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裕亭
虎子回來了。
那個清晨,天剛蒙蒙亮,一個早起撿糞的老人看到了他。
剛開始,那個撿糞的老人看到一個人影在他前頭影影綽綽地晃動,誤認為是跟他一樣早起撿糞的。正想調(diào)頭走開,忽而發(fā)現(xiàn)那人拐進虎子家的院子里,還在當院的石墩上坐下了。
是誰呢?大冷的早晨,還坐在石墩子上。撿糞那老人甚至想到石墩上落著濕漉漉的夜露,那人怎么就一屁股坐上去了?走過虎子家好遠以后,他忽而想起來,那個人應(yīng)該就是走失多年的虎子。
撿糞老人把自己的發(fā)現(xiàn),告訴了虎子的叔叔五更。
五更在西鹽河的大堤上支了間茅屋養(yǎng)鴨子、放羊,聽說虎子回來了,先是一愣,隨即搖頭說:“不會,不會的?!蔽甯踔吝€憤恨地說,那王八羔子,早就死在外頭了。
五更不想提虎子。
當初,虎子說是到臨沂販大蔥,五更把手頭積攢多年的一點兒養(yǎng)老錢都給了他。可那王八羔子,一去沒了蹤影。家中俊巴巴的媳婦苦守了他四五年,最終還是跟著一個賣小雞的漢子跑了。
而今,他那兩間灰蒙蒙的趴趴屋還支在那兒,門窗早已經(jīng)破舊得不成樣子。窗欞斷了,五更用幾根樹枝給撐著;房頂漏雨,五更爬到房頂上,把漏雨的地方新添了些麥草。
屋內(nèi),也沒啥值錢的物件了,唯一一張木頭床,還是虎子父母結(jié)婚那會兒用過的,因為室內(nèi)潮濕,四條床腿都腐朽了。院墻倒了,整個院子如同打麥場,四周全都敞開著。正門前的空地上,還被小孩子們劃上了一格子一格子“跳房子”玩的方框框。稍遠一點兒,靠墻根的樹底下,被風吹起一堆一團的雞毛、枯草和落葉,附近人家的小狗、野貓,偏偏就愛選那雞毛、草屑亂飛的地方拉屎、撒尿。
五更嘴上恨虎子,心里卻惦記虎子。他期盼著虎子回家,把媳婦找回來,也能在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到他爹媽的墳上燒燒紙。若真是虎子回來了,五更想好好訓(xùn)導(dǎo)訓(xùn)導(dǎo)他。
那個撿糞的老人告訴五更虎子回來了,五更的心里頓時亂了方寸,他無心在河灘上趕鴨子、放羊,找了塊石頭,把羊繩固定在一片草籽厚實的地方后,便返身往虎子家那條小街上去了。
虎子家那條小街上的住戶,最近幾年都翻蓋了房屋,唯有虎子家,院墻倒了以后,就剩下兩間孤零零的茅草屋,與前后人家高大的院墻、房屋相比,如同一個沒了牙的老太太,原本整齊的街巷,臨到他家那一段,忽而就“癟”進去一塊兒。
五更來到虎子家敞開的院子,院子里空蕩蕩的,房門上的插銷好像是被人動過了。
虎子真的回來了。
接下來,五更又在當院的石墩旁找到了一堆煙灰。想必,那是虎子坐在那兒磕下的。
這期間,對門一戶人家的小媳婦出門往街上潑水,五更迎上去,問人家:“看到虎子沒有?”
那小媳婦前一年才嫁過來,并不認識虎子。但那小媳婦告訴五更,說剛才是有個高個兒的男人坐在那院子里。那小媳婦還具體說到那個男人的臉上有一道月牙狀的疤。
五更的心猛一愣怔!虎子離家時臉上沒有疤。五更問:“那人呢?”
那小媳婦端著個正在滴水的泥盆子,往前面鹽河口一比劃,示意往渡口那邊去了。
五更找過去,找到渡口旁邊的一家小賣店。
小賣店里的人告訴他,是有個臉上長疤的男人來過。那人還打聽了他五更現(xiàn)在的住處。隨后,買了兩刀火紙,走了。
五更猜測,虎子是奔著他父母的墳地去了。五更找到墳地,只尋見一堆剛剛燒過的紙灰。
虎子呢?
五更四處張望,四下里看不到虎子的身影。五更想,那王八羔子八成是奔著自己河堤上的茅屋去了。
于是,五更掉頭往回走。
五更來到茅屋,茅屋里也沒有虎子,倒是發(fā)現(xiàn)灶臺上放著一個帆布包。五更急忙打開一看,里面用一條羊肚白的毛巾裹著七八個耀眼的金鎦子。
虎子出事了!
那金鎦子上個個都沾有血跡。
果然,事隔不久,具體時間是一九四五年農(nóng)歷十月十六前后(臨沂解放),那邊過來兩個穿中山裝的男人,說是虎子混入了劉黑七的隊伍(土匪),并說他身上負有多起人命。
五更聽到這個結(jié)果,手中牽扯著的羊繩,瞬間滑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