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翼

【作者簡介】

王拯（1815—1876），原名錫振，后改名拯，廣西馬平人。道光二十一年（1841）舉進士，授戶部主事，充軍機章京，官至通政使。曾多次上疏議政，以直言見忌，被降職，告老還鄉(xiāng)，講學(xué)于桂林。王拯擅長古文，兼善詩詞、書畫，著有《龍壁山房詩文集》《茂陵秋雨詞》《歸方評點史記合筆》等。

原文

《媭砧課誦圖》序①

王拯

《媭砧課誦圖》者，不材拯官京師日之所作也。②拯之官京師，姊劉在家，奉其老姑，不能來就弟養(yǎng)。③今姑歿矣，姊復(fù)寄食寧氏姊于廣州，阻于遠行。④拯自始官日，蓄志南歸，以迄于今，顛頓荒忽，瑣屑自牽，以不得遂其志。⑤

念自七歲時先妣歿，遂來依姊氏。⑥姊適新寡，又喪其遺腹子，煢煢獨處。屋后小園數(shù)丈余，嘉樹蔭之。樹陰有屋二椽，姊攜拯居焉。⑦拯十歲后，就塾師學(xué)，朝出而暮歸。比夜，則姊恒執(zhí)女紅，篝一燈，使拯讀其旁。⑧夏苦熱，輟夜課。天黎明，輒呼拯起，持小幾就園樹下讀。樹根安二巨石：一姊氏搗衣以為砧，一使拯坐而讀。日出，乃遣入塾。故拯幼時每朝入塾，所讀書乃熟于他童?；蛞棺x倦，稍逐于嬉游，姊必涕泣告以母氏劬勞瘁死之狀，且曰：“汝今弗勉學(xué)，母氏地下戚矣！”⑨拯哀懼，泣告姊，后無復(fù)為此言。

嗚呼！拯不材年三十矣。念十五六時，猶能執(zhí)一卷就姊氏讀，日惴惴于悲思憂戚之中，不敢稍自放逸。⑩自二十后出門，行身居業(yè)，日即荒怠，念姊氏教不可忘，故為圖以自警，冀使其身依然日讀姊氏之側(cè)，庶免其墮棄之日深，而終于無所成也。1 1

道光二十四年甲辰秋九月。1 2為之圖者，陳君名鑠，為余丁酉同歲生也。1 3

注釋

1媭（xū）砧（zhēn）課誦：意思是伴著姐姐的搗衣石讀書做功課。媭，姐姐。古代楚人稱姐叫媭。砧，搗衣石。課：考查，考核。序：這里是“記”的意思。文章是一篇畫記。

