綿畫布,只作留空的禪機。我又想起他。好像是他披了風(fēng),披了素雪而織的仙衣。我環(huán)視四周,想變成這一襲云紗一縷絲。在天邊,在此時,在他眼角的余韻里。

        我想起給他寫過的信:

        走過關(guān)山明月的大漠,看過江南高掛回廊的燈火,飲過長安深巷處甜美的稠酒,聽過東京汴梁夢回大宋的琴弦輕撥,而沒有一處的天,比得了我家鄉(xiāng)的藍(lán)。

        他也曾邀我去他身邊,我不應(yīng),我固執(zhí)地在我鄉(xiāng)土的血脈里扎根、縫合。他曾對我說:帶一點你家鄉(xiāng)的特產(chǎn)來看我。我回:是藍(lán)天啊,怎么帶?他道:你看盡藍(lán)天,我看盡你的眼。

        我站在窗前愣了神:我們之間終是隔著人山人海。

        桃花在他的筆尖綻放

        下午一點鐘,鬧鈴如約而至,午休蘇醒。

        我沒有血色的面龐稍顯蒼白,于是在唇間添了一抹紅。正如初春的空氣干白,需要色彩的渲染,于是,等待一場綠。我走出屋子,去取一封來自遠(yuǎn)方的信。

        太陽攀爬了大半個天空,從東南到西角,還是掙脫不開。大風(fēng)疲憊,開始敷衍節(jié)氣。和平公園里是嬉戲的笑聲,分不清是初中還是高中的學(xué)生,個子竟這般高了,恍惚間,也分不清自己的年紀(jì)。男孩子們繞著嘎麗婭紀(jì)念碑跑跑跳跳,這碑是為紀(jì)念勸降侵華日軍而被害的中俄混血少女嘎麗婭的,由俄羅斯三位藝術(shù)大師設(shè)計,歷經(jīng)六年時間建成的大型城市雕塑,上面刻著俄羅斯總統(tǒng)普京給綏芬河市民親筆回信的一段話——“俄中友誼就是相互理解、信任。我們將銘記過去,展望未來?!边@是中俄友誼的見證。在紀(jì)念碑周圍,女孩子們漫步談心,顯得極其穩(wěn)重。最美好的華年,總是無憂無懼無慮。

        我取過信,如同收到因未知好奇而滿懷期待與驚喜的禮物,他的字是我心靈的一種支撐。那紙是花箋紙,好像桃花在他的筆尖綻放,每一粒字句都透著嬌蕊誘人的芬芳。

        熬過冬夜,春天就把光拉長,曙光便離你近一點;鳥兒的叫聲離你近一點,明媚便離你近一點。遠(yuǎn)山還端坐在那里,那雙眼一旦堅定,便是千年,任隨這世界萬物斗轉(zhuǎn)星移、光影變遷,智者不語。在春天,要把枯萎的花放回地上,讓它重新生長。素雅的陽光,是一份淡而又淡的名貴。它要那些蓄勢待發(fā)的生命,靈魂清朗,頭顱昂揚。不屈,不畏,不惆悵,不彷徨。我們亦必得出生,必得生長,必得和其光同其塵。若此,就春水初新,就錦上添花。問安。

        我笑了,春天醒了。眼前的生命都開始重新生長,蓄勢待發(fā)。陽光貼在后背,黏住親熱、溫暖和依賴。我的復(fù)古的藍(lán)格裙子恰到好處,仿佛從民國時光走進春天入口,胸前與袖口的刺繡花朵漸次綻放,收緊了春風(fēng)的香甜。我,也變成了春天。

        雨水是倒掛天空的夢

        說起雨天,是銅綠靜,是湖藍(lán)清,是落葉留戀的斑駁黃,是手指點落瓊脂的秋高云白。

        我曾喜歡那樣年輕活潑的雨天。

        而今,雨水是倒掛天空的夢,是斷線的時間。我也很喜歡這樣的雨天。不花哨,不做作,說下就下的痛快,說收就收的果斷。任性得決絕,純凈得干脆。像我們。

        我點了一杯香草拿鐵,坐在窗前,只是對面是空的。我的十指仿佛沾了清秋墨,在關(guān)于他的回憶里刻出斷章,一朵,兩朵,三朵。我本不傷悲,落淚,只是為了迎合這季節(jié)的名字——無心愁。加之風(fēng)大,又多雨,更迎合得天衣無縫,絲絲入扣。

        我總是會說很多好聽的話來勸自己,也只能勸著自己,好好勸著自己,這條路,必須自己走。

        簾外雨潺潺,我突然有一種在時間面前無力的撕裂感,膨脹而混沌。好像人生經(jīng)歷了很多場失敗,很多場落難。

        秋天是一鼎大銅爐,銅身是鱔魚黃、雪花金、斑駁紅,偶見星星綠銹,朗潤光亮,焚著四野山川,熬煉色彩,落葉繽紛是沉香屑,白云和秋風(fēng)是裊裊而上的煙,又是菩薩眼下升騰的酒,繚繞的是五彩人間。一如他的涼薄,本是骨中物。

