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世未央

1

2014年，我26歲，遭遇了愛情的背叛，生活一片灰暗，整個人陷入前所未有的絕望。

晚上，我站在窗前，看著漆黑的天空，想著要是發(fā)生點意外事件就好了，讓時間暫停，幫我掙脫這一切，我可以好好透口氣。

有時，我在街口等著紅燈，在辦公室打印材料，或者排隊買早餐時，眼淚突然就流了下來，怎么都控制不住。

我爸總是跟我有心靈感應，打來電話追問我發(fā)生了什么事。我放棄堅強，嚎啕大哭了一頓。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想家，什么也不想干了，就想在爸媽身邊待著。我很快辭了工作，買票回了家。

我媽特別高興，她老早就催著我回老家考編制了，這回總算合了她的意，她還很快給我安排了相親。每次，我都乖乖地跟人見面，然后隨便找個理由，搪塞一下我媽和那些熱心的介紹人。

直到，我碰到了周旭。

周旭當過兵，留著短寸，整個人很干練。他在國企工作，家里還有個小廠子，是介紹人手里的王炸資源。

在他面前，我之前那些搪塞的理由，一個都說不出來。我只能在臨走時叮囑了他一句：“能麻煩你個事嗎？你回去就跟介紹人說，你沒相中我?！?/p>

他笑了：“現(xiàn)在女孩子拒絕人的理由都這么委婉了嗎？”他的一句話點醒了我，“要是我按你說的做了，你后面還會有更多的相親。”

我的小計謀沒有得逞，后面的談話開始坦誠了起來。

那天，我倆都明確了一件事：我是肯定不會在這個小城里待一輩子的。而他，卻是肯定不會離開這里的。

后來，我們又見了幾次面。周旭很真誠地袒露自己，我卻不敢太深入地了解他，怕被亂入的飛花迷了眼，掙著往前跑的腿就變軟了。

是前老板的一通電話把我從糾結(jié)中解救了出來，“不就是失個戀嗎，連工作也不要了？趕緊回來上班，現(xiàn)在我出差都沒人給我訂機票了。”

我眼淚都快出來了，在外面工作的那種快樂感覺全都回來了，我迫不及待地收拾行李，再次離開了家。

臨上車的時候，我給周旭發(fā)了個消息：我走了，你保重。

2

周旭來找過我，他說過來出差，順道來看看我。

我沒有拆穿他，帶他轉(zhuǎn)了轉(zhuǎn)我工作的地方。我畢業(yè)后一直在這家律師事務所給老板做助理，雖然公司規(guī)模不大，但我的老板和同事們都很好，我在這里工作是件很幸福的事。

周旭問了我一個問題，“你打算一直做這樣的工作？”

我進這家公司三年多了，雖然做的多是打打文件，訂訂機票的事兒，頂多還兼職出納，但老板給我的工資并不低，業(yè)績好的時候，還會給我發(fā)大紅包。我在這里過得太舒坦了，幾乎忘了自己是學財務專業(yè)的。

我以為周旭是勸我回去，沒想到，他是想讓我理清我的職業(yè)規(guī)劃。這是我從沒想過的問題，我需要好好想想。

周旭也沒多說，又跟著我回出租屋看了看。我趁機讓他幫我換了那個生銹的水龍頭，還換了幾個新燈管，我喜歡屋里亮堂堂的。

他走的時候，把外套落在我屋里了。我趕緊打電話給他，讓他回來取，他卻告訴我：“把它掛在你的陽臺上吧，這樣安全一點。”

原來，那外套是他故意留下的。

沒多久，我忍痛辭了那份工作。

老板很舍不得我，但聽了我的規(guī)劃，他也很支持我，“既然你想好了，那就走吧，等你練好了專業(yè)，我公司的外賬都包給你做?！?/p>

我進了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從最低級的助理開始做，薪水少了一截，活兒卻多了幾倍。很多工作都是我沒接觸過的，帶我的老師也是個急脾氣，動不動就訓我，我每天過得小心翼翼、提心吊膽的。

有一回，我犯了個很低級的錯誤，被老師狠狠地罵了一頓。我在她面前忍住沒哭，回去就給周旭打了個電話，嘮嘮叨叨了一頓，埋怨他出的餿主意，讓我現(xiàn)在過得這么煎熬和狼狽。

周旭安慰我，現(xiàn)在就是長經(jīng)驗的階段，別怕出錯，別怕挨罵，別嫌活兒多。要想長成一顆大樹，現(xiàn)在就得忍住痛，先把根往深里扎。

我當然知道這些大道理，只不過在疲累的時候，想找人撒撒嬌罷了。

我問他：“最近又相親了沒有？”

他的聲音里滿是疲憊：“最近太忙了，沒空安排?！?/p>

我沒忍住開了個玩笑：“是不是見過我之后，就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了？”