2不材：不成材，沒有才能。自謙之詞。官京師日：在京城做官的時候。

3姊劉：嫁給劉家的姐姐，是作者的大姐。姑：婆婆（丈夫的母親）。就弟養(yǎng)：投靠并接受我的贍養(yǎng)。

4歿：死。寧氏姊：嫁給寧家的姐姐，作者的二姐。

5顛頓荒忽：顛沛困頓、神思不定的意思?；暮觯盎秀薄薄，嵭甲誀浚鹤约罕灰恍┝闵⒓毼⒌氖滤鶢坷?。遂其志：實現(xiàn)我的心愿。

6先妣：對已去世的母親的稱呼。

7椽（chuán）：放在檁上架著屋頂?shù)哪緱l，常用作房屋間數(shù)的代稱。焉：這里作代詞，此。

8比 ：等到。恒：總是，常常。女紅（ɡōnɡ）：指婦女所從事的紡織、縫補等針線活。紅，同“工”。篝（ɡōu）：把燈光罩起來，這里指點燃。

9稍逐于嬉游：稍微貪求游玩。逐，追求。劬（qú）勞瘁死：勤苦勞累而死。劬勞，勞苦、苦累，常指父母養(yǎng)育子女的勞苦。

1 0惴惴：憂慮害怕的樣子。放逸：放縱散漫。

1 1行身居業(yè)：指在社會上立身行事。冀：希望。庶：表示希望發(fā)生或出現(xiàn)某事，進行推測?；蛟S，但愿。墮棄：墮落荒廢。

1 2道光二十四年甲辰：1844年，這一年是甲辰年。

1 3丁酉：指道光十七年，即1837年。同歲生：漢時稱同一年被舉為孝廉者，這里指同年中舉的生員。

參考譯文

《媭砧課誦圖》，是我王拯在京城為官的時候（請人）所作的一幅畫。我在京城為官時，嫁給劉家的姐姐在家奉養(yǎng)她年老的婆婆，不能前來京城投靠，接受弟弟我的供養(yǎng)?，F(xiàn)在她婆婆去世了，姐姐又到廣州去依靠嫁給寧家的二姐飲食度日，這樣又沒能遠行（來京城）。我從開始做官時就一直打算回南方，然而直到現(xiàn)在，顛沛困頓，神情恍惚，自己被許多瑣碎的事情拖累，因而沒能實現(xiàn)自己（供養(yǎng)姐姐）的心愿。

回憶我從七歲時母親去世，就來依靠姐姐。姐姐恰巧剛剛喪夫守寡，又失去了自己的遺腹子，孤孤單單地獨自生活。她家屋后的小院子有幾丈寬，佳美的樹木濃蔭匝地。樹陰下面，有兩間房屋，姐姐帶著我居住在這里。我長到十歲以后，到私塾先生那里上學(xué)，早出晚歸。到了晚上，姐姐就總是做著針線活兒，點起一個燈籠，讓我坐在她的旁邊讀書。夏天苦于炎熱難受，停了夜間的功課?？墒翘靹偭?，姐姐就叫我起床，拿了小桌子到小院的樹下讀書。樹根邊安放了兩塊大石板：一塊姐姐搗衣把它用作石砧，一塊讓我坐著讀書。到了太陽升起后（“日出”也可理解為時辰名，早上五至七時），才打發(fā)我去私塾上學(xué)。因此我年幼時每天早上到了私塾，所讀的書比其他孩子都要熟練。有時晚上讀書疲倦了，我稍微貪求玩耍，姐姐一定流淚哭著把母親勤苦勞累而死的情況說給我聽，并且對我說：“你現(xiàn)在不努力學(xué)習(xí)，母親在地下是要傷心的啊！”我哀傷害怕，哭著告訴姐姐（一定努力學(xué)習(xí)），以后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

唉！不成器的我現(xiàn)已三十歲了。追憶十五六歲時，還能常常拿著書本在姐姐身旁讀書，每天惴惴不安于悲傷憂愁之中，一點也不敢放縱散漫。從二十歲后走出家門，在社會上立身行事，學(xué)業(yè)就一天天地懈怠、荒廢了。我想到，姐姐的教誨始終不能忘記，所以（請人）畫了這張畫用來警誡自己，希望自己仍然像每天在姐姐身旁讀書一樣，或許能使自己免于墮落荒廢一天天加深，而導(dǎo)致最終無所成就。

道光二十四年甲辰（1844）秋天九月。為我畫這幅圖的人，是陳鑠先生，他是丁酉年（1837）和我一同中舉的生員。

賞讀

我們在成長過程中，少不了來自方方面面的陪伴——父母、親人、老師、朋友等，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都有無可替代的作用或意義。一個完整、完美的人生，本不應(yīng)該有哪一方面的缺失，如果有任何一方的缺失，勢必都是莫大的損失、無限的遺憾，都是人生的不幸。

人生當(dāng)中，特別是在童年、青少年時期，最重要的莫過于父母、親人的陪伴了。孟子就曾說，“父母俱存，兄弟無故”是人生一大樂事。這“樂”，不僅僅是天倫之樂，還有親情的溫暖、愛的滋養(yǎng)、言傳身教的熏陶、耳提面命的教誨，它們?yōu)橐粋€人的終身發(fā)展奠定了堅實的根基。

可造化弄人，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到這種幸福，許多人都因種種難以預(yù)料、難以抗拒的因素而有了這樣那樣的缺失，如自幼喪父、年少失母、父母雙亡等。這時候，就有賴于家庭其他成員來充當(dāng)相應(yīng)的角色，盡可能地彌補這種缺失。