        他是秋的決絕。

        我走出咖啡館,刻意讓自己融入人群。有時,人群中的熱鬧是好的仁慈,以免令人產(chǎn)生幻覺,驀地生出人世清涼之氣,像雨天的清澈。

        我是秋天色彩里的泡沫。

        十月的落葉太重。落在心口,沉甸甸的。一時間竟也分不清楚,風(fēng)與落葉,到底誰最情深,而無情者又是誰。

        我知道,在秋天,果實都需要成熟,成熟的都要從空中落地,才是從開花到結(jié)果,離開對枝丫的依賴,而該腐爛的就腐爛在地里。

        微妙處都是轉(zhuǎn)折句

        靛青的湖水,比藍(lán)天要藍(lán),像磨砂的鏡面,開始結(jié)冰。每一個水分子都要團結(jié)奮斗,一點一滴地積累力量和涵養(yǎng),等待有一天能夠凝結(jié)成大地的厚重,好托舉起孩子們冰上的舞蹈,收集他們冬日的歡笑,成為春天開化時的回憶和故事。我的故事呢,還未好好開始,便草草結(jié)尾,微妙處都是轉(zhuǎn)折句。

        遠(yuǎn)山是玄紫色的深沉,如成熟睿智的老者,穩(wěn)重,又散淡地端坐在那里,看世間滄桑變幻,起伏跌宕,大悲大喜。

        而他泰然自若,不悲不喜。

        山轉(zhuǎn)山,水轉(zhuǎn)水。山水想轉(zhuǎn),轉(zhuǎn)得出自我。而塵世轉(zhuǎn)不出塵世的觀念。

        “大抵,這冬日的山,就是我處在煙火人間中,要最終修煉成為的樣子?!蔽伊⒆∧_,面對山,眼神中肅然起敬。

        周圍是鍛煉和漫步的人們,目光閃爍,精神抖擻,臉上是不急不躁的安詳。流行樂曲一直伴著坐在樹下的男子,道德廣場上立著“崇德向善”的基石,被人們和冬風(fēng)一圈圈繞過,同樣的字句,也刻在他們心里。

        “卻不曾刻在他心里罷。”

        我常常想起他,又越發(fā)想不透他。

        也有人問過我,可曾想過離開這里,到別的城市,也許會好過一點。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對這里的愛是多么根深蒂固。我愛那山中風(fēng)月琳瑯,愛那碧空彩霞晴云,愛那花木鳥鳴晨光……愛那大白樓等完整而漂亮的古建筑,還有這里的可愛的人。

        如同野人懷草,故鄉(xiāng)情懷是我無法割舍了的。

        綏芬河,改革開放帶來的發(fā)展,令它日新月異。這繁華又能忍受孤隱,在邊陲之地盈盈著安靜祥和,又似晨露無比清瑩,明知它自歷史深處而來,古樸古韻,不料再一瞥眼,又見它生出千嬌百媚,時尚活潑。你見了這里,便知塵香,風(fēng)細(xì),繁華與煙火,皆是平常事。

        我一如往常立在窗前,往瓶中插入一束非洲菊,一刀一刀,剪落多余的花枝,拾起,扔進旁邊的紙簍。我開始把閑散的時光珠子細(xì)細(xì)穿起,不慌不忙。

        然后,等一場雪。

        其實,要等很多場雪。

        人這一生,是雪落地的過程。

        每個人都是一朵自由的云

        北方的天那么高,空氣清冷入骨,太陽轉(zhuǎn)身打個噴嚏,噴出悲涼。

        “不過你這嬌憨可愛的人設(shè),讓所有的套路在你這里都不好使了?!彼男θ莺透觳餐瑫r升起,慵懶地道了一句。

        或許我時常是無性別的?;脑系臉O地寒苔,濕冷清冽,不以胭脂定乾坤。

        “曾經(jīng)有人跟我說過一句話——在我被你整瘋之前,我愛你?!蔽姨а弁蜿柟猓挥X眼神里有一抹憂郁無處遁形。

        “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你整瘋了?!彼Φ?。

        相思二字,如果在八月用它,大煞風(fēng)景。而到了十月,它卻恰到好處,把秋意深入人心。

        “你要感謝我,不是男朋友卻做著男朋友的事,你要是再進胡同,我就追你,你自己掂量著辦吧?!?/p>

        末了,他投來一股子冷澈決絕的眼神,好像由不得我不應(yīng),他已拉開陣勢,準(zhǔn)備得一目了然。

        “不行,我一個人帥習(xí)慣了,多一個人不知道該怎么帥了?!边@句老套的話,我說了十年。

        不過是,不斷于孤寂中培養(yǎng)依賴自己的習(xí)慣,不寄望于人,更不對他人糾纏、索取。

        如此,天黑下來,若有人賜光,便趁那光亮,賞花,吃酒。

        若空無所獲,便獨自奔向別處,至于有無回頭路,抑或前行路,并不在意。

        也是,去來無意,本無生滅之門,自己就是門。

        這塵世百種風(fēng)情見得多了,想來每個人都是一朵自由的云。

        前半生都是在積累經(jīng)驗,現(xiàn)在,不過是按經(jīng)驗而生活。

        聽了那么多故事和道理,年老人的,年少人的,只覺自己是穿著高跟鞋站在人間的門檻上,前后搖擺。一如前輩所說的,希望我成為一個穿越過去、現(xiàn)在和未來的人。

        想起納蘭容若有這樣的句子,漂泊天涯,寒月悲笳,萬里西風(fēng)瀚海沙。

        極北苦寒之地的詩人,留不住的情愛,轉(zhuǎn)身離開。

        而人間之所以有溫暖之味,是因為我們都只擇定一個人、一個地方、一種生活,在心靈的土壤上小心翼翼地施肥,不斷重新開始。

        雖是造夢,而我亦相信有夢終會實現(xiàn)。

        為了靠近你,我一直在遠(yuǎn)行,穿越人來人往,穿越無數(shù)個山南水北和漂泊的時光。

        因往后余生都是完滿,故此刻,眉間落滿的塵埃,皆是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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