這話一說出來，我就覺得越界了。周旭很顯然感受到了我的尷尬，沒有跟進這句玩笑，而是很認真跟我說了些工作上的事。

從那回以后，我倆都刻意回避，誰也沒再主動打電話。

3

我跟我媽打電話閑聊的時候，才知道周旭家的小工廠惹上了官司，恐怕要賠一大筆錢，他爸還被關(guān)進了看守所，周旭正急著到處找人呢。

我給我前老板打了個電話，他給我派了最擅長經(jīng)濟糾紛的律師，直接跟我回了老家。最后，我們和原告達成了庭外和解，周旭他爸出了看守所，經(jīng)濟損失也控制在了最小范圍。

我看著周旭那個眼神，就知道他想說什么，便轉(zhuǎn)移了話題，“這次的律師費你可得自己出啊。你還得請我吃頓大餐，還有，以后你家的工廠做大了，需要外包的賬都得交給我做，而且錢也一分都不能少地給我?！?/p>

周旭顯然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笑著答應了下來，經(jīng)過這一回，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有了轉(zhuǎn)折，少了點尷尬，多了些理直氣壯。

我用了四年的時間，從一名助理成長為IPO項目組的成員。這其中的辛苦我自己明白，周旭也很懂。

我們聯(lián)系的并不多，卻總是能在對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xiàn)。不管碰到什么樣的難題，只要想到有他在，我心里就會很踏實。在無數(shù)個加班的夜晚，他就是我黑暗中的那顆星。

那幾年，我們倆之間無話不談，除了感情。

2018年，我爸突發(fā)腦溢血。當時，我的項目組正負責著十幾家公司的年審，我被困在外地，不能第一時間趕回去看我爸。

我急得生了滿嘴的口瘡，幾乎說不了話。等我脫了身，一路緊趕慢趕回到家，我爸已經(jīng)脫離了危險，轉(zhuǎn)入普通病房。

我媽告訴我，她當時也嚇傻了，醫(yī)院里的事，都是周旭給辦妥的。我看著我爸，一直哭，他蜷縮在病床上，瘦弱得只有小小的一團。

從小，我爸就最疼我，也最懂我，只要我想做的，他從來沒有反對過。他是我的山，是我敢于飛得更高更遠的底氣，他才56歲，還沒等到我好好孝順他呢。

我后悔了。我問我爸：“我以后就不走了，一直陪著你好不好？”我爸虛弱地說不出話，卻努力笑著，搖搖頭。

我把周旭約了出來，告訴他我想回來，找份朝九晚五的工作，陪在爸媽身邊。

周旭卻答非所問，告訴我，他要結(jié)婚了。我明明知道肯定會有這么一天，卻不知道自己面對這個消息時，是這樣一種難以表述的心情。

我故作輕松，“哦？那恭喜你啊，我得給你包個大大的紅包。嫂子長什么樣，給我看看？”

我使勁控制著自己的氣息，不讓它發(fā)慌、發(fā)顫。我很希望那個姑娘像我，這至少能證明周旭對我的感情。但我又很怕那個姑娘像我，這會加深我余生的遺憾。

周旭翻出手機上的照片給我看，很文靜的姑娘，笑得很甜，應該很適合他。完全不像我，脾氣急，還死倔，皺起眉頭來，額間一個大疙瘩，怎么看都不溫柔。

我明白，那就是周旭的答案。

他和我爸一樣，他們都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樣的世界，他們都沒有阻止我，還鼓勵我，教我怎樣才能飛得更遠。

4

一年后，我爸還是走了。雖然我覺得愧對他，年過三十，依然沒有個歸宿。但他卻說沒有遺憾，他相信我能過得好。

周旭結(jié)婚那天，我正在外地出差，一整天都心神不定，像是又失戀了。我甚至想象過跑去周旭的婚禮現(xiàn)場，把新郎搶走。周旭會選擇落跑，然后跟我一起仗劍走天涯嗎？

我當然沒有去，我不是怕周旭不跟我走，我是怕自己的一時沖動之后，承受后半生無盡的后悔。閨密說我冷血、無情、自私。她說的，都是對的。

我跟周旭說，你是有家的人了，以后我們就不聯(lián)系了。

他點頭同意。從此，我們的聊天對話框里，是一段長長的空白。

2021年，我做到了項目經(jīng)理，可以自帶團隊，獨當一面。更重要的是，我遇到了想結(jié)婚的人，33歲才作新娘，少了一份嬌羞，更多的是內(nèi)心的平靜。

我本來不喜歡辦婚禮的，但為了告慰我爸在天之靈，我想回老家辦一場。

婚禮那天，周旭也到了現(xiàn)場，他鄭重地交待新郎，要一輩子對我好，否則他會不客氣。

我哭花了妝，側(cè)過臉不敢看他。

我曾思考過一個問題，當年我和周旭認識的時候，如果換一個時機或心境，結(jié)局會不會不同？

冷靜的時候，答案是否定的，我們本來就屬于不同的世界，偶爾的交匯之后，各自沿著各自的軌跡前行才是宿命。

有時，我們?yōu)榱俗吒h的路，總會錯過頭頂璀璨的星光。人生總是充滿了遺憾，我和周旭雖然錯過了愛情，卻收獲了更珍貴的東西。

責編/高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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