不幸中的幸運是，他們中大多數(shù)都能得到其他親人的關(guān)愛善待，而得以順利成長，不少還建功立業(yè)，取得了驕人的成就。對他們而言，其他親人的陪伴、照顧、教養(yǎng)，就顯得尤為珍貴了。當(dāng)然，其中往往伴隨著更多的苦難、更多的憂患。但是這種特殊的身世、特別的經(jīng)歷，又往往給人特殊而深刻的影響，讓人刻骨銘心，終生難忘。其中，有一個現(xiàn)象特別值得重視，那就是女性親人如祖母、母親、姐姐、嫂子等尤其盡心盡力，影響尤其突出。

三國末西晉初的大臣李密在《陳情表》中說：“臣以險釁，夙遭閔兇。生孩六月，慈父見背；行年四歲，舅奪母志?！薄凹葻o伯叔，終鮮兄弟，門衰祚薄，晚有兒息。外無期功強近之親，內(nèi)無應(yīng)門五尺之僮，煢煢孑立，形影相吊?！币虼耍瑥男≈缓糜勺婺竸⑹稀肮H撫養(yǎng)”，“母、孫二人，更相為命”，感情特別深厚。當(dāng)他四十四歲時，面對晉武帝的征召，他哀哀求告：“祖母今年九十有六，是臣盡節(jié)于陛下之日長，報養(yǎng)劉之日短也。烏鳥私情，愿乞終養(yǎng)。”要先給祖母養(yǎng)老送終，先盡孝道。拳拳之心，令人感動。

唐宋八大家之首的大文學(xué)家韓愈，他的身世也非常不幸。三歲時父親就去世了，他由兄長韓會撫養(yǎng)，與年齡相差不大的侄子韓老成（十二郎）相依為伴，情同手足?？墒鞘畾q時，長兄早逝于韶州（今韶關(guān)）任所，重任落在了寡嫂身上。韓愈先是隨寡嫂鄭氏回河陽原籍安葬兄長，然后隨寡嫂避居江南宣州，艱辛度日，發(fā)憤苦讀，直到十九歲進京赴考，走上仕途。

他在《祭十二郎文》中寫道：“嗚呼！吾少孤，及長，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歿南方，吾與汝俱幼，從嫂歸葬河陽。既又與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嘗一日相離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孫惟汝，在子惟吾。兩世一身，形單影只。”不幸的家世，困苦顛沛的經(jīng)歷，讓他倍感凄苦，如泣如訴。

而對于嫂子的養(yǎng)育之恩，他感戴至深，在《祭鄭夫人文》中深情寫道：“我生不辰，三歲而孤。蒙幼未知，鞠（jū，養(yǎng)育）我者兄；在死而生，實維嫂恩?！鄙┥┬燎趧诳?，對他的照顧無微不至，“念寒而衣，念饑而飧。疾疹水火，無災(zāi)及身。劬勞閔閔（mǐn，憂愁），保此愚庸”，從而讓他遠離饑寒病痛，健康成長 ；長嫂如母，又兼父任，慈愛教導(dǎo)，“視余猶子，誨化諄諄”，讓他終有所成，“屢貢于王，名乃有聞。念茲頓頑，非訓(xùn)曷因”。

同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歐陽修，從小也遭遇了家庭的不幸。他四歲失怙，與母親鄭氏相依為命，失去依靠的母子只好前往湖北隨州投奔歐陽修的叔叔歐陽曄。歐陽曄在隨州任推官，為人正直，尤以廉潔自恃，其為人對年幼的歐陽修產(chǎn)生了重要影響。只是叔叔家也不是很富裕，好在鄭氏出身江南名門望族，知書識禮，是一名有毅力、有見識，又肯吃苦的女性。她“守節(jié)自誓，親誨之學(xué)。家貧，至以荻畫地學(xué)書”（《宋史·歐陽修傳》），不但勉力撫養(yǎng)，更是盡心教育他識字讀書、進德修業(yè)。家里窮，買不起紙筆，她就用荻草稈當(dāng)筆，鋪沙當(dāng)紙，在地上教歐陽修習(xí)字。這就是被后人傳為佳話的“畫荻教子”。

這位賢妻良母安于清貧，謹(jǐn)遵丈夫的遺愿，兼母親與父親之職于一身，“居窮，自力于衣食，以長以教俾至于成人”（歐陽修《瀧岡阡表》），陪伴、教育兒子順利成長，給了他終身的影響。

《瀧岡阡表》是歐陽修六十多歲時寫給父親的著名祭文，文中處處以其母太夫人鄭氏之口，從側(cè)面落筆來追憶父親，還原父親的形象，盛贊父親仁孝的同時，又生動展現(xiàn)了母親堅貞、賢良、勤儉、教子有方的形象，表現(xiàn)了母親對他潛移默化的深刻影響。

“汝父為吏廉，而好施與，喜賓客；其俸祿雖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為我累。”她總是以丈夫歐陽觀生前持家儉約孝順、為官仁厚廉明的言行教誨兒子，激勵兒子 ：“‘汝其勉之！夫養(yǎng)不必豐，要于孝；利雖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p>

此時已功成名就的歐陽修，在文中虔誠地說，他能有今天，離不開先父的遺訓(xùn)、母親的教育和殷殷期待。毫不夸張地說，沒有這位偉大的母親，就沒有日后偉大的政治家、文學(xué)家歐陽修。

正所謂“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丁磱€砧課誦圖〉序》的作者王拯，他的遭遇又有所不同。王拯是清代后期作家，廣西馬平縣（今屬柳州市）人。他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七歲時母親又撒手人寰，父母都沒能陪伴、看到兒子長大成人。幸運的是，他有兩位姐姐，大姐已出嫁，他得到了大姐的細心照顧和培養(yǎng)，最終得以成人成才。在《〈媭砧課誦圖〉序》一文中，他敘述了青少年時期苦難而又溫情的經(jīng)歷，表達了對姐姐的感戴之情。

這篇文章跟以前我們講過的《鳴機夜課圖記》相似，也是一篇畫記，是敘述作《媭砧課誦圖》一畫的緣由的?！而Q機夜課圖記》的作者是清初著名文學(xué)家蔣士銓，由于他父親常年宦游在外，養(yǎng)育、教導(dǎo)兒子的重任就落在了母親的身上。這又是一篇深情講述女性（母親）辛勤培育幼子成長的故事，大家不妨對照讀一讀。言歸正傳。王拯此文，開篇即點明畫的名稱和作畫的時間、地點，平平寫來，卻頗有深意。為什么取名《媭砧課誦圖》？畫題的意思是伴著姊姊的搗衣石做功課。“砧”即搗衣石，“媭”是古代楚人對姐姐的稱呼。如果聯(lián)想到屈原，聯(lián)想到《離騷》中寫到的他姐姐“女媭”對他的深切關(guān)心和教導(dǎo)（《離騷》中有“女媭之嬋媛兮，申申其詈予”的詩句），作者的用意不是隱然可見了嗎？而“不材拯官京師日之所作也”之句，則包含了對姐姐告慰和報答之意。緊接著作者圍繞“不得遂其志”反復(fù)陳說自己要接姐姐來一起生活、贍養(yǎng)姐姐、報答姐姐的心意，其情殷殷，語帶遺憾，為下文展開回憶做好了鋪墊。

第二段是文章的重點，是對“媭砧課誦”情景的具體描繪。從文中可知，作者的這位大姐也是個苦命人，剛失去母親，年輕的丈夫又不幸去世，不久唯一的遺腹子也不幸早夭，一連串的變故對她是多么巨大的打擊??！年紀(jì)輕輕，夫死子喪，煢煢寡居，可娘家還有一個年僅七歲的弱弟孤苦伶仃，無人撫養(yǎng)。在這種艱難的處境中，她這個大姐毅然承擔(dān)起了養(yǎng)育小弟的責(zé)任，把他接到了身邊。姐弟倆從此相依相伴，形同母子。

大姐的家境平常，每天有很多家務(wù)，要勞動?！拔莺笮@數(shù)丈余，嘉樹蔭之。樹陰有屋二椽，姊攜拯居焉?！睒涫a下的小院，院中的兩間平房，就是姐弟倆溫馨的家園。轉(zhuǎn)眼三年過去，小弟已經(jīng)十歲了，他需要的不僅是日常的陪伴、生活上的照料，更需要讀書上學(xué)、接受教育了。作為一個普通的勞動婦女，姐姐無力為弟弟提供優(yōu)越的環(huán)境、優(yōu)質(zhì)的師資，但肩負(fù)起了最大的責(zé)任，付出了最大的努力。她只能把弟弟送到普通的私塾上學(xué)，讓他白天接受塾師的教育，但是早晚在家時間，她一刻也沒有放松對幼弟的督促和引導(dǎo)。她懂得，只有讓弟弟用心讀好書，才能改變弟弟的命運，才能讓他擁有光明的前途。她是嚴(yán)父，她是慈母，她是關(guān)愛弟弟勝過關(guān)愛自己的姐姐！為了弟弟的未來，她不溺愛、不驕縱弟弟，在生活起居之外，嚴(yán)格管束著弟弟，讓他一心向?qū)W。有人說，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這位姐姐沒有什么高明的方法，有的只是樸素的陪伴。

