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鈞
大師挾著琴往山上走,眾弟子尾隨,沿著山徑迤邐展開。有幾個弟子坐在山麓上議論老師究竟要做什么,他們說,進山出山只有這一條路,最聰明的辦法是坐在這里等他回來。
老師登上一座山頭,再登上一座更高的山頭,每一座山頭都有幾個弟子留下,有人覺得體力不能支持,有人對孤高的處境感到恐懼。最后,老師轉身四顧,只剩下他獨自一人。
他對四面若有若無的世界看了一眼,盤腿坐下,古琴橫放在膝上,調(diào)了弦。片刻間,偉大的樂章在心中形成,緊接著,在指下弦上流露出來。山風浩浩,樂聲剛剛離弦還沒有進入耳朵,在半路就被山風包裹、飛快地運走,向著萬有抖出去,山上的人誰也沒聽見,他自己也聽不見。那是一次無聲的演奏。
可是風聽見了,流泉聽見了,巖石的每一個微粒、星的每一條光芒、云層的每一個水珠都聽見了。還有森林的每一條紋理、野蠶的每一根絲、山禽的每一根聲帶都保存了天籟,將來的音樂家再從大自然無盡的蘊藏里支領使用。
據(jù)說,沒有人看見大師下山。
(摘自《江河旋律》,人民文學出版社,Bonnie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