每到夜間，她“恒執(zhí)女紅，篝一燈，使拯讀其旁”，一邊做女紅，一邊伴弟夜讀溫書；每到清晨，她“輒呼拯起，持小幾就園樹下讀”。她在大樹下放上兩塊平整的大石頭，一塊用來自己搗衣干活，一塊讓弟弟坐著讀書，以此陪伴督促弟弟早讀學(xué)習(xí)。小孩子總有倦怠想玩的時候，面對有時不免“稍逐于嬉游”的小弟，她講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哭著把母親積勞成疾而死的情形說給他聽，告誡他不要辜負(fù)了母親。她的教育方法很樸素，很簡單，但是融入了她的苦心與大愛，也收到了很好的成效：弟弟不但“每朝入塾，所讀書乃熟于他童”，而且也很懂事，懂得發(fā)憤努力，很少惹姐姐傷心。

小屋里，一盞燈火，搖曳著姐弟倆各安其事的身影；大樹下，兩塊巨石，交織著勤勞的搗衣聲與瑯瑯的讀書聲。朝夕晨昏日復(fù)日，春夏秋冬一年年，一幕幕，一聲聲，成了作者此生永不褪色的記憶。

王拯十歲讀書，“自二十后出門”，“念十五六時，猶能執(zhí)一卷就姊氏讀，日惴惴于悲思憂戚之中，不敢稍自放逸”。由此可知，姐弟倆這種姊勞弟讀、朝夕相伴的日子，前后長達十余年。十幾年工夫不尋常，王拯度過了成長歷程中最重要的階段。姐姐的堅持，姐姐的陪伴，姐姐的大愛，讓他蓄積了騰飛的力量，也成了他始終奮發(fā)進取的不竭動力。

第三段中，作者感嘆時光飛逝，自己不覺已到而立之年，雖然已官居京城，但是自從離開姐姐以后“行身居業(yè)，日即荒怠”，他深深懷念大姐督促伴讀的時光，更感到大姐的教導(dǎo)已成為他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要是姐姐還能時時在身邊該多好??！行文至此，暗中呼應(yīng)了開頭反復(fù)寫姐姐“不能來就弟養(yǎng)”的深層原因，又順勢揭示了作《媭砧課誦圖》的原因：“念姊氏教不可忘，故為圖以自警，冀使其身依然日讀姊氏之側(cè)，庶免其墮棄之日深，而終于無所成也?！睔w納起來，一是表達對姐姐的思念、感激之情，二是表達要報養(yǎng)苦命姐姐之意，三是抒發(fā)自勵自警之情。

王拯在古文方面崇尚桐城派，為“粵西五大家”之一，是桐城派古文流衍廣西的代表人物。桐城派是清代影響最大的文學(xué)流派，散文追求雅潔風(fēng)格。王拯的散文也具有古雅樸茂、簡練明潔的特點。

本文以感念姐姐的教育之恩、“圖以自警”為中心展開敘述，對自己和姐姐的身世經(jīng)歷、仕宦情況等，除了必要的交代，一概從略。作圖者的姓名身份，放在結(jié)尾以補敘形式予以交代，以突出重點。而作為重點的姐弟守望相伴十余年的情形，作者也沒有恣情鋪陳，只是選取了一些瑣事細節(jié)，以白描的方式予以展現(xiàn)。然而，姊一旁勞作、弟身邊誦讀等畫面，卻是姐弟倆十余年相依為伴生活的高度濃縮和典型化呈現(xiàn)。畫面鮮明可感，蘊含著作者深摯的情意，自有一股打動人心的力量。

全文篇幅精短，行文簡潔，不蔓不枝，緊湊集中，感情真摯自然，具有濃郁的抒情氣息，是一曲獻給女性的贊